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居高山上,四周的山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显得飘渺悠远,万籁俱寂。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果真如此。”一中年男子披着深黑披风坐在屋中望着窗外景色感叹道。
屋内中燃着暖融融的炭火,窗户却大开映入眼帘的就是连绵起伏的“雪山”。
“爹,这嘉柔县主怎么还不来?我们都已经到这庙中了,等了有三盏茶的功夫她还不现身,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坐在一旁的年轻公子已经有些没耐心道。
他语气虽缓但却暗含着威严之势道:“这就沉不住气了?将来成什么大事。”
年轻公子听罢安静的闭嘴。
话落,进来了三位素衣婢女最前方的婢女率先行礼开口:“二位贵客见谅,小姐稍后便来,贵客请先用些茶点。”后面的两位婢女一人添茶,一人放置茶点。
然后婢女再行一礼,便鱼贯而出。
再过一会儿,门开只见屏风上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只短暂的停留片刻他们便见到了那位即将要与之合作的——嘉柔县主,贺梦洲。
只见迎面而来的女子眉目秀气,面上无悲无喜,周身透着淡漠之意。她一头乌发一半挽起发髻一半垂落,发上只戴着一朵素花和一枝白色珍珠簪别在发髻上。一身素白衣裳唯一颜色不同的就是淡青色披风。她不是美艳之姿,但出尘的气质尽显淡然自若。
女子仪态端庄,停在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立刻说话,只解下披风递给侍女便吩咐身后的婢女守在外面。
她眼神冷淡至极的看了二人一眼,随后视线落在了年轻公子身上。
那年轻公子看她一直瞧着自己不由得心里想着不会是在这庙里待久了突然看到他这么一个帅气的年轻公子有些不适应吧?
这一想反倒令他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清清嗓子正待开口,耳边却听到自己父亲的话语:“县主,既然我们要合作那么这些事就避不开犬子,毕竟我老了还要他接我的位呢。”
“县主放心,犬子行事自有分寸,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中年男子观察着女子的表情回答道。
所以,她是觉得我不配听?臭丫头,真狂妄!年轻公子原本心里对她的一些怜悯被她此刻的轻视给彻底摧毁,只有不爽,脸也摆的臭了些。
贺梦洲缓步走到中年男子对面坐下,见对面的中年男子拿起桌面的茶杯,提着茶壶给她倒茶,她看着对面的动作,面上牵出一丝莫名的笑,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年轻公子见自己的老爹竟然主动给这么一个丫头倒茶,那丫头还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头的小火苗窜的变成了一团火,只待发作。
“宋国舅,令郎行事有分寸?那前些日子是何人擅闯了镇北将军府被那慕乐允刺了一剑?”
贺梦洲低垂着眉眼看着他倒茶的动作为不可察的一顿而后从容的将茶推向她面前。
来人正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宋国舅,宋遮。另一旁的则是其子,宋济。
短短两句话,就已经告诉了宋遮许多她所知道的事情了,看来这丫头果真如他所料不简单,他这般想到,面上不露一丝情绪。
“犬子年轻气盛,判断失策也是难免,只是老夫很好奇县主一直深居山上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将话轻轻带过反问。
宋济表示我继续忍,之前出门父亲就交代过让他只准在一旁听不许插嘴,若不是父亲在看他怎么教训这丫头片子。
贺梦洲微微一笑,一根玉指绕着杯盏边沿打圈“我自有途径知道,不仅这些,我还知道国舅爷想要西疆是假,要天下是真。”
宋济心里忍不住抖了抖,他知道父亲的一些图谋可谋天下是他不敢想的,这种事既令他害怕又令他觉得兴奋。
宋遮被人戳破一直以来的心思也神色如常“即使是这样,县主也决定与老夫合作?无利不起早,我图这赵氏江山,那你,图什么?”
“国舅爷想要这江山易主,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不是姓赵,那我便满意。至于这江山完不完整,我不在乎。”
“国舅爷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她看着满是不在意道。
“县主可想好了?此事若成,今后自然风光无限;若败,这等谋逆大罪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县主要是不与我合作,那么以县主的身份往后尽是闲适自在的日子等着你,何必要铤而走险谋划一场呢?”
