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军一路东归,二十日间,已行进一千余里,这一路之上,所过城郭要么城门紧闭,要么便是硝烟弥漫,乡野村寨更是大多毁于烽火。
千里归途之上,尽是暴尸荒野的尸骸,其中既有官兵、也有天机乱贼,更多的是百姓……在绵绵秋霜之下,这些尸骸无人收敛,最终,要么被禽兽啃食,要么慢慢化为腐朽。
身处祸乱之地,安平军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多,于是刻意避开官道,多取道僻静荒远,一路行来,虽也大小打了三两战,但与当初好水川之战不可同日而语。
且行且战之中,肃州夏郡诸军与安平军渐渐融合,彼此间的心防低了不少。
原武安营营副薛崇瑁,本就是人情练达之人,虚虚实实间,竟与二周、任伯熊等人兄弟相称,有些不分彼此的意思了。
唯有凌长林,虽被刘钧器重,大事小事从不避讳于他,但此人一直闷闷不乐,对随安平军东归一事,似乎心存芥蒂。
这日凌晨,暮色尚未褪去,随着一阵长号响起,营地内亮起了无数火把,接踵而来的喧嚣声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照例,到了安平军卯时拔营之时了。
片刻之后,只见数十骑兵举着火把,离开了正在整装的大营,朝东疾驰而去,领队之人,正是刘钧、周仓和凌长林三人。
刘钧等人率领亲卫队一路疾驰,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众人踏马登上了一座小丘。
此时,已是卯时末,青冥之上夜色渐淡,东天之际隐约浮现出一抹金色。
刘钧一马当先,登临于小丘之巅,举目遥望天际云霞,不禁哈哈大笑:“操戈千里终有时,新乌妆成迎故人!”
随即,他朝着山下的旷野挥了挥马鞭,怅然道:“过了此丘,便是衍州锯县地界了!”
“哎……”一旁的周仓长长呼了口气,叹道:“总算到家喏!咱这趟啊,真他娘的操蛋,险些鸡飞蛋打!”
凌长林则默然地望着山下黛青色的旷野,一言不发。
刘钧轻轻蹬了周仓一眼,策马走到凌长林身旁,笑道:“树德,我言出必行,一旦回了锯县,定会重建骠骑营,届时还要多多仰仗老弟啊!”
凌长林依然不喜不忧,他朝刘钧抱拳,淡淡道:“多谢安平主座!”
就在此时,只见山下的旷野之上,有三点火光自东往西,急速向此处掠来,隐约是三个举着火把的骑者。
“小伍!”刘钧指着山丘之下那三个亮点,回头道:“下去看看,可否是昨夜未归的夜不收。”
“喏!”伍桂宝立刻打马而去,经过凌长林数日的教导,他的骑术是长进不少了。
……
天色渐明,此时,安平军早已整备完毕,再次踏上了归途。
两千余人,排成长长的队列行进于旷野之上,晨光沐浴之下,军士们大多兴高采烈---锯县,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们终于要回家了!
“在我们夏郡啊,府卫大多和驻地官府不对付!”薛崇瑁抓扯着自己的胡须,扭头看着身旁骑马并行的周青,笑道:“若如二周兄弟所言,那锯县堂尊竟和咱营督相交莫逆,且衙中、营中不分彼此,那倒是我生平仅见!”
“萧大人……”脑海中闪现出那白衣不羁的身影,周青不禁嘴角微微一笑:“与众不同,不似寻常地方官长,他啊,是个奇人、奇人!哈哈哈!”
“哦?何奇之有?”
“一言难尽啊。”周青摆了摆手:“今儿晚间兴许便可见到,你一看便知。他与咱营督啊,于官面上的调度来说,两人确是不分彼此,不过……”
“不过啥?”薛崇瑁追问。
“咳。”周青轻咳了一声,朝四下晃了一眼,低声道:“大体上,还是听刘大人的……”他伸出手,虚空划了一个圆:“整个锯县,咱营督才是天!”
薛崇瑁愣了愣,微微扭过头,回望连绵无尽的行军队列,若有所思。
“周大人!周大人!”就在此时,伍桂宝的喊声远远传了过来,不多时,他策马直奔到周青身侧,他身后紧跟着一人,却正是凌长林。
伍桂宝朝着周青、薛崇瑁抱拳道:“两位大人!营督有令,特命凌大人领青队全数骑兵,即刻去见他!”
“营督让凌……凌队正领全数骑兵前去?”周青眉头一皱,忙问道:“究竟何事?”
