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沉的空间,遍地破碎的石块,以及矮小的残垣断壁。头顶极高处像是被蒙满灰尘的玻璃笼罩,若有若无的淡黄光芒透过上方照了进来。
对于这个地方,于阳生并不陌生,因为在他十三岁那年,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会来到这里。
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他完全失去了理性,仅存的记忆就是这个熟悉的残破空间,以及,似乎永远跟在他身后,只存在于眼角余光中的“鬼影”。
一条深灰长裙,极富年代感,裙摆破损,丝丝缕缕。双腿似被长裙遮盖,整个漂浮在身后的鬼影,除了从裙摆到腰部,往上再难看清。
这样的景象曾让于阳生一度恐惧,他奔逃、威胁、求饶,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反馈。
到了如今的年纪,于阳生对鬼影只剩下疑惑。
于阳生不死心地猛转头,鬼影跟着快速转动,长裙飘飘,一如多年前。
坐倒在石头上,于阳生脑袋中念头闪动,身上原本只是一块块散布各处的黑斑瞬间遍布全身。
闭上眼睛收紧心神,于阳生精神发散,四周昏暗的一切更加清晰起来。
包括身后的身影。
于阳生心中骇然,那“鬼影”一身束腰长裙再往上,直至脖子处竟然再无一物,就好像一条裙子漂浮在空中。然而,心脏的位置分明在隐隐跳动。
紧接着于阳生思绪大乱,周身景象快速模糊。
缓缓睁开眼睛,于阳生十分无奈,一切依旧毫无进展。
不耐烦地站起身,往四周走了不知多少趟的空间走去。
地上的残垣断壁未有任何变化,就连空气中飘荡的隐隐约约腐烂气味都不减分毫。
“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既然让我来到这里,一定有你的目的吧,又是为什么一直都是这样保持沉默?”于阳生不死心地问道。
脚下不停,骤然发现身后的裙摆没有再次跟上,于阳生试探着回过头,长裙身影终究是没有再躲闪。
跟精神探测到的完全不同,眼前长裙的主人一双小巧脚掌赤脚踩在了石头上。
从下到上,破旧长裙把腰肢束得纤细,胸部高高隆起,双手负在身后,整个头部也终于是显现了出来。
一头银灰长发披散在身后,五官精致得让人挑不出任何一处毛病。
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奇的看着于阳生。
一时间,于阳生竟然看呆了。
于阳生长相称得上有几分俊秀端正,从十多岁开始,学校里就有不少女孩故意接近他。
只是于阳生一心沉溺在学术、以及如何营救父母之上。从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这一生暂时不会在男女之情上有丝毫波动。
如今,那曾经让自己恐惧的“鬼影”真身,却让他完全愣在了原地。
“鬼影”微微张嘴,唇红齿白,一道晦涩拗口的声音传来。
回过神,于阳生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只好开口示意对方再重复一遍,随后激发自己属于“探秘人”的能力。
认真听着,在脑海里解析话语音节的意义,于阳生大致听懂了。
“我叫‘黯’,你叫什么?为什么来了这里?”
这是于阳生根据每个音节所表达的意思,经过自己翻译而来的一句话。
于阳生眉头皱起,反问道:“于阳生…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不是你拉我进来的吗?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谁把这块黑板送到我手上的?请问下你有没有见到过我父母?”
黯轻轻摇了摇头,一一解释道:“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岁月没有再见过除了你之外的生物了,并不是我把你拉进来的,这个地方的话,其实也是你们认知的暗塔其中一层哦。”
于阳生犹不死心,再三追问,换来的依旧是对方轻轻地摇头。
只好换了个话题,开口问道:“暗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突然出现?阁下又是谁?”
“忘了,除了我的名字和这里是暗塔的一层之外,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黯脸上带着些许失落。
于阳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打量了自称“黯”的姑娘。不管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都让他感到无比泄气。
黯同时也认真盯着于阳生的脸,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一时间神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几步走到近前,轻轻拍着于阳生的头。
于阳生一脸懵逼。
双手轻轻抱住于阳生的头,把他的头搂进了自己怀里,不忘再在后背轻轻拍动。
于阳生大力挣脱,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黯的嘴角微微咧开,看起来于阳生似乎好多了。收紧裙摆,面对面坐了下来。
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对方,于阳生微微低下头,强迫自己去考虑醒来后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知道耗费多大力气寄来的黑板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明天的“黑月”一行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自称黯的少女依旧坐在地上,安安静静。
始终是难以静下心来,于阳生只好再问黯:“姑娘,你说这个地方是暗塔的一层?为什么能带出海上的暗塔?还有暗塔到底存在了多久?竟然掩藏在海底,从始至终没有人能察觉。”
黯有些惊喜:“姑娘…这个称呼我很喜欢……暗塔的话,根据你脑海中的一些知识,用你们的计时方法,应该有十万年了吧?但这只是我醒来的大概时间,至于暗塔为什么会忽然出现……”
“唔…大概是暗塔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十万年!”
