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玉果真没食言,第二日便将膳夫带来了。那膳夫膀大腰圆,穿一身圆领黑袍,公主偷着向我们使眼色,仿佛在说:“看,他的腰比济真粗了一倍!”
膳夫没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只拿出铁锅,刀具,笋子,姜蒜花椒等佐料,而后回身拱手道:“请公主净手。”
公主指了下济真:“端水来。”济真端来一个铜盆,公主将手浸进去,泽嫣又将帕子递上。然而膳夫却捉了公主的手道:“怎的一股玫瑰花子味。公主,做膳时手上万不可有旁的味,扰了食材的滋味。”
等公主重新净手,膳夫递给她一柄小些的刀道:“公主力小,用这个省力些。”然后将案上的东西都拾掇到一旁,把自己的砧板放上。公主持着刀,问膳夫:“这是何物?”“砧板,醋,猪油,酱,笋子,花椒,姜片。公主手上拿的是刀。”
膳夫挨个指完,公主点点头似是明白了,然后说:“开始吧。”
看公主切笋子是非常担惊受怕的,于是我自告奋勇上前讨过刀来替她切。她乍开始并不愿意,只是说自己要亲手切。我只能告诉她:“奴是公主的人,奴切的就是公主切的。再说,切笋子本就是下人切好了,公主只管烹饪罢了。另外,若公主因这个小事划了手,陛下怪罪下来,发现公主竟然在殿里藏了个膳夫……公主细想想,奴说的是不是?”
公主答应了,不过和我说,我只管小事,等烹时需得她自己来。我冲她一笑道:“喏。”
我以前切过东西,是在掖庭时,王婆婆送给我和白墨的一长条腊肉,我们虽不知她是哪里弄来的,却见她十分坚决的要我们收下。晚上我和白墨避着旁人将它片成薄片,吃时用手沾上一片,一连吃了半月。
虽然切过,但是腊肉和笋子不同,我切的薄厚不一,膳夫看了摇摇头道:“娘子你这不对,要用手比着,笋片要和两枚铜板子一样厚才行。你看,就是这么厚。”他拈起自己切的一片来,我对着他的切,也切出了一盘来,只是比他慢些。
接着膳夫架上铁锅,剜出一匕(勺)猪油,用一柄很长的匕将它在锅中化开,又倒入他在我切笋时切的蒜片与姜丝。“斯拉”一声,这时已是满室荤香。膳夫又将切好的笋倒入,翻了一会后又加了一舀水,盖上锅盖焖着。
“好香呀!”公主说,“原来尚食局每天都是这个味,我真想进尚食局不出来了!”我们一同笑着她,她也哈哈笑着,笑了阵后膳夫说:“好了,公主,尝尝罢。”公主夹起一块,吹了吹后放入口中。“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味,你做的好,本公主赏你一锭金元宝。好了,你现在教我罢。”
化猪油时公主离着锅子老远,怕溅到身上,等她多化过几次后就离的近些了。克服了这个后,公主竟也做出一份与膳夫一模一样的烩笋来了。公主大喜,让济生取来箸,我们一起分食了。乳母刘氏在膳夫刚来时便叫公主支出宫外西市买“波斯镯子”去了,我们怕刘氏不依我们在殿中食东西“坏了规矩”,公主怕刘氏向陛下告密,她不在,我们几个年岁仿佛的人更快活些。
膳夫临走时将所带东西都留下了,于是到了晚间,公主又做了一份烩笋,命我与泽嫣一同跟着。“是要去立政殿么?”泽嫣问。我手里捧着食盒看向公主,公主笑着说:“嗯,阿耶最喜欢食烩笋了。”然后边跳边回头说:“阿耶还好食拌的笋尖,等我到春天了再学。”