“详情末将不知!”伍桂宝也是一脸疑惑:“适才,咱们遇到了三个前方探路的夜不收,听了他们密报之后,营督便下了此令。”
“既然如此,恐怕锯县有变!”周青眉头深皱,看向凌长林道:“凌队正,我与你一同领着青队骑兵,即刻前去见营督!”
凌长林毫不迟疑,立时抱拳:“遵命!”
“周大人……”伍桂宝看了一眼凌长林,对周青道:“营督有令,您须镇守中军,不可离开,继续领军东进,青队骑兵随凌队正前去即可!”
……
刘钧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周仓、凌长林、伍桂宝等人,整整两百余名骑兵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锯县方向奔腾而去。
掠过旷野、穿过数片树林,又翻过一条弯曲的山道,到了正午时分,他们终于冲出了归云山,来到锯县西陲的山口之处。
此处谷口有一村落,名曰“开阳集”,因此地处于两州交界处,平素往来客商时常在此歇脚,偶尔也做些山货买卖,久而久之,此地便由村成集,也算得上是锯县境内兴旺的大庄户。
此时,众人赫然望见:开阳集之内已焦黑一片,八成房舍竟被焚烧殆尽,晨光之下,片片残垣断壁散发着缕缕青烟,哪里还有半分乡村市集的模样!
村落之中传出阵阵哭啼之声,三三两两村民一身漆黑,正在瓦砾之间翻找着,不时有焦黑的尸首被抬了出来,随后便被运送、摆放到村间的土路之旁。
刘钧等人压下马速,缓缓靠近开阳集,走的越近看得越清晰,只见村中道路两旁尽数摆满了尸骸,大多未及收敛,粗粗看去,竟然有数百具之多。
在瓦砾中翻找的村民一看到刘钧等人,当下便哭喊着四处逃窜,显得极为惊慌。
因骑兵不擅长巷战,为防不测,刘钧当下命令不再前行,而是在村外空地处列阵警戒。
“周仓!”刘钧面色凝重,对周仓说道:“让数名军士弃马进村,找一些当地村户前来,我要问话!”
“喏!”
不多时,只见五名军士领着一个村民走出村口,径直走到刘钧跟前。
“草民牛达一,是……是本处地保,见过大人!”那村民一看到刘钧,当即跪下,全身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刘钧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叫牛达一的村民,只见他周身衣物破损,肩头和腰部皆被血染红,一看便知是刀伤。
“村中有何变故,为何房舍尽数被焚毁,还有如此多人死于非命?”刘钧压低声音,淡淡问道。
牛达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三、三日前,咱……咱村遭了……糟了兵灾,全村被……被烧杀……烧杀……”
“兵灾?”刘钧眉头一扬,声音略高了一些:“是哪里的兵所为?”
牛达一猛地将头垂下,全身紧紧缩成一团,阵阵呜咽之声传了出来。
刘钧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牛达一跟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牛阿叔,且勿惊慌,我乃安平营刘钧,这锯县上下,皆为我宿防之地。”他放缓声音,接着说道:“本营受命西讨逆贼,这日方归,现下看得如此惨状,自然要问清楚原由,方可为尔等讨回公道!”
“安平营!你们是安平营的!你……你是刘大人!”牛达一猛然抬起头,泪目中闪着惊喜,他一把抓住刘钧的衣袖,颤声道:“安平营……回来了!回来了!”
接着,他松开手,再次跪倒在地,“咚!咚!咚!”朝着刘钧接连磕了数个响头,同时放声大哭。
“大人!大人!”他抬起四溢泪水的双眼,看着刘钧哽咽道:“求大人为咱全村报仇啊!大人!”
“你且起来说话,靖肃锯县乃本官之责,定会还你们公道!”刘钧再次扶起了牛达一,问道:“究竟是何人犯下如此大罪,可是天机逆贼?又或是哪里冒出了山贼?”
牛达一凄苦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恨恨道:“是官兵!”
“官兵?”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原来,三日前的傍晚,一支数量庞大的官兵自山口处西来,一开始倒没有进开阳集,只是驻扎在村外,但到了入夜时分,这些官兵便突然杀入村中,大肆破门劫掠。
这些官兵极为凶残,其间凡遇抵抗,一律砍杀,短短半个时辰,整个开阳集便成了人间地狱,村中男女大多被杀,财物、粮米尽数被洗劫一空。
“临到末了,他们还四处放火!”牛达一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我和儿子躲在柴房水缸中,才躲过一劫,透过窗户,我瞅见那些官兵举着一面黑色的旗帜,其上绣着一个字,但那个字我……我不认得。”
“那些官兵有多少人,是什么装扮?”刘钧接着问。
“密密麻麻的,漫山遍野!数不清,至少好几千人!”牛达一想了想,说道:“他们都是官兵装扮,衣服和你们一般无二。”
“你是本处地保,此事既发生于三日前,可曾报给锯县正堂知晓?”