于阳生先是震惊,不敢相信。紧接着又是腹诽,早知道就不叫她姑娘了…
但是不管真假,也不得不感叹暗塔的神秘,光是已知的存在时间竟然有可能已经超过十万年!
于阳生听于樊说过,在他出生以前的和平年代,于樊曾是一所顶尖大学的教授,专精于古文化研究,但似乎多年的研究并没有获得太大的成果,曾经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古文明似乎从未找到过实证。对于后来突然冒出海水的暗塔,更是毫无头绪。
也正是暗塔的出现,才彻底颠覆了人类对于地星的认知。
“任重道远啊!”于阳生感叹道。
……
于阳生闭目养神,直到感觉过了很久,预想中刺耳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
轻轻摆了摆手,笑道:“黯姑娘,再见,我该回去了。”
“再见,于阳生,要经常来看我哦,一个人还是很无聊的。”
点了点头,于阳生的身影渐渐虚幻透明,整个空间跟着缓缓陷入黑暗。
直到最后,黑暗得仿佛就不曾存在过。
……
缓缓睁开眼,于阳生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把发出刺耳声音的闹钟按停。
打开台灯,认真地整理好床上的被褥。
把长宽不过十来公分的黑板放在了枕头旁的笔记上。
已经是六月的天气,早上竟然还是很冷,于阳生不得不穿了一件稍厚的外套。
胡乱用冷水洗了把脸,正好撞见了刚起床洗漱的于立。
“情况如何?”于阳生问道。
“不行,已经找不到人了。也怪我一直忽略了对方可能假装失智的可能。”于立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甘。
两人默然……
于立把头一天吃剩的剩菜拌了两碗面条。大口吃完,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家门。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八点十五分,外边依旧漆黑。
两人熟练的打开手中近一米长、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手电筒”,从黑黢黢的楼梯一层层往下走。
公寓不过十层,电梯这种奢侈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自从二十多年前大灾变发生,不知多少高楼大厦就此倾覆,相对还算完好的楼房,大多也因为未知病毒侵染的缘故,永久封禁。
他们居住的公寓虽说老旧不堪,却也是多年前于樊夫妇身份特殊的原因分配而来,至少还算是有了一个家。
……
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楼下。
厚重的铁门紧锁,于立掏出钥匙费力打开,跨出去后再重新锁上。
身处这个混乱的时代,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厚重的铁门不止是为了阻拦无家可归的暴民,更是为了抵御那些悄然恶性异变了的“怪物”。而长长的手电筒不仅能照明,还能作为防身武器,电击暴徒。必要的时候直接打砸也可以。
昏黑的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有人周身流脓,无力长叹,有人面黄肌瘦,气息微弱。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衣不蔽体的孩子,用渴望而又麻木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走在路上的行人。
两人面无表情的越过一个个病恹恹的流浪汉。
……
托父母的福,于阳生从小到大都过得相对舒适。
在他还小的时候,居住在更加混乱的另一条街道。
在那里遇见过一对可怜的母女,女孩似乎因为营养缺乏,显得十分瘦弱,年纪看起来跟于阳生差不多大,女孩的母亲无力的躺在地上,动一下都显得很艰难。
女孩两眼泪光,朝着于阳生一家苦苦哀求。那时候正逢整个地星最艰难的年代,每家每户都过得很拮据。
年仅六岁的于阳生终究于心不忍,第二天,悄悄把自家的一袋干粮塞到了小女孩手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对方藏好。
家里的粮食都是研究院定量分配,所以自那以后的半个月,于阳生体会到了饿肚子的痛苦。于樊夫妇既不怪罪于阳生,也未曾取回干粮,而家里仅存的食物则减量分了吃。
只是自那以后直到如今,于阳生都再也没有施舍过那些看似可怜的流浪者。
后来于阳生再也没有见到母女两人。过了一年,于阳生一家人搬到了现在的公寓。
……
于立看了看一言不发只顾低头赶路的弟弟,笑道:“阳生是想起小时候那件事了吧?也不知道后来她们母女两人怎样了。”
讪讪一笑,于阳生说道:“小时候不懂事,我还记得那时候肚子是真饿,一个人躲在房间偷偷的哭,哈哈……不过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都不够能力让自己过得好的时候,更何谈帮助别人,反而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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