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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刨花水惹的事

《接过天的烂摊子,天下大同》 毛笋临风/著, 本章共2116字, 更新于: 2026-03-11 14:01

客奶出宫了。

朱由校坐在乾清宫暖阁里,手里攥着那柄未完工的木梳,心里空得发慌。往常这个时候,客奶该来送银耳羹了,会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手指伸过来揉他后颈。今日没有。

他把木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静不下心,干脆起身往西配殿走。

“皇爷,这会儿……”王体乾跟上。

“朕烦,做点木工静静心。”

西配殿里摆着他的刨子锯子,朱由校挑了块梨木,打算雕只小猴儿——客奶属猴。刨子推起来,木花一卷卷落在地上,带着淡淡的甜香。他心里那股烦躁渐渐平下去一些。

正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皇爷,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朱由校没回头,继续推刨子。可那股气味飘过来,让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似曾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拉回到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木作那天,刨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木头,让人把刨花装了满满一麻袋,兴冲冲跑回慈庆宫。

“客奶,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闯进院子时,客奶刚洗了头。头发湿漉漉地散着,衣裳单薄,被水打湿了一大片,领口半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呆了。

客奶愣了愣,拉好领口笑骂:“哥儿,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他献宝似的把麻袋提过来,新鲜的刨花香散开。客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哥儿,你居然记得我用刨花水,还亲自刨给我。叫我怎么受得起啊!”

他老老实实说:“我从小看客奶用篦子沾刨花水洗头,洗完的头发又乌又亮,还有股清香。我最喜欢闻了。所以今儿一去木作,一见刨花,就想到了客奶的头发。”

客奶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走过来揉他胳膊,说他龙体金贵,不能这样累着。她的手温温软软的,揉得他心里也温温软软的。那天他赖在她屋里不肯走,趴在她怀里闻着那股刨花水的香味,睡得从来没有那么安稳过。

“皇爷?”

一个怯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朱由校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青色素服的女子站在面前,手里端着银耳羹,正惶恐地望着他。

那眉眼,那身形,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客奶——不是。可那张脸有三分像,那身子裹在素净宫装里,竟有七分仿佛。

“你是谁?”

“奴婢赵氏,在尚食局当差。原是伺候过光宗爷的。”

朱由校盯着她,那股刨花水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和当年客奶的一模一样,只差那么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可就是这点像,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你过来。”

赵氏走近两步,垂下眼睫微微颤着。

朱由校抬手去拿点心,不知是走神还是太急,手擦过刨刃,一道血口子裂开,殷红的血涌出来。

赵氏惊得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皇爷别动!”她翻出帕子按在伤口上,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软软的,温温的。

朱由校低头看她。这个角度,侧脸和客奶更像了。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唇,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鼻翼。还有那股刨花水的味道,一缕缕钻进鼻子里,让他头有些晕。

客奶湿透的衣裳,若隐若现的身子,没拉好领口的那么雪白。想起她红着眼眶揉他胳膊的温柔,想起那天夜里趴在她怀里闻到的香味。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混乱。从头到尾都是混乱。

直到最后那一刻,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一动不动。她才慢慢回过神来,闭着眼不敢看,发现自己还活着,浑身是汗,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氏忽然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她只知道,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而她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宫女。可他刚才抱着她,抱得那么紧。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东西,好像从裂口透进来一缕光。

“皇爷——”外头传来王体乾急促的声音,“客奶回宫了!刚进玄武门,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咸安宫了!”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腾地坐起来,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看赵氏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可只是一瞬就移开了。

他草草理了理衣裳,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氏正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衣衫凌乱,发髻散了大半,眼里的惊慌茫然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可那愧疚一闪而过,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客奶回来了。

“赏她。”他对跟进来的王体乾压低声音,“从朕私库里拿那柄玉如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赵氏坐在榻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耳边回响着那两个字——“赏她”。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藉,慢慢把衣裳拉好,把散落的发髻重新挽起来。王体乾进来时,她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眶有些红。

“赵姑娘,皇爷赏的。”王体乾把一柄羊脂玉如意递过来。

赵氏接过来捧在手里。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她捧着它,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伏在她身上的少年,想起他攥着她的手时用的力道,想起他最后看她那一眼。

赵氏把玉如意贴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这颗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跳得有些疼,也有些暖。

朱由校快步走在廊道上,往咸安宫的方向。他心里乱糟糟的,有对客奶的想念,有方才那事的余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

快到咸安宫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客奶就在前面,正从一顶小轿里下来,由宫女扶着往宫里走。她穿着出宫时那身衣裳,发髻还是那个样子。

“客奶!”他喊了一声。

客氏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朱由校觉得自己像个偷吃了糖怕被抓住的孩子。他想跑过去,又想躲起来;想扑进她怀里,又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客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妥帖。

“皇爷。”她说,“奴婢回来了。”

朱由校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想,客奶回来了,什么都好了。那把未完成的木梳,他要赶紧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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