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中的龙椅上，闲适的坐着今朝天子，那明黄色的龙袍上繁复的宫花垂下，显出几分慵懒和随性。
他的身旁，立着当今的百官之长，帝师萧郁安。
望着底下如海的朝臣，新帝侧身，与萧郁安轻声交谈，二人看着亲密，令其余人羡慕不已。
过了片刻，新帝一舒广袖，朗声道：“召前朝余孽。”
过了片刻，数十位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被侍卫拖曳着送至堂中，一时间，大殿中充斥着腐臭的气息。
朝臣们见到这些丧家之犬，纷纷掩鼻唾骂，生怕自己新制的朝服被污泥玷辱。
这些前朝皇室与罪臣都是默不做声的模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度，只是不停的求饶，如同惊涛骇浪中的扁舟，战栗恐惧。
仿佛是觉得有些趣味，新帝命侍卫用剑分别指向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只吓得不少曾经的权贵昏厥在地。
等到看够了这些人的笑话，他才下令：“如今魏国初建，理应大赦天下，来人，将这些罪臣送至封地！”
可话音刚落，却见萧郁安面色一变，轻声出言提醒：“陛下！之前商量好了，斩草要除根，这些人留着，总归是个祸患！”
但新帝只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并没有理会。萧郁安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也罢。只是，不知陛下是否允许臣从中选走几位做伺候臣的？”
新帝闻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默不做声，只是命人将倒地的人扶起，方便萧郁安挑选。
身着蟠龙纹饰华服的少女缓步走下高台，手上的扳指在日光的照耀下寒光四射，就如同她冰冷的神情。
走到那群人的面前，她垂着眼眉把玩着扳指，侧颜越发清冷，声音一出，也透着几分漠然：“有异心的人，省省力，大军就驻扎在你们的封地旁边。”
说罢，她走到根据之前的了解所确定的最有反叛之心的几人跟前，俯身，脸色阴沉：“呵，从此以后，就跟着我罢。”
走了一圈，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中那沉默着的青年身上。
眼前的人安静的跪着，身上穿着最廉价的布料，但依然没有办法抵挡周身的贵气，只是唇色苍白，显然是生着病。
那双眼睛还是如同平日一样透着淡漠和凉薄，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楚承稷，是他…
原来他还活着啊…
萧郁安没有多言，只是命下人将自己选中的奴隶带走。
短暂的沉默过后，宴会依然在进行，望着那些欢笑的人群，她竟然觉出几分陌生。
这般的平静，真的会持续很久吗？
等到朝会结束，新帝邀她去宫里共饮，她心中很乱，便推说身子难受，先行离开。
在路过宫殿的时候，她看到灯影靡丽、歌舞不息，只觉得心中愈加惶然。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绕过了装饰朴拙的庭院，又走入平日关着奴隶的兽苑，她跟着侍卫七拐八绕，总算是来到了一间狭窄阴暗的地下牢房。
这些牢房里都关押着前朝老少，全是她精挑细选的，只要这些人跑不出去，其他的人也没有周旋的余地。
在最里面的一间，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这人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被拴上了镣铐，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背脊依旧挺直，苍白的唇紧紧抿着，仿佛想要挣扎。
但那些人只是按住他的肩，对着他的腹部就是狠狠几拳，一时间，血从他口中涌出。
旁边的人都在不断的厉声尖笑，眼中带着鄙夷和厌恶，唯有青年身旁的两个姑娘似是想出手相助，无奈全身都被束缚着，毫无办法。
望着眼前的一幕，萧郁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自己，那个狠狠被人踩在脚下，对着权贵下跪的自己，那时他们一尘不染的靴子踩在自己的背脊上，口中尽是谩骂之言。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让那些侍卫快些离开。
等到如今只剩下四个人的时候，她望着两个姑娘，轻声道：“怎么回事？”
那位置靠前的少女虽然衣着褴褛，但半披散的乱发依然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果然是出身高贵才能养就的。
望着萧郁安，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三公主依然向往常一般高傲，对着她便唾骂道：“贱蹄子！你当年是个什么东西，如今…”
话说到一半，却见方才沉默着的男子艰难地咳了几声，抬手制止：“雪儿，莫要这般…帝师大人此等英姿，岂是奴这些凡人…”
楚雪馨身旁的姑娘也小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衫，一张小脸吓得惨白。
这三公主的确说的话很难听，但萧郁安并没有生气，神态依然如同往常：“你说的对，只是世事纷纭，又怎知他年谁才是阶下囚？”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在离开前，她又命人熬好汤药，送来给楚承稷。
等到处理好一切，她正要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帝师！奴…奴可否为您所用！”