然而等我们到了立政殿,只晋阳公主与晋王在。他们安慰着公主道:“阿耶的故交段志玄抱恙,阿耶去他府上了,估摸晚上宿在二兄那了。”我大概猜出,私下里他们几个都是按长孙皇后所诞顺序单排的,不与其他皇子公主排在一起。二兄便是魏王李泰,陛下宠爱他,故不让他去自己的封地住,而是在长安选了个好地方建了宅子,据说有一个坊那么大。
公主听了他们的话立马怏怏不乐起来,晋王说:“鹤奴别难过,正巧我有些饿了,那不如你将烩笋给阿兄尝尝,兕子,你饿了否,要不一起吃了罢。”
晋阳公主也道:“可不是,我也觉着有些饥,鹤奴,我们一起吃了罢。”
公主点点头,我将食盒里的烩笋取出,又拿出三双箸。其实公主是预备了四双的。
晋王殿下将笋刚放入口中,眼前一亮道:“和尚食局做的差不多味,阿耶一定爱吃。”晋阳公主也夸赞着公主厨艺好,还疼人。公主脸儿红红的接受着夸赞,也拿起箸来夹了块道:“尚可,我再多练练一定能更好。”晋王殿下摸摸公主的发顶道:“那是,到时候再端给阿耶,准叫他吃一惊。”
晋阳公主却忽然正色对公主道:“鹤奴,咱们那日打马球,还记得不?回来后我给阿耶提了提魏叔玉,阿耶笑着说不错,还说既然鹤奴喜欢,那就嫁。我不知他是同我玩笑还是当真。鹤奴,你告诉我们,你当真心悦魏叔玉?”
晋阳公主的眼睛看着公主,公主却低下了头不回答。晋阳公主叹口气道:“我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鹤奴,阿耶常给我讲他与阿娘的故事,阿耶说:‘情之一字最难消磨也最难欺人,若当真喜欢一个人,那你所念所想都是他。他若是不在,心就像空了一块,总也填不上。’我不知你与那魏郎君私底下如何,可我要问你一句,你当真是除了他,见旁人都无意么?”
公主的脸像涂了满面的胭脂,咬着唇不回答。晋阳公主又说:“我们李家儿女多长情,若当真认定一个人,便是谁也拆不开的,我不与你多说了,时辰不早,你歇去罢。”
“子夜,子夜。”一内侍进来拱手道:“晋王,晋阳公主,衡山郡公主。”晋王吩咐他将公主送回去,他领命后执灯走在我们前面,公主喜欢问他问题,问一句他答一句。譬如:“子夜,我阿耶何时回来?” “回公主,大约明日下朝后便能见到。”
“子夜,你在宫里多久了?”
“回公主,七年了。”
等到了公主院,公主给了他一个大石榴要他回去剥着吃。他谢过公主后便潇洒走了。公主看着他的背影给我们说:“我喜欢他这样的美人,文弱书生样,多好看。可魏叔玉并不是美人,他只是稍微俊了些,却还没我三兄俊。其实我不喜欢魏叔玉……”
泽嫣忙制止道:“公主,更深露重,快歇下罢。”
不料公主不为所动,反而回过身来问泽嫣:“你给我出的办法我现在不想用了,你说魏叔玉既总是瞧不上我,老是诋我,那便要我嫁与他,让他受苦,或是叫他心悦于我,然后我再潇洒嫁与旁人,叫他伤心。可是我思来想去,却觉得这并不好,横竖与我都不利。”
“公主,这样才能叫魏郎君为他的不敬受到惩罚啊。”泽嫣辩解道。
公主却转头问我:“泽灵,你既已知晓这件事,要是你,你怎么做?”
“回公主,奴以为公主这般做确实不讨好。若你真嫁与魏郎君,彼此间本无情谊,只会是对怨偶。又或是撩拨的魏郎君对你情根深种,而你嫁与旁人,让魏郎君意志消磨。而魏郎君之父魏征是陛下肱骨之臣,依奴之见,陛下恐会责你。”
我说完这些,公主点点头,泽嫣觑了我一眼后低头称公主教训的是。公主仰头看了眼天道:“不早了,都回去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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