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瑟尔在第二日清晨时分醒来，他看着远方的浓雾，只问道，
“瑞安，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和你一起死，”瑞安紧紧的抱着他，“格利瑟尔，我想和你一起死。”
“冷静一点，你是神，你死不了。”
瑞安抱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徒手把自己的神格从心口处挖了出来，
“来自黑暗与火的神明啊，请您聆听我的祷告，我愿献出我的神格，换我的爱人格利瑟尔与我共度余生。”
“……你怎么什么祭品都收，这可是你的神格。”
瑞安把自己的神格高高举起，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了，这是我的代价，只能由我来支付。”格利瑟尔接过瑞安的神格，用自己的最后一点神力把那个跃动着的神格重新塞进瑞安的胸腔里，“以后你还会遇到我的，瑞安，你要好好活下去。”
“以后？”瑞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格利瑟尔用一个治愈术治好了瑞安胸腔上的伤，“我原本是人，成为神之后仍有灵魂，而有灵魂就能进入轮回。”格利瑟尔揉揉她的头，“你记住我灵魂的样子，只要你活着，肯定就能遇到我。”
瑞安没有再说话，隔了很久，她才问道，
“格利瑟尔……我真的救不了你吗？”
“没事，”格利瑟尔搂着他，手指一下又一下的，用力的揉过她的后颈，“那场光很漂亮。”格利瑟尔突然轻快的笑了起来，“在我家乡的晚霞和这个一样漂亮，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嗯。”瑞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不想再说话了。
“格利瑟尔，”过了好一会，瑞安沉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冷不冷。”
“有一点。”
昔日的神明望着远方看不到尽头的浓雾，名为代价的诅咒一点一点的蚕食着他。但瑞安看着他，他的脊背仍是那么笔直，瑞安想起她在人间时听闻格利瑟尔最后是被烧死的，她想，作为人的格利瑟尔死的那一日，脊背肯定也和现在一样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把不会被折弯的剑，永远孑然孤傲的独立于冰雪中。
她从虚空中拿出昨天伊曼纽尔塞给她的大毯子，试图再次把格利瑟尔裹成一个球。她想，他没法把格利瑟尔从冰雪中带出来，昨日的漫天火焰终究无法点燃这片长夜，奔涌而去的海终将再次被凝结成冰，她当不了这个世界的太阳，她没法照耀所有的冰雪。
但她最起码可以让格利瑟尔暖和起来。
“现在呢，有好一点吗？”
“嗯。”
格利瑟尔也不说话了，他只看着远处的那片浓雾。
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只坐在地上，并着肩。瑞安看着格利瑟尔的体温一点一点变低，她把自己的围巾戴在格利瑟尔的脖子上，又试图把空间戒指里所有的毯子都盖在格利瑟尔身上。格利瑟尔看着他，没阻止她，也没说话。
后来自格利瑟尔的脚尖处起了火，火一点一点的往上烧。瑞安想熄灭它，可来自火与黑暗中的神明也没法控制这些火，她拿着莱瓦汀，一次又一次的试图熄灭这些火，可什么用都没有，那些火在灼烧格利瑟尔本身，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格利瑟尔一点一点再次被火烧死。
后来她拿不住莱瓦汀了，无数个禁咒的反噬连不死族的神明都难以承受，可她还试着去拿莱瓦汀，试着去再念一个禁咒，试图创造一个奇迹。
再后来，莱瓦汀发出痛苦的嗡鸣，连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了，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渗出血珠，皮肤上满是龟裂的痕迹，她拼尽全力才没让这具身体炸裂开来。
她抬头看向格利瑟尔，她知道，第八天马上就要到了，格利瑟尔马上就要死了。