“哎呀!锯县可去不得!”牛达一连连摆手,一脸惊恐道:“那夜之后,第二日一早我就去了县城,只走到花田岗,就听说县城正在打仗!”
“打仗!”刘钧顿时大惊失色:“县城打什么仗?”
“听花田岗的人这样说,我还不死心,于是便走近去看了,果然杀声震天啊!”牛达一接着道:“我远远望见,一大片军队正在攻县城,城里像是也烧起来了,黑烟滚滚,几十条黑烟柱都杵到了天上!”
“我壮着胆子靠近了些,看到打县城那些人也是官兵装扮,举着无数黑色的旗帜,依稀就是祸害咱村的那批人!”
刘钧脸色冰寒,又问道:“最近这两天,有人从县里过来吗?”
“咱们开阳集现在这个样子,尸横遍野的,旁人避还来不及,又如何肯来咱们这儿……”牛达一长叹一声,双眼再次湿润。
待手下送走了牛达一,在众人焦急的目光注视之下,刘钧手压佩剑,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过了片刻,他抬头令道:“青一队,前锋探路!青二、三、四队尾随亲卫队,缓布推进,兵发县城!”
“伍桂宝!”他转头对一脸焦急的伍桂宝说道:“你速速回去见周青,让他立刻加速行军,今日午时末刻,我要看到中军大阵列于花田岗之上!”
……
花田岗,是锯县城外十里处一座小丘,此时,这座小丘之上一片肃杀,两千余人的安平军,正整齐列阵于花田岗之上。
安平军中大多是锯县本地人士,望着山丘之下不远处,正冒着阵阵黑烟的锯县县城,无数军士纷纷紧咬牙关,满脸的焦急和愤恨。
军阵之前,一面硕大的正红色刘字大旗迎风招展,军旗之下,刘钧、周青、薛崇瑁、凌长林等人一字排开,面色凝重地望视着远处残破的城郭。
山下卷起一片烟尘,周仓领着青一队的骑兵飞驰而来,片刻之后,他骑马奔上山岗,来到刘钧面前。
“光武!”周仓满身炭灰,额头青筋毕露,怒不可遏:“是夏衡那贱种做的孽!干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的,正是他麾下的衍州宣武营!”
“什么?”一旁的周青闻言大惊,扭头看向刘钧。
只见刘钧浑身一震,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腾而起,目光骤然阴冷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沉声道:“现下,城中情状如何?可遇见宣武营的人?”
“城中房舍被焚十之五六,县衙和各处府库尽数被焚毁,城中百姓十不存一,暴尸于各处的尸骸不下数千!”周仓怒目如炬,咬牙说道:“火势虽减,但余火仍在,我沿着城中主路粗粗巡查了一番,没瞅见宣武营的狗贼!”
刘钧闻言面色铁青,锯县县城内本有五千余户,有口逾两万,现下竟……
周仓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我在城中寻了几名存活的衙役,据他们说,夏衡那厮是两日前的晌午前到的,守门军士见是本州官军,便开了城门,结果,那些狗贼一入城,便四处烧杀抢掠!”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日城内,只有咱留给萧大人的五百军士,连同县衙的百余名衙役,根本无力阻挡宣武营暴起发难!城内火起之后,百姓纷纷逃亡,多数从东、南两门逃了出去,现下正陆续返还,正在城内救火寻人。”
“那萧大人呢,现下可有他的消息?”刘钧咬了咬牙,连忙问道。
“听那几个衙役说,城破那日,咱安平将士拼死力战,护着萧大人冲出南门而去!”周仓死死握住佩剑剑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曹家堡在县城东南,那里易守难攻,尚有两百驻军,我料萧大人他们是遁往曹家堡去了。”
“传令!”刘钧当下猛一挥马鞭,指着东南方向道:“全军列阵推进,开往曹家堡!”
“周仓,凌长林!”他分别看向两人,沉声道:“你二人各领青一、青二骑兵,于中军左右两里外戒备,如遇到宣武营乱军,当即回报!”
“诺!”
“得令!”
“营督。”周青此时抱拳道:“城中遭此血灾,百姓陆续返还,城内外既已无敌军,何不调遣一部人马前去赈抚?”
“宣武营势大,若是要与之交战,我军须全力以赴。”刘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何况现下敌情不明,城内已无补给,不可分兵冒入困死之地。”
说罢,他一扯缰绳,驱马前行:“务必找到萧大人,问清当下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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