宋遮看似是在劝说她,实则是在探她合作的态度。
贺梦洲起身将慢慢踱步到窗边回头看向宋遮似乎是早就看破了他。
“国舅爷也莫要试探我,我若不是诚心要与你合作绝不会邀你前来”
随后自嘲道:“国舅爷,敢问我贺家上下还剩谁?只有我贺梦洲一人而已,所以即使我的下场再不好,我又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
“我早就该死了,但我既然还活着我就要让赵氏皇室付出代价!这样的狗皇帝根本不配边境的将士去守卫,帝王昏庸那就该换人上。”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江山不姓赵,管他姓什么,都与我无关。”
她厌恶至极却又一派淡漠的说着看似轻飘飘却大逆不道之语。
宋遮听着她胆大包天的话语面上不显但心里他很满意,这就是他要的合作伙伴。
“县主节哀,贺家之事我亦有所听闻,贺将军戎马半生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这当真赵国莫大的损失,也是赵氏皇室对不住你们啊。”
宋遮面上也露出不忍之色,话中虽在宽慰贺梦洲但实际上就是在指皇室毫无厚待忠臣良将之心,过河拆桥,薄情寡义。
她将衣袖一拂,唇角勉强牵出一丝苦笑“宋国舅,我不管你今后打算做什么,但凡需要相帮的,我必会尽力助你。毕竟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
“和县主这样的爽快人合作就是痛快,只是不知县主打算如何助我?”
宋遮确定了她的态度也不绕弯了,直接询问。
“我父亲曾留了些部曲给我,虽不多但对我来说也够用,加之我与长狄亦有合作,所以国舅爷若想要这天下北境这边你无需担心,我会做好谋划。”
宋济没想到她竟然也与长狄合作,那这不是和他们一样,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宋遮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噢,对了。国舅爷应当也搭上了长狄那条线对吧,你是与那长狄大将柯什联络,之前栾城被破也是你的手笔对吧。”
她这话语气不是反问而是在陈述,这些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怕被戳破宋遮也颇沉得住气“不错,你我二人都与长狄合作。所以现如今是……”
“你是与柯什合作,而我却是和长狄三王子——契隆联系。柯什实际上听命的是三王子的调令,所以,北境这边就由我专门负责与契隆对接……”
“就凭你?你有什么资格去……”宋济越听越觉得此女子荒唐,她区区一个县主有名无权,哪来的资格来和长狄三王子合作!
贺梦洲冷哼道:“国舅爷,这可是三王子交待我的,这三年来我可不单单是养精蓄锐这么简单,你若不信,这是三王子托我给你带的信。”
说这她从衣袖中抽出了一封小札递给宋遮,后者仔细看了看信封及火漆印,再慢慢拆开一一细读。
宋济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不由的十分好奇这封信的内容,眼睛紧紧的盯住那信。
看完后,宋遮将信递给儿子对着贺梦洲拱手缓缓道:“那北境之事就有劳圣女与长狄联络了。”
“应该的,毕竟长狄和我也算颇有渊源。过几日,我会假意向皇后辞行离开大京制造离开的假象,但实则我就住在杨柳巷,若有需要商议之事可来此处寻我。”
她瞥了一眼讶异看着她的宋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整理衣袖。
“噢,对了。你们尽快把北境人手都撤出来,这些日子慕乐允虽不在北疆但是她还留了人手在查兵器之事,之前你们惊动了她,如今最好就是把人手全撤出来,避一避风,等风声过去再从长计议。”
宋遮到底是经历过许多大事的人物,即使被贺梦洲与长狄之间的关系所震惊也不会表露出来。
她走向宋济身旁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封密信,踱步到烛台上点燃,火光在她指尖闪烁映照着她的脸明暗交织。
“若想要北疆失陷,这个法子效果不大,要是能真正使北境动荡一番让我们有可趁之机就好了,比如之前的镇北将军慕青霖身死,本来那是一个好时机,结果——”
她冷哼一声“倒是没料到慕乐允能扛起他父亲的大旗,硬是将北境的局势扭转了过来。”
信笺被燃尽她一弹指,神色淡漠看着宋遮道“不过没关系,留着她到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用处。”
“这慕乐允应当与你少时有所交情才对,县主当真狠得下心对付她?”宋济突然插嘴,颇有些好奇但更多是看热闹的样子。
宋国舅暗含警告看着突然插嘴的儿子,显然若是没有外人在又要被一顿训斥。
“无妨,他问出来也好。”贺梦洲手轻轻一挥,她对着宋遮道,但却一步步朝着宋济走去。
“有交情不错,但那是过去。若她早早嫁作人妇不理会北境之事,我绝对不会动她。可她偏偏要挡我的路,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她慢慢朝着宋济走去,而后停在他面前看着眼前的少年,这是贺梦洲第一次认真看宋济,眼中无任何情绪。
“如今她在北境所占的一席之地,更是不容小觑,她若不除去那我们的谋划必会受到掣肘。慕乐允总归要除去的,但绝非鲁莽而动,说不准她是乾赵国这棋盘上很重要的一颗棋子呢。国舅爷你说对吧?”
