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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赤子之心

《赤云天》 太平散人/著, 本章共3283字, 更新于: 2022-08-11 10:34

待二人走后,刘钧忙走到苏子卿身前,又抱拳一躬:“多谢苏……”

没等他说完,苏子卿白了他一眼,广袖轻拂:“得了吧,怎生膈应!”

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到竹几旁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盏清茶。

“来。”她看向呆立着的刘钧,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刘钧忙走了过去,跪坐在蒲团之上。

苏子卿将茶盏缓缓推向刘钧:“小姐近来可好?”

“娘…..娘……”刘钧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轻声道:“都……都好,还时常挂念您。”

“哼!”苏子卿轻哼一声,淡淡道:“许久没回去了吧,没心没肺!”

刘钧脸色一红,低头不敢语言。

“小姐……你娘亲命苦啊。”

苏子卿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姹紫嫣红,落樱缤纷。

她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刘府被抄,她虽因孕逃过一劫,但在掖庭三年,到底伤了根本。”

“仞哥儿受刑入宫,更是成了她多年心病。”她转头看向刘钧,幽幽道:“刘家现下,都指着你了,你啊,还是应多回去看看。”

刘钧双拳紧攥,低垂着头,眼角微微湿润。

“呆杵着啥?喝茶!”

说话间,玉指不经意拂过刘海,笑容再次绽放。

“哦哦。”刘钧猛然抬起头,捧起茶盏“咕嘟、咕嘟”灌了两口。

清甜入喉,沁人心脾。

“我说。”苏子卿斜靠向一侧的扶手,微闭双目,似笑非笑:“你小子近来……不顺心吧?”

刘钧一脸惊讶,干笑了两声:“哪……哪有,还好、还好。”

说罢,忙低下头,喝了两口茶。

“哼,两个手下,不都给关起来了么,这心啊,能顺么?”

刘钧大惊失色,瞪大了双眼:“这……这是……”

苏子卿冷笑道:“这啊,是昨晚儿的事儿。”

刘钧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我翠微雅筑,和四海商行一样,也是汇通八方。”苏子卿看向自己白皙的手掌,轻轻弹了弹指甲:“不过,他家汇通的是钱货,我啊,汇通的是人情世故。”

“在这孟京地界儿,不是你苏姨夸口。”她缓缓坐自身子,淡淡一笑:“有些事儿啊,便是镇抚司的周指挥使,也得找我问问呢。”

刘钧双目一闪,如梦初醒,忙抓起一个空茶盏,倒了一杯茶。

“光武求苏姨指点!”他双手奉茶,以晚辈礼,恭恭敬敬递向面前之人。

苏子卿撇了撇嘴,轻晃素手:“我不喝茶,只饮白水。”

刘钧只得放下茶盏,尬尴地笑了笑。

“说说呗。”苏子卿慵懒地抬了抬下巴:“你自认为,做错啥了?”

“我这……我近来这些事,您都知晓了?”

“大差不差吧。”

“咳咳。”刘钧捂嘴轻咳,讪讪道:“思来想去,我自认错了两件事。”

“其一!”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也许我该熟视无睹,不去招惹姓霍的!”

“其二…..”他脸上变得有些羞愧:“不该轻信南城提刑司的人,给人当了帮衬,授人以柄!”

说罢,他垂下头。

“呵呵。”苏子卿抿嘴笑了笑,柔声问道:“你何故有此二错呢?”

“那是!”刘钧猛然抬起头,一脸不甘之色:“那是我只知尽督训之责,忘却了……世道人情!”

“你为何要尽责呢?”

“为何?”刘钧一脸不可置信:“我身为督训营执令郎,尽职尽责,不该如此吗?”

“呵呵呵呵……”苏子卿捂嘴长笑:“是啊,你不过做了本应做之事,何错之有啊?”

“嗯?”刘钧愣愣看着她,有些懵。

“身在其位,便尽其责。”苏子卿脸色一肃,正言道:“此乃应为之举,何错之有?”

“你之本心乃尽职尽责,你之所行亦顺心从意。”她目光变得有些凌厉,又重复了一遍:“何错之有!”

缓缓站起身,苏子卿踱步到窗边,伸出一双素手按住窗棂,长长吸了口气。

“赤子无价!”她转过身,双目直视刘钧:“天下纷乱在即,世事蜩螗如此,秉心行事,上无愧悠悠苍天,下无愧拳拳本心!”

“若说有错……”她讥讽一笑:“错在这浑浑噩噩、蝇营狗苟的浊世!”

刘钧只觉醍醐灌顶,胸中的憋屈一扫而空。

“君子有伟力,当涤荡玄黄!”苏子卿走回竹几旁,缓缓坐下:“若无,便抱残守缺,不立危墙之下,然秉持初心,矢志不移,此为赤子者也。”

“伟力?何为伟力?”

“呵呵呵。”苏子卿又捂嘴窃笑,过了半晌,才说道:“龙出浅滩,叱咤九天,是为伟;干戈乱世,席卷万里,是为力!”

