戍时三刻,一辆马车在秦淮河畔的后巷徐徐停下。
黑楠木雕花车门的檐角挂着一个精致銮铃,銮铃下悬着一纹绣赤色牒牌,门口守卫定睛一看,上面竟鎏金刻着个“淮”字。
那守卫一抖擞,立马对车夫抱拳放了行。
清乐坊虽是青楼,但归朝廷管辖,也是京城最好的乐坊,坊中有燕国技艺最高的乐伶。
淮宁侯喜乐理,闲暇无事,约莫一个月便会来一次。不外闻乐看舞,听完便遣人,此外,并无其他嗜好。
此次燕执意是直接从大理寺来的,散了值换了身常服,少卿唐瑛跟在身后。
照旧走的是清乐坊的另一处通道,掩人耳目,清净隐秘,专门给那独几位王公贵胄开辟的入口,几乎没人知道。
阁楼拐弯处,领头柳嬷嬷毕恭毕敬,边走边道:“知道今日侯爷要过来,奴婢已备了最好的雅间,提前用雪山泉煎了长兴的顾渚紫笋。”
燕执意眼皮微掀,没有说话,颀长的身子笔直挺拔,随着走动,锦袍上的金色丝线泛着微微流光。
从间隔的雕花窗牖,能将下面楼层的场景尽收眼底。下面好些文人士子,已是酒过三巡,似乎痴迷流连地论起了某个垂帘后婀娜的身影。
“今日为何如此热闹?”
唐瑛和燕执意的贴身侍卫徐朝都有些诧异。
往日不论这清乐坊场面有多炽热喧闹,一向缄默肃正的燕执意,都不会多分神一眼,对这些闲杂欢娱之事,更不会多问半句。
柳嬷嬷躬着身子,忙低声回道:“回侯爷,步家犯了罪,今日那些年轻的女眷发配下来,没籍充入清乐坊,其中有汴京第一美人。”
难怪那些酒客如此沸腾。
忽然,旁侧门里忽然传出一道狠厉的训斥:“我们清乐坊,向来只冲白纸黑字说话。你们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捏着,一个也别想跑!今儿就是官老爷在这也没辙!”
燕执意眉梢轻皱,里面又传出了一道颤颤的女声,“简直是泼皮恶棍......且不说我父亲是肱骨之臣,我们本不该受罪,你们没有任何诏令就私自绑走我们,我看也是同那狱卒串通,存着拐卖的祸心!”
那声音里极力掩饰着颤抖,让人听了好不生怜。
估摸,这就是那汴京第一美人。
果然是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娇惯贵女。连骂人的话,都说的如此清妩娇俏,瞧瞧,除了泼皮恶棍,再骂不出别的了。
唐瑛许是在大理寺待得久了,刁钻蛮狠娘儿们见惯了,冷不防听到这样文雅的吵骂,竟听出了一股新奇劲。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不会怜香惜玉,威胁十几来岁的小姑娘,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唐瑛心里惋惜。
他望着那挺拔肃雅的玄色背影,冷硬无情,脚步都不曾停一下,便知这位没有动任何恻隐之心。
外人看来,淮宁侯肃雅矜贵,冷静自持,满京皆以为他是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殊不知,他那面具之下,隐藏着何等的桀骜不羁。
他好似对这世上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能做到袖手旁观,漠然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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