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撕开浓烟,缕缕光柱落入峡谷,照亮了斑驳的谷底。
薄薄的积雪之上,遍布斑斑暗红,残肢断臂间或可见。
刘钧眼角不住抽搐,他别过头不忍再看,深吸了一口,抬头望向渐渐靠近的崖顶,目光又冷了几分。
“嘎吱……嘎吱……”
在绞盘的嘎吱声中,巨大的木笼子缓缓升起,最终停在了巫人崖顶端。
推开木笼的门,陆延昭、刘钧领着一行人走了出来。
崖顶四下皆是血污,巫人部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刘钧伸出靴子,撩过一具尸体,随意瞥了一眼,发现这些人脑后都梳有两个发辫,于是冷冷道:“这些拖了两根猪尾巴的耗子,竟然险些陷我于死地!”
说罢,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皱眉问道:“就这些?不会就这些吧?”
“禀营督。”周青抱拳回禀:“守在崖顶的就这些,大约三百来个,已悉数诛杀!此外……”
他快步走到崖顶内侧,指着崖下,接着道:“湖边的村里,还有大批男女,应是巫人部平民,我军正逐户清剿残兵,并搜剿武器。”
刘钧走到崖边,朝巫人崖内侧望去:
只见崖后是一个幽暗的湖泊,四周群峰环抱、层峦叠嶂,峰上设了数座哨楼,不过,这些哨楼现下已尽数起火燃烧。
湖泊左右大都是绝壁,只有左侧是一缓坡,坡上建有数十间茅屋,坡下的湖面之上还漂浮了许多船屋。
此时,安平军将士正分为数十个小队,在茅屋间穿梭搜查,不时有喊杀声、哭号声传来。
刘钧指着岸边一处颇为高大的木屋,问道:“那是何处?”
这木屋居于岸边一处土台之上,比周遭的茅屋大许多,其墙壁之上花花绿绿的,似乎涂满了彩绘。
“适才听秦寨主说,那是寨中神庙,也是头人的居所。”周青顿了顿,接着道:“任伯熊和秦寨主正领人围攻那里,据说贼首已被困其中。”
“千户大人!千户大人!”此时,只见百户马雷从崖顶一侧的通道中疾奔而来,边跑边喊似有要事禀报。
陆延昭当下便领着一众肃卫迎了过去。
见他们走远,刘钧在周青耳边低声道:“率先登崖的那位奇人,找到没有?”
周青瞥了瞥肃卫们的背影,也低声道:“没有,也是怪了,上来后就不知哪去了,尸首中也没这个人。”
刘钧咬了咬牙,沉声道:“务必找到此人,一旦找到,即刻引来见我,绝不能被人截胡了!”
周青重重点了点头。
刘钧微微一笑,拍了拍周青肩头,转身朝陆延昭所在快步走去。
陆延昭瞥了一眼走近的刘钧,又转头看向面前的马雷,问道:“有多少人被关在地牢?都是些什么人?”
“一共三十二人!”马雷朝陆延昭抱拳回禀:“有咱们失踪的三名肃卫,其余皆是安平营的军士或治下百姓。”
“都活着?”陆延昭双目一挑。
“只有十人尚有一口气,其余二十二人都死了,是被毒死的!”马雷摇了摇头,接着道:“三名肃卫中,只有刀疤吕还活着,其余两人都死了!”
“毒死了?!”陆延昭眉头一皱,忙问:“死了多久?谁下的手?”
“刚被毒死不久!”马雷脸色阴沉,回禀道:“幸存的人指证,下毒的是一个黑衣女人,下手很匆忙,用的是毒针,刚扎了二十二个人,咱们就赶到了!”
陆延昭面色一寒,忙问:“人呢?逮住了?”
“抓住了!”马雷冷冷一笑,咧嘴道:“活的,是一个半老徐娘,不是蛮夷装扮,梳着朝天髻,瞧着像是个道姑。”
“万万莫让她死喏!”陆延昭双目一亮,右手握拳接连轻晃,一字一句道:“关口就在她身上!”
……
刘钧领着四名亲卫踏过染血的台阶,步入“神庙”之内。
这是一处宽大的木屋,梁上垂着数个火盆,四处皆饰有形态怪异的彩绘,地板上躺着数十具夷人的尸体,这些人衣着和外间不同,个个赤裸上身,下穿宽大的兽皮裤,身体上布满刺青。
军士、秦家家丁共二十余人将木屋尽头的高台团团围住,高台之上并排置了四个大瓮,瓮前放了把高背木椅,一名身披红袍的光头老者正斜靠在木椅之上。
“哈哈哈!”刚一进门,刘钧便听到了秦恩远快意的笑声。
只听秦恩远厉声道:“乌达宽!当年,你伙同那狗道害我全家、夺我寨子,没想到吧,老子还能杀回来!今天,就是你赎罪之日!”
“嗯……”木椅上的乌达宽长长嗯了一声,懒懒抬起头,瞥了台下一眼,突然“呵呵”笑了笑。
“我说誰呢,原来是松壬阿哥啊。”他看着秦恩远,缓缓开口,声音颇为雄厚:“三十五、六年了,老哥瞧着还精神嘛,不错不错。”
“少东拉西扯!”秦恩远又是一声怒吼:“你个贱种罪孽深重,今天之后,世间便会少了你这个罪人!”
“啧啧啧啧……”乌达宽啧啧了几声,笑道:“罪人?我和你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私仇,而你!”
他面容一肃,声音骤然升高:“当年一夜之间,你害死了全寨子几百口人,他们的冤魂还在湖底看着你!”
他猛然起身,举起身旁的手杖,指着秦恩远怒吼:“如今,又勾结外人进犯我族生息数百年的寨子,罪人?呵呵,你才是我族的罪人!”