刘钧皱了皱眉头,心下若有所思。

“罢了罢了。”苏子卿晃了晃手腕,笑道:“我不过一介女流,胡言乱语罢了,又哪能知道这些个,呵呵。”

“苏姨。”刘钧朝面前之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光武懂了,多谢教诲!”

“你懂了?我且不懂呢!”苏子卿白了他一眼,笑道:“你啊,也莫急,你今儿这事儿啊,不上秤,也没二两重,兴许还能大事化小。”

刘钧有些不敢置信,愣愣道:“大事化小?如何大事化小?”

“这一出啊,不过就是禁军、内阁两拨人在闲扯蛋呢,也不是啥攸关紧要的大谋划。”

“哦?怎么说?”

苏子卿撇了撇嘴,有些不屑道:“本朝得国不正,从来都是借力打力,以稳圣祚。”

“靠禁军压制藩镇,借内阁掣肘禁军,而后嘛……”她看了刘钧一眼,淡淡道:“又靠司礼监调和两家,不至一方做大,七十多年来,慨莫能外。”

刘钧默默点了点头。

“没成想啊,前些年宁镇失心疯,被禁军荡平之后,这朝中的格局啊,便有些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了?”

“禁军吃了大头,做大了嘛。”苏子卿微微勾起嘴角,笑道:“内阁于是搞出个‘撤镇设州’,想要从禁军口中夺食,两家自然就愈发水火不容了。”

刘钧眼中一闪,恍然道:“司礼监也不希望禁军做大,故而,站到了内阁这边儿!”

“卧榻之畔,岂可不宁?”苏子卿点了点头:“说到底,宫里炼丹修醮的那位啊,忌惮了呗。”

“原来如此。”刘钧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难怪对我有个司礼监听差的兄长,军中如此忌讳!”

“去岁清明开始,两边就没消停过。”苏子卿给刘钧续上茶,缓缓道:“今儿我弄掉你一个知县,明儿你扳倒我一个营督,和小孩儿过家家一般,好生无趣!”

“你这次这事儿也是如此。”她顿了顿,又道:“于你和很多人而言,这是大祸、大功,可于内阁和禁军而言,不过又是一回攻守,实属稀松平常。”

刘钧听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脸色阴沉下去,再次垂头不言。

苏子卿也不说话,只是斜靠着扶手,微闭双目,脸上似笑非笑。

“砰!”

过了好一会儿,刘钧突然一掌击于竹几之上,震得茶壶、茶盏猛颤。

苏子卿依旧老神在在,恍若未闻。

“这些人斗便斗吧。”刘钧猛然抬起头,厉声道:“如此弄权攻讦,罔顾天理、法度,实是其行可诛!”

苏子卿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看来,这禁军……我是难以安身了。”刘钧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这京师,我怕也……怕也呆不下去了!”

苏子卿睁开了双目,幽幽道:“所以啊,让你多去陪陪你娘亲啊。”

刘钧又吃了一惊:“姨,这……这您也想到了。”

“噗嗤!”苏子卿莞尔一笑:“我虽想到了,可仅凭我却做不到。”

“做不到啥?”

“为你了结此祸,并在外另谋实缺啊。”苏子卿看着刘钧,缓缓道:“如今,你这事尚未发酵,若有人调和,兴许刑部便会收手,神武军便不会太过追究,不过啊……”

“唉……”她叹了口气:“从此之后啊,这禁军之中,确无你安身之处了。”

刘钧点点头,又皱了皱眉:“誰能调和?”

苏子卿面含微笑,坐直了身子,秀目熠熠生辉:“我想,有一人啊,或许可以做到。”

“誰?”

“司礼监秉从助,刘仞!”

刘钧眉头一皱,别过了头。

“现如今,也只有你家兄可使上力了。”

刘钧皱眉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苏子卿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说道:“仞哥儿命苦啊,因家中之祸,早早废了一辈子,那年,他才八岁啊!”

“钧哥儿!”她目光幽幽,盯着刘钧沉声道:“你哥他虽非自愿,但毕竟以己之身,为刘家挡罪至今,尔身受其庇二十二春秋,岂敢惮于闲言,不知恩义!”

刘钧浑身一震,转过了头。

“龙腾乘云,鹰翔同风。”苏子卿一字一句道:“兼容并蓄、因势利导方成大道,何况骨肉血亲,本为一体,又哪能真分得清彼此!”

刘钧眼眶微红,缓缓点头:“光武,明白了!”

苏子卿舒了口气,笑道:“后天赶早,去皇城外金水桥头,蒋记羊羹那候着。”

“嗯?”

“信儿已递进皇城了。”苏子卿抿了抿嘴:“仞哥儿啊,后日会出宫省亲,你亲自去接。”

“您……您竟能往皇城里……”

“呵呵,猫有猫路,鼠有鼠道。”苏子卿拢了拢鬓发,笑道:“也是巧了,有位叫陆延昭的肃卫百户啊,想见见你哥。”

“肃卫!百户?”

“这位陆百户啊,官儿虽不大,人脉却是极广。”苏子卿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后天午时,我在听水雅筑给他排了一桌酒席,你把仞哥儿接过来呗。”

说罢,她转头看向窗外,幽幽道:“为你消祸乃至今后的职缺,兴许……就要借着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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