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新约·哥林多前书》
*
等夏离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9点多。
急诊室门外，“手术中”的红字已经熄灭，走廊里寂静一片，没有发现任何医生或警察的身影。
这和刚才电话里说的，完全不符。
“你好，我找夏安”
碰巧，迎面走来一个小护士，夏离连忙抓住她，问道：“就是刚才送进来的那个小姑娘，警察说是在急诊”
“她人呢？”
说着还在胸前比量了下夏安的身高，虽然根本没有用。
“......夏安？”
可能是被夏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小护士原地愣了两秒。
她抬头，仔细看着夏离的脸，两秒后，忽然觉得和刚刚那位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女孩很像。
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但听护士长说，是抑郁跳.楼，今年才17岁。
“哦、哦”
“你是她姐姐对吧？”
试探性的问着，看见夏离点头后，小护士才把她领进了电梯。
“患者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在楼上”她说。
夏安的病房其实都不用特地去找。
电梯开门，右手边正对着的房间门口，就围着好几个警察。
因为房门没关，可以看到里面站着几位医生。
见夏离出电梯，其中一个警察走了过来。
“是，夏小姐么？”男人声音很低。
他偏头，看向夏离，像是在等待一个肯定答案。
毕竟，她的脸，和里面那位小姑娘确实很像。
“对，我叫夏离，夏安的姐姐”
回答的很简洁，同时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夏离抬眼，说：“刚才你应该和我通过电话”
因为翻译工作的缘故，夏离对声音的辨识度远高于常人。
“哦、对对对”男人显然有些惊讶，但就那一秒：“我叫吕一樵”
接着，他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比如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人会在4楼。
但没等开口，就被夏离打断。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女孩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还是你们有规定，现在不行？”
夏离不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人，这一点，也好也坏。
况且，对于公关系统的那套程序，她并不懂。
和乖巧的长相不符，夏离的性格人如其名，有着一股子自带的疏离。
吕一樵垂眸看她，没说话。
其他人要是碰上这种事，估计都该承受不住，会哭会闹吧，吕一樵见过太多这种人。
但眼前这个女孩，并没有。
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遇事时的心态，真的很老成。
“可以是可以，但......”
于是，也顺着她的语气往下说。
吕一樵转头，朝身后勾了下手掌：“得先把这两份文件签了”
不远处，同事尹星立马就明白了吕一樵的意思，过来递上文件。
是份家属同意书和案件的确认书，用来告知家属事件详情以及为之后的备案作参考。
夏离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地翻了一遍。
视线，在扫到“重度抑.郁躯体化导致的自杀行为”这几个字上短暂停留。
半个月前的检查结果还是“中度”
夏离忽然想起付如歌之前在办公室说的话——
“万一情况不好，上升到重度的话”
“离离，最有效的方法还是住院”
这是这些年来，夏离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但终究，还是必须这样了么？
垂眼，夏离的睫毛不易察觉地眨了两下，随即拔开笔帽，签了名。
“谢谢，辛苦你们”
把文件递过去的时候就迈开步，夏离朝两位警察轻点了下头，转身很快。
等她走远，吕一樵旁边，尹星望着女孩的背影，才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刚才......
说她叫夏离？
这张脸......
小声嘟囔了遍名字，尹星紧接着掏出手机，快速的点开了许微尘的微信。
*
夏安出院是在两周后，因为抢救及时加上楼下气垫的保护，所幸没有骨折。
但右侧小腿的骨裂及韧带部位的拉伤还是很严重。
叫车到医院门口，正要把夏安从轮椅抱进后座时，夏离身后忽然多出一个人。
抬头，是吕一樵。
依旧穿着警服，但怀里一束花，他戴着警帽，胸前是警徽。
夏离转身，正好被他挡在身前。
余光里，能瞥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位警察。
一男一女。
“还、还记得我么？”
特意穿着和初遇那天一致的行头，吕一樵却问得很没自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离觉得他的脸有些红。
“嗯，记得”
倒是没躲没避，夏离往后撤了一步，语气平淡道：“吕一樵”
她念名字很利落，不拖泥带水。
夏离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
这感觉，吕一樵梦回第一天病房门前。
“找我有事？”
但丝毫没发觉刚才的话题是个开场白，夏离打断后，继续问道。
吕一樵：“......”
“......”
“给！”
为了避免再次社.死，吕一樵这次没接话茬，而是直接俯身，把花塞进夏安手里：“特意给你选的”
一捧小雏菊，白嫩绒黄，开的素净。
夏安没拒绝，她接过花，愣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看着吕一樵。
随后，代替“谢谢”两字，她笑了笑。
这是个很费劲才扯出的笑容，但并不掺假。
低头，看见夏安难得的笑，夏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谢谢”
态度变得柔和，夏离现在这句说的很有温度。
夏离也朝吕一樵笑笑。
“......”
