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市二层,道路整洁,一尘不染。两旁,房屋虽稀疏排布,却一丝不紊,华丽且精巧。行人不多,但是都华服精美,竟不是顶层清一色的教服。但房屋和服饰还是染着宗教的颜色,同样的火炬纹章比比皆是,大小各异,或在屋顶,或在胸前,或刻印于手表手链之上。
第五天身形异常却好像无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他也逐渐放松下来。那些人甚至看到第五天行半蹲礼,部分着装华丽的人则是点点头,不过礼罢都行色匆匆。因为是地下世界的傍晚,光线已经虚弱下来,相反,第五天的身体却轻松起来,步子也快了。
只是初看了一下地底二层,第五天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祥和、宁静,让他不免对此处的生活心生憧憬。无论何时,第五天的内心总是向往平静的,就像他的双眼一般,总是映射着一湾静泉。
祥和的景象总是不扰人安眠,数日的奔波,第五天也乏了倦了。这样的地方,第五天也放心地随处找了一个路边的椅子便睡下了。
地下的光源不像地表一样,有朝阳与晚霞,太阳偏折着光线,光阴自东往西流走。地下的光线始终是散射的,从来不会直射在某个地方。昼夜的更替不过是光源逐渐黯淡又逐渐明亮的过程,其实说白了不过是个用来模拟昼夜的日光灯,如果光源的控制者想,地下既可以是永夜又可以是永昼。可事实是,那光源每天都照常运行。在第五天短暂的睡梦中,整个宗市都熄灭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路灯还亮着,各个建筑内的光也一同乍暗——直到一声随处可闻,却不刺耳的钟声响起,宗市的宵禁在寂静中开始了。
第五天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钟声,虽然不刺耳,但还是警觉地醒了。在第五天所看的书中,宵禁是为了公共安全,除了维持基本治安的执法者以外,街道中并不会有任何人。而眼前却并不如此,一些同白天见到不同的人突然出现,如何不同?皆是身着荧光色的服装,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拿着不同的武器,甚至有一些自行改装的装甲车,载着一群疯子般的人肆意的在街道上冲撞,无视人群,无视教义,无视法律。第五天见状便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人群,向更安静的地方跑去,怎奈街道上涌出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出现车队载着一群衣衫褴褛被绑住的人。
第五天只得在一出垃圾场躲避,他实在不想与这群怪异的人有接触,因为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险,那些人没有恐惧,只有疯狂。而垃圾场内也不止第五天一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也躲在此处,应当是早些被卡车载过来的人。第五天凑近了他们,有两个小孩和两个青年人,一旁的老头奄奄一息,小孩双眼都充满惊恐却仍明亮有生机,但是青年人和老者眼神黯淡无光,似乎在等待着死亡。
“发生了什么?”
“一场名为献祭的屠杀。”
“你们来自哪?”
“底层。”
“详细告诉我,我可以让你们活。”
“天方夜谭。”青年人侧过头,显然他不会相信有人能帮他们活下去。
第五天却眼神坚毅。
“我保证。”
青年人虽然仍是不相信,却觉得人生的最后,多说几句也无妨。
“宗市有很多潜逃罪犯,受宗市赦免大多能力优秀,和一些宗市‘原生’贵族,平常教条十分压抑,滋生犯罪和疯狂。而我们底层人口过多,资源、人口矛盾亦不可调和。庙宇方借光明神之口,以向光明神献祭为由,允许并协助那些压抑的贵族和上层人在二层进行大屠杀——他们称之位‘涤魂’,似乎是说洗涤灵魂中的污秽。这是宗市最黑暗的三天,而这三天……每年都有!我们就是被那些卡车从顶层运到二层,经过过三天屠杀殆尽。结束后,底层的人口压力便可以缓解,上层则犯罪率降到最低。可我们的命就是不命了!去他娘的光明神!”青年人似乎言语中有很多恶毒的言语,却知道骂街也是徒劳,话到嘴边便不说了,只是一阵剧痛的沉默。连第五天也感受到了,如鲠在喉、无可奈何。
“还有几天。”
“三天。”
“这三天,我会在这个垃圾场守住你们,直到第三天的朝阳升起。”
“什么是朝阳?”那两个孩子,瞪大了双眼,渴求着知识,只不过“朝阳”的景象即使他们能活下来,也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
“只是一种对天亮的比喻。”第五天潦草的解释,一丝失望滑过孩子的双眼。
即使地下世界的黑暗,笼罩在所有底层的人类头上,他们仍然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使他们纯净的双眼不被这黑暗遮蔽,仍然保留了他们成年前谨慎的一缕阳光。可是,他们恐怕活不到成年了,地下难以控制的人口,不得不将孩子都推举出来,因为教育孩子成长的成本很大,而底层的教育又格外珍贵,这些注定受不到教育的孩子,在治理者的眼中就是一种对社会资源的浪费,而这两个青年人原本是不可能会被放逐的,无论何种原因。底层十分珍视青年,因为能活到这个年纪,说明受到了充足的教育,也是劳动效率最高的年纪。可是总是有些人不满足于屠杀老弱病残,他们需要强壮的青年人,甚至在过去的“涤魂”中,他们还会向他们丢武器。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彬彬有礼,内心恬静的人,心中的恶意却深不见底,仿佛深海里饥饿百年的巨兽,稍不留神,就会被拖入深渊。
第五天指挥着眼前这五人,指了指垃圾场深处的破烂卡车,即使破烂不堪,仍然从外面残存的火炬标记看得出来,这也是曾经运输过这些底层人的车,只不过这种锈蚀程度,恐怕已经很多年了。第五天不禁,这样一场屠杀能持续到今天,定少不了庙宇的支持。可是在第五天心中,章光明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分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此刻第五天的思绪已成乱麻,难以梳理。烦恼时,不知何处来的一把匕首猝然插了过来,生生插入了第五天的胸口,生生将这些乱麻斩尽。那匕首从极远处被很快的速度掷来,分心中的第五天无暇躲避。可这毕竟是夜晚,即使卡车中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担心极了,可当第五天硬生生拔出匕首后,竟只剩惊讶。刀上的血诡异地回灌进伤口处,片刻便没了血迹,连刀口都不在了。
刹那间,第五天以一种特殊抛掷姿势,手臂感觉脱臼一般,身体极度扭曲,像蓄势待发的长弓,一把把刀扔往旁人看不过是空无一人的地方。出手不过半秒,一声惨叫便在整个垃圾场周围回响。回响的声音还未消退,一辆随意改造的花哨装甲车发疯般冲向第五天,不断抛出的简易炸弹炸的周遭烟尘四起,空中到处飞舞着垃圾的碎片。车上的人可能觉得如此还不足够,又或是发泄得不够尽兴,又向第五天所在的地方投了一枚巨大的简易炸药,顿时火光四射,令人炫目。待火光褪去,空中的黑色烟尘也仍令人睁不开双眼即使如此。他们仍欢呼着冲破烟尘驶向爆炸的中心——第五天所在的地方。
废旧卡车内的五人,被眼前这幕吓得止不住得颤抖,青年人只能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手将孩子的整张脸蒙起来。
“结束啦,再强壮的人也粉身碎骨了……”只有老者淡然,摊在地上,静等死亡。
只不过,许久都不见卡车再从黑烟中驶出,那些欢呼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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