这是什么玩笑？
萧郁安转过身，一只手抚上楚承稷苍白的脸颊，指腹上的薄茧摩挲着他脸上的伤痕，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牢牢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最终，一字一顿的开口：“七郎，你有什么本事？”
牢房里的火光很微弱，这般阴森森的照在萧郁安单薄的身躯上，显出几分疏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却又仿佛很远，远到根本无法触碰。楚承稷低下头，显出几分温顺：“只要帝师需要，奴在所不惜。”
他本以为她会嘲讽、会愚弄，却没成想眼前的人只是怜悯的望着他，最终摇了摇头：“何必呢…我带不给你好处的。”
说罢，她将手指轻轻松开，那厚重的茧子显示着她这些年来受过的苦，一时间，楚承稷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听着妹妹的啜泣，他又恢复了几分清醒。他不能忘了母亲和姐妹们面临的威胁，他总要做些什么，哪怕以命相换。
想到这里，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有些艰难的开口：“奴求帝师救救奴的母亲和姐妹…边关路远，就算是在京城，方才也有人想要轻薄妹妹…”
原来是因为这样呀…
心里有些疼，但萧郁安并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淡淡的开了口：“抱歉，是我招待不周。边关的事我也早就和那些人说过了，今日惹事生非的人我也会处理。”
说罢，她未着一言，只是缓步离开。就在走出牢门的那一刻，泪水忽然浸湿了眼眶。
回到房中，她又像往日一般坐在桌前批着文书，但总觉得心里颇不安宁。
最终，她将笔掷在桌上，抬头看着苍蓝色的天空。
到了傍晚的时候，新帝又邀请她去相聚，这回她不好拒绝，只得准备动身。
她平素不习惯上妆，但身旁的嬷嬷却将她按在镜前，为她换上一身娇媚的华服，又浓妆艳抹几番。
新帝的打算她自然最是清楚，只是如今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避免。
不过，自己终归是忠臣，他最多只是说些麻烦的话，但不会实际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便随着众人来到了新帝的宫殿。
虽然表面上说的是宴会，但实际上依然只有两个人而已。
她方才进了殿中，便看到了面朝自己的帝王。他还是如往日一样将一条腿屈起支在宽大的交椅上，看着很是洒脱。
这位年轻的帝王的确称得上风华绝代，虽明黄色的龙袍看着有些俗气，但和着他那璀璨如星河的凤目以及雕刻般巧的五官，却只剩下了王者之姿。
这般人定然是极美好的，也难怪那些世家女子趋之若鹜。
她盈盈行下一礼，坐在新帝的对面。
见到她所坐的位置，新帝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但最终还是举杯，对她轻笑道：“妹妹，如今你我已是坐拥河山，这是最好的。”
萧郁安听着这熟悉的称呼，脸上的神情也不像方才一般凝重，她淡然一笑，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开口道：“自然。只是妹妹并无能力，这一切都是哥哥的功劳。但，妹妹有一件事…”
新帝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治国平天下是男儿的事，妹妹虽然是功臣，但若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也总会在背后嚼舌根子。哥哥不希望你活得辛苦，你看，如今天下都是我们的了，还有什么是值得担忧的呢？”
萧郁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再说多了，就被认为是妇人之见，当时打天下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最后运气不错，或者说，遇到了麻烦，于是自己有了用武之地。
只可惜，这些人只图功名，并没有考虑之后治理的问题，人心不齐，即便得到了土地，也很难真正实现千秋一统的宏愿。
她长叹一声，过了很久，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哥哥，民心是很重要的…”
显然，新帝还是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或许在没有真正面对问题的时候，他永远会把自己的话作为妇人之见罢。
整个厅堂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把酒言欢了片刻，萧郁安便觉得倦了，但新帝依然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她知道哥哥的意思，他对自己颇有好感，但两个人从小在一起长大，虽然是表兄妹，却犹如最亲近的人。
她绝不愿自己的英名栽在这样的小事上，便从来和哥哥保持距离，但如今他登临帝位，日后会如何，倒还真不好说，毕竟权力总会改变人的性情。
好说歹说，甚至连月事都作为理由，她才总算是摆脱了醉醺醺的新帝，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到了庭院。
缓缓地走回房中，她觉得身上好似有千斤重，只想早些歇息，却没成想推开门，见到榻上躺着一青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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