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启开始寻思：如果真是穿越，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就该消失了，我应该能完全控制才对。可现在这算什么？像拥有第一视角的旁观者，却又不是纯粹的旁观者——他能感受这具身体的感受，能体会这具身体的情绪，就是指挥不动。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全当看戏。
——
跪地的老头站起身，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内侍小跑进来，老头低声吩咐几句，内侍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金天启正琢磨这老头是谁，床边那个美女开口了：“陛下刚刚醒来，不宜多思多语。”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
老头立刻接话：“皇后多日辛劳，该去休息了。还是老奴在这儿照看陛下吧。”
美女看了老头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憎。她没说话，起身向金天启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金天启心里一动：皇后？这是张嫣？历史上说张嫣“性严正”，果然如此。那这老头……
老头见皇后走了，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爷，今有兵部右侍郎霍维华，进献了一个仙方。老奴已命人按方炮制好了，爷您看要不要试试？”
金天启心里咯噔一下。霍维华？《明史》里提过此人，就是献“灵露饮”那个。据说天启后期身体每况愈下，就是因为吃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仙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伴伴推荐，朕试试无妨。”
金天启在心里叹气：完了完了，这是要作死的节奏。
老头招了招手，一个穿红衣的小内侍捧着一个盘子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内侍。老头指着中年内侍说：“王体乾，跟爷说说此仙方的炮制过程。”
王体乾？金天启脑子飞快转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后来投靠魏忠贤的那个。这老头果然就是魏忠贤。
王体乾躬身行礼，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回爷，此饮名为‘灵露饮’。用银锅一口，内安木甑如桶，高和粗皆为一尺左右。甑底安篦，篦中央安长颈大口空银瓶一个，周围用淘净粳米或糯米、老米、小米，旋添入甑。候热气透一层，再添一层，约离瓶口七分满时即止，不可十分满，以防米涨入瓶中。上盖一尖底银锅，底尖下垂正对银瓶之口，离二三分许，外添冷水，周围封固完密，下用桑柴或好炭火蒸之。待上锅内水热，即换冷水，换上几次后，瓶中之露就满了。这是米谷之精，取出后温服即可。”
金天启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听完忍不住想笑——这不就是米汤吗？还仙方？糊弄鬼呢？
那个声音却说：“甚好，给朕端过来。”
小内侍盛了一碗，恭恭敬敬递给魏忠贤。魏忠贤双手捧着，递到金天启面前。
金天启看着那碗白乎乎的液体，心想：这玩意儿能喝？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端起碗就喝了下去。
味道甜津津的，有点像小时候喝的米汤。金天启能感觉到，居然还不错。
那个声音又说：“嗯，甘爽可口。不错，魏伴伴，哦，王体乾，尔等也取一碗食用吧。”
魏忠贤和王体乾受宠若惊，各取一碗，一饮而尽。
金天启在心里骂娘：你自己喝就算了，还赏他们喝？这不是告诉下面人你很喜欢这玩意儿？以后还不得天天给你弄？
可身体的疲乏一阵阵涌上来，那个声音又说：“朕乏了，尔等退下吧。”
魏忠贤和王体乾行礼退下。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
金天启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困意，眼皮越来越沉。可他强撑着，开始做一件从前世学来的事——内视。
他从一个叫“果冻”的网友那里学过一些道家养生的东西，其中就有内视法。闭上眼，用意念扫描自己的身体。
这一扫，金天启心里凉了半截。
这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五脏六腑都处在衰竭边缘，像是被掏空的老宅，看似撑着架子，实则随时可能坍塌。最要命的是肾脏——典型的汞中毒症状。肺部也大片坏死，缺血严重，呼吸都带着杂音。整个身体就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破机器，零件全都磨损到了极限。
金天启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穿越，不求荣华富贵，至少给具健康点的身体啊！哪怕弱一点也行，可这具身体……照这个状态，能撑半个月都算老天开眼。
难道还要再死一次？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和绝望。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生命，结果落在一具快散架的身体里。这叫什么事？
可烦躁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在这里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能回去，那这段时间的经历算什么？一场梦？
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想起那些奇怪的口音，想起刚才那个厌憎皇后的老头，想起那个美貌清冷的皇后，想起那碗甜津津的“灵露饮”。
万一真有机会回去，这些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不是白来了？
至少，得弄明白这是哪儿，是什么时候，身边都是什么人。
金天启强撑着精神，开始在心里梳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落水，西苑，太医，皇后张嫣，魏忠贤，客氏，王体乾，霍维华，灵露饮……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时间点：
天启年间。
明熹宗朱由校。
那个在历史上活了二十三岁，被称作“木匠皇帝”的人。
金天启心里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汞中毒的肾脏，坏死的肺部，衰竭的五脏。
历史上的朱由校，死于天启七年八月。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这具身体的寿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
困意终于压过了一切。金天启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至少，得撑到弄明白这是哪一年。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有张燕的脸，有那碗米汤，有魏忠贤磕头的模样，还有皇后那冷冷的眼神。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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