“客气”
看着夏离笑，有一刻，吕一樵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男人弯腰，把夏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而后，左手拖在女孩膝盖下面，右手揽过夏安的背。
他力气很大，身形又高，显得夏安在他怀里，小小一个。
但没有进出租车，吕一樵径直把她抱进了自己车里。
“抱歉啊，师傅”
刚要转身时才想起旁边的出租车，吕一樵便腾出右手，去敲车窗。
夏安很轻，他一只手抱，也非常稳。
但吕一樵笑得却并没多抱歉：“耽误您生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但比他的脸先靠近车窗的，是他身上的警徽。
本来司机的火气都濒临爆发，可这一看，就没了脾气，反而一个劲儿地摆手，说着“不麻烦不麻烦”
车开远了，消失在街角转弯。
夏离没说话，她只是静默地看着车子尾灯。
等吕一樵转身，她的视线自然就对上了他。
这是一种无声的质询。
“哦、那个”没料到夏离在看自己，吕一樵瞬间有些慌乱：“你别误会，我带了同事来”
说着，他朝夏离刚才余光瞥见的地方抬了抬下巴。
顺着示意的方向转身，夏离和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人对视。
等走近，夏离才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其中一位是尹星，上次递文件的那位女警察。
她今天也同样穿着警服。
而在她左侧，另一位，与她隔着一米左右距离站着的男人，并没有。
很高，很瘦，面容清俊，他穿着一件质地良好的黑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两颗。
有风吹过，掐出恰到好处的宽肩窄腰。
他的西装外套就那么随意的搭在小臂，而袖口，又往上卷了两折。
他站在风里，不远处的对面，正垂眸看她。
男人棱角清晰分明，手臂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利落。
他身上，带着未褪去的少年气和几分成熟气息。
就连发型，也不是那种警察会留的寸头，而是要稍长些。
总得来说，他变化不大。
夏离在距两人几米处停下了脚步。
更具体来说，她只是在车门前脚步稍顿，朝那两位点了点头。
见她丝毫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对面，许微尘低头，忽然笑了。
*
吕一樵的初衷其实就是送夏离回家。
可车子开到一半，天就逐渐变阴，随即开始下雨。
夏离给的地址其实离医院并不远，但由于是在市中心，外加下班高峰时段，人流量大，所以特别堵车。
吕一樵停在十字路口，90秒的红灯一个又接一个。
手机，打开天气预报，雨从小雨转为大雨，又从大雨转为雷雨大风黄色预警。
半空，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靠”
终于，在等到第六个90秒时忍无可忍。
吕一樵瞅了眼前方慢如拉磨的车队，一掌砸在方向盘上，骂道：“这TM还能不能走了？”
旁边车道已经陆陆续续过了好多台车，可自己这边，却还是纹丝不动。
吕一樵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幻觉了？
大雨夜，本来天色就暗沉得快，此刻，除了满街满眼的红色车灯，显示牌，倒计时，看不见别的。
现在这一声怒吼，也算打破了车内长久保持的安静。
可骂完，又有些心虚。
吕一樵抬眼，看了下后视镜。
但毫无反应，夏离正安安静静坐在后排中间，左侧夏离，右侧尹星。
因为光线太暗，吕一樵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到女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夏离紧盯着屏幕，手上的动作不多，像是在查找信息。
惨白灯光打在她清秀五官上，女孩皮肤白皙，长发披肩，她低着头，像是电影里定格的一幕。
美得干干净净，不媚不俗。
吕一樵对着后视镜有些发呆，直到胳膊忽然被谁使劲顶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动作明显一顿，身后，只听喇叭声疯狂响着，此起彼伏。
这是在宣泄不满。
抬眼，前方车辆已经开出去好几米了。
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见夏离头都没抬，吕一樵长叹了口气，可刚要伸手去放手刹，就见阴影里，一只手伸了过来。
许微尘扣动按钮，放下手刹的同时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走啊？”
他做这个动作时头侧过来，半边脸落进光亮里。
他的声音陈磁清冽，很好听。
吕一樵看了一眼便迅速意会。
车子发动。
可往前滑了几米，就又动弹不得。
车内再次安静。
手机屏熄灭，夏离抬起头，夜色遮盖了她大部分情绪。
她在暗处，看着副驾驶上男人的侧影。
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长相没变的话。
那么现在，夏离可以确定，他的声音也是。
女孩的目光不偏不倚，坦率而平静，它笔直的延伸过去，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许微尘眨了下眼，转过身来。
对上视线的一瞬，有种心跳停拍的错觉。
黑夜里，雨声依旧不见小，噼噼啪啪地，砸在车上又弹回去。
而夏离直直地看着他。
半晌，女孩开口。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很平淡，带着浅浅笑意。
夏离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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