秦恩远气得脸色一阵青白,指着乌达宽又要开骂,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够了!”
他回头一看,见军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刘钧和四名亲卫走了过来,来人之中却未见到众将和陆延昭等人。
“大人!”秦恩远连忙上前,朝刘钧稽首。
“秦家今日有大功,秦寨主辛苦。”刘钧笑着看向秦恩远和秦青,抱拳道:“随后,陆大人及本官会论功行赏。”
“多谢大人!”、“谢营督!”
“至于你!”刘钧猛然转过头,双目凌厉如刀,逼视着台上的乌达宽,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不说话。
“呵呵呵……”乌达宽似乎有恃无恐,缓缓坐回木椅,笑着对刘钧道:“这位大人,想必对本寨许多东西很有兴趣吧?这样吧,你只要退兵,从此不再进犯,今后咱们也可做太平买卖……”
“死!”不得他说完,刘钧突然一声爆喝,急速抽出弓箭,当下便是一箭射去!
只听“嗖!”的一声,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号:“啊!!!”
那支箭深深扎入乌达宽的右肩,将他钉在了木椅之上。
“我想要的,自会去取,不劳费心。”刘钧轻蔑地瞥了瞥痛得龇牙咧嘴的乌达宽,转身朝门外走去,他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剁成肉泥喂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在此时,乌达宽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狂笑:“走?你走不了!”
只见他咬牙伸出颤抖的右手,把木椅的扶手一掰,只听“哐当!”的一声,一道厚重的木门从大门门楣之上落了下来!
众人被关在了这座木屋之中。
“吱呜~~~吱~~~~”乌达宽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骨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那笛声极为尖利刺耳。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间,只见木椅之后的四个大瓮一起晃动了起来。
只听“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接连四声之后,四个血糊糊的人形从大瓮之中跳了出来!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心中一阵恶寒。
这哪里像人,根本便是四只怪物!
这四个“人”落地之后,如青蛙一般四肢着地,它们全身沾满了血浆,血水沿着乱发不住滴落---那四口大瓮之中竟然盛满了血水!
这四个怪物全身赤裸,体表经络暴突,手掌、手肘、脚掌、膝盖处都被绑了铁刺,铁刺狭长、锋利,泛着森森寒光。
“呜~~~”乌达宽笛声又起,接着,他指着刘钧厉吼:“杀了他!”
“咯咯咯咯…..”四个怪物喉咙处发出一阵咯咯声,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的脸依稀还是人脸,但极为狰狞,双目赤红如血,鼻子干瘪外翻,双唇被黑线密密逢了起来,仿佛成了一条扭曲的肉虫。
只见寒光一闪,怪物们四肢翻飞,朝台下扑了过来。
“盾阵!”刘钧佩剑出鞘,厉声怒吼:“杀!杀!杀!”
主帅含怒喝令,积威之下,众军士心旌一震,惧意顿消。
“杀!杀!杀!”屋内的二十余名军士齐声大喝,数面大盾“铛!铛!”相结,竖起了一道盾墙,而其余军士则纷纷交错列队于盾墙之后。
顷刻间,一个缩微版密集方阵已经阵列于台下!
“嘭!嘭!嘭!嘭!”随着四声巨响,四只怪物挥动利爪,猛撞在盾墙之上!
在火星溅射间,盾墙竟被撞得向后仰去,好在安平军训练有素,身后的将士立刻死死抵住执盾军士的后背,使他们并未倒地。
“推!”刘钧又是一声大吼,众军士立刻协力抵着盾墙向前猛推,反倒把四只怪物推了回去。
……
剑光一闪,最后一个头颅被整齐切了下来,黑血“吱….吱…..”喷了出来。
甩掉剑身上的污血,刘钧弯下腰,将第四颗头颅也拎于手中,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周围,躺了五具安平军将士的尸体,还有七、八人身上挂了彩,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而那四个怪物则“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地,滑腻、黝黑的内脏、污血溅得四下腥臭无比。
傲然地抬起头,望向木椅上呆若木鸡的乌达宽,刘钧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他侧身奋力一甩,将手中四个头颅朝台上扔了过去……头颅落地后,在木椅四周不住弹跳、滚动,就像四只蠢萌的鸡仔。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鲜血从刘钧裂开的胸甲中渗了出来---在适才的激战中,四只怪物疯狂扑向刘钧,军士们纵然全力护卫,但他的胸口,终究还是被利爪狠狠刺了一下。
强压下锥心之痛,刘钧提着剑,一步步走上高台。
在他身后,殷红的血珠,静静地滴落,连成了一条通往高台的细线。
“你让我很惊讶……”刘钧将剑锋压在乌达宽的脸上,缓缓说道:“诡计百出,暗算不断,数次陷我于死地,确有窃踞之才。
“呵呵呵呵……”接着,刘钧发出一阵轻笑,目光骤然变得犀利:“然而,不过困兽死斗,不自量力!”
说罢,他猛地一脚踹在乌达宽胸口,将他连人带椅一并踹翻在地。
刘钧目光冰冷,眼角不住抽搐,慢慢举起了剑,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再无巫人寨,举族为奴,尔身死名灭!”
“哈哈哈哈!”乌达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发出一阵狂笑,他双眼死死盯着刘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讥讽:“我等着你,要不了多久的,呵呵呵……药人铁爪,剧毒!”
刀光一闪,鲜血四下喷洒,一颗光秃秃的人头从台上滚落。
刘钧提着血淋淋的剑,慢慢转过身,缓步向台下走去。
他脸色惨白,胸口的鲜血已浸透了半个身子,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噗!”一口鲜血喷出口中。
“营督!”、“大人!”
在惊呼声中,他的身子晃了晃,接着,整个人栽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