格利瑟尔也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点笑意，他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瑞安……我爱你，我很爱你。”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里掉出一滴泪，火焰烧去了一切金光，格利瑟尔死了，被火烧的什么也没剩下，金色的灰烬消散在空中。只有那滴眼泪流了下来，从空中缓缓坠落，又落入泥土里，回到了它的归处。瑞安拼命地挪动着想再碰一碰格利瑟尔，可一切都太晚了，她的喉管被火焰烧毁，身体被禁咒带来的负担拖垮，整个夹缝地带都遭了灾。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声的说，
“我爱你。”
泪水掉进泥土里，那儿里慢慢出现了一朵红玫瑰，顶着一地的厚毯子长了出来，与瑞安在那枚接着上画的玫瑰分毫不差。
一时间，冰雪消融，日升月落，风起云涌，万物生长。和煦的微风轻抚过瑞安的发梢，灿烂的晨光与他紧紧相拥。在遥远的天边，燃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光线像是被灼烧了一般，亮的轰轰烈烈。
世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晚霞还在沸腾着，毫不停歇的沸腾着，一排排浪一样的云朵争先恐后的涌起，映在浪峰上的霞光像一片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跃动着，闪烁着，一次又一次的，向更高处跃动着，向更暗处闪烁着，仿佛要点燃这片天。
瑞安又一次站在了光里。
她想起他第一次见格利瑟尔的时候，那时的她被关在上界最严密的地牢里，终日不见天光。是格利瑟尔把她拉了出来，把她从只有黑暗与火的地狱中拉了出来，把她从只有复仇与痛恨的困境中拉了出来。
格利瑟尔把她带进了光里。
从那一刻开始，瑞安开始相信奇迹。因为她真切的见到了奇迹。
可是现在，她想，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奇迹。奇迹只是格利瑟尔的另一个名字，就像“格利瑟尔”在通用语里的意思是冰川一样，也许在什么语言里，“格利瑟尔”的意思就是奇迹。
她无声的呼唤莱瓦汀，那柄永远锋利的刀现如今满是被火焰灼烧的的痕迹，看起来和她一样糟糕。她艰难地，一点一点挪过去，用莱瓦汀刺穿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的把莱瓦汀插进自己的胸腔里。
不够，这还不够。瑞安意识模糊的想。
对于神，特别是一位不死族的神明来说，死亡是难以抵达的彼岸。
她无数次用莱瓦汀贯穿自己，身周的泥土里满是四溢的鲜血。
她死不了，那些昔日的神明杀不死她，无数禁咒的反噬加身杀不死她，带着必死的诅咒的莱瓦汀杀不死她。
可是格利瑟尔能杀死她，她的心已经随着格利瑟尔一起死去。她想，她等不到再次遇到另一个格利瑟尔了，不过那也不会是格利瑟尔，他们有相同的灵魂，可那不会是她的爱人。
格利瑟尔死了。
她再也见不到格利瑟尔了。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不久前刚被格利瑟尔塞回去的神格从自己血肉模糊的躯体里挖出来，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格利瑟尔的气息，她最深爱的气息。
她无声的默念，
“来自黑暗与火的，至死孤独的神明啊，”
她想起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不知所措的伊曼纽尔和失去神智的不死族众人，那时她想，他一定要让他们重新恢复神智。为此她单刀杀上上界，在死亡中又因不死族的信仰之力被重构了无数次。后来她被囚禁在只有黑与火的地狱里，是格利瑟尔推开了那扇囚门，她看着格利瑟尔灿金色的眼眸，误以为自己看到了光。
“请您聆听我的祷告，”
他们两个人一个要解放不死族，一个要让人们不再受神明压迫，当下一拍即合，达成同盟，在互相搀扶着走过无数个看不到光的日子之后，他们开始相爱。
“我愿献出我的神格，”
最终世界树倒塌，不死族重获自由，她完成了自己的所愿，她的神走向了终点。
“换与我的爱人格利瑟尔共赴死路。”
现在呢，她该去找格利瑟尔了，他们两个人一起互相搀扶着，艰难的走过这些岁月，怎能在此刻分离。
她闭上眼，希望自己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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