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这是千年之前故去的老先生半百之后才写的诗,在古人的年岁里,半百,算是暮年。有时候小婵想,人到了暮年,之前的每一段岁月都应当可以算作“小时”了。
月亮看上去确是洁白无疑,但在科学意义上,月亮并不洁白,甚至也有一部分人把长满痘的脸称作“月球表面”,可见月球非但和光滑洁白的玉盘没有半点关系,反而凹凸不平,千疮百孔。可见没有了美的思维,不管是尖尖的新月还是圆圆的满月都没有半分可爱之处。
“hey,在想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顾北着实吓人,小婵大口喘着粗气勉强使自己震静下来。
“没什么,侬怎样来了?”
“有些念小婵了,小婵不信。”顾北打着哈欠胡乱说道。
“虚伪。”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向往成功的奋进者,但多得是为了生存而生存的普通人,而且早已习惯了那份普通,他们并不享受生活,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比较妥帖地应该算是“熬”。小孩子熬着成年,成年人熬着退休,退休了么,还能熬什么?家乡方言说的很好,“熬盼”,什么是“熬盼”?意即确实须得熬着,但又多少有些盼头,就是所谓盼头,成了鼓励着人们坚持下去的良药。
时间很奇怪,抛却时差不言,就算是在同一时区内,作息也不尽相同的,比如现在,凌晨1:54分,也许互联网公司熬夜加班的白领刚刚到家、夜店里漂亮的姑娘在扭来扭去尽情释放自己的美好、做夜宵的外卖商家正准备收摊、值夜班的医生在细声安慰手术台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傅云森已经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而小婵在想他。小婵一想他粉红色的下唇恰到好处的温软就再也睡不着了,也许念他,也算是种“熬盼”。
“小婵不睡?”
“没有觉睡,顾北歇。”
“别恁晚咯,仔细身体。”
小婵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进来,清冽而温暖,海边就是这样,咸湿的空气永远不会咄咄逼人,小婵为自己能够享受到这些而感到庆幸。她能离开那座座躲不开的山并不容易,她为了可以更像一个上海囡囡,不惜练就一口流利的吴语,云森说不必这样的,只是小婵一定要学,至于扯着嗓子大喊的“妈……”变成了软糯的的“姆妈”,小婵做什么姆妈都不嫌弃的,可每次在电话里招呼父亲“阿拉爷,才好伐?”父亲就别过头,再不和小婵多说一句话。小婵习惯了,自顾自地讲“吾老好额,云森也好啦,阿伯伐担心,姆妈年岁不老小,侬伐闹额。”每次都是这几句,讲完了才挂电话。算起来已经半个月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可是姆妈问及婚期,小婵没法回答,索性不打。
小婵翻起书架上摆着的那本《死魂灵》,那是叔叔送给她的,她从那个北方小城一直带到这里,其实叔叔没少给她买书看,这一本却是怎样也读不进去,总没想到到最后,叔叔留给她的东西,只这一样了。她看了简介就笑起来,原来不是什么可怕的恐怖文学,“魂灵”是俄国地主对他们农奴的叫法,“死魂灵”不过是可怜的农奴尸体而已。可她又笑不起来了,“魂灵”已然是死的了,却还要被典当,多么惨。传说张爱玲的朋友曾推荐她吃一种俄国煎饺,她断然拒绝,多年后看了《死魂灵》,恨不得以头抢地,小婵翻着书并没有找到书里有关煎饺的描写,略显失望。
小婵望了望月亮,尖尖的,一点儿不像白玉盘,倒像是叔叔给她做的煎饺。小婵关了窗,钻进了顾北的怀里,就像曾经她钻进叔叔的被子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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