贺梦洲错身而过便不再看他,宋济被她看着竟然不自觉屏住呼吸,这也是第一次有女子离他这么近且没有任何原因,心中奇怪的跳快了几拍,在她擦肩而过时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梅香。
宋遮听她这么说自然明白慕乐允一事无需他们插手:“县主所言不错,想必对于慕乐允应当有把握。不过欲成大事不必急于一时,如今的赵国已然出现了许多颓废之象,我们只需一个时机必能动摇其根本。”
“宋国舅此番谋划就是不知皇后娘娘又知道多少呢?”她试探着。既然要合作总要知道同盟之间的一些事情。
“她所知不多,但我交给她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会为我办成。”
“无论对错?”贺梦洲自觉此话问出口有些可笑,就好像是说认定自己如今的行为是一条错路。
“呵,敢问县主何谓对,何谓错?”宋遮拢手在袖中,平淡道。
宋遮不在乎地拂了拂衣袖“县主,我们此番谋划何错之有?乾赵国倾覆这是必然之势,朝代更迭,多年之后又有何人说我们错了?史官记录也只是寥寥几笔赵国大势已去、气数已尽,仅此而已。”
“你我皆是顺应天命为之。便是没有你我,也无非是多几年的时间苟且偷安。”
“宋大人,所言极是,梦洲受教了。”贺梦洲微微欠身。
……
待宋遮走后,贺梦洲望着那如豆般的烛火怔怔出神。
“小姐?”侍候在一旁的婢女见她始终没有回神便轻轻唤她。
她转头看了若淙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我纠结了许久的心结,竟被他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当真是我一叶障目了。”
婢女名唤若淙,听了这番话也明白了自家小姐是因为宋国舅的话受到了影响,便小心回道:“其实还是因为小姐是太过心善了,宋国舅只是刚好说了出来。”
贺梦洲没有继续和她讨论这件事,只是看着若淙:“若淙,我今后要做得事你怕吗?”
若淙听了这话直接屈膝跪下看着她,语气坚定道:“小姐,若淙从小无父无母是老爷夫人看我可怜,将奴婢从黑心的集市上买来贺府给了奴婢一口饭吃,之后若淙又得小姐青眼相加才能常伴小姐左右。”
“夫人和小姐于若淙有大恩大德,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小姐无论做什么事若淙都绝无二话,便是要若淙的命,奴婢也心甘情愿。”
贺梦洲将她扶起来“傻瓜,我要你命作甚?我如今只有你了,你可得好好陪着我。若是你怕了我会替你脱了奴籍放你离开,你也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拼命摇头“若淙的命都是贺府给的,我绝不离开小姐,纵是小姐赶我走,我也不走。”
“可是今后在我身边会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便是这般你也不弃吗?”
“为了小姐以及贺家,纵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甘愿。”
贺梦洲握紧她的手沉声应着“好,那我们就一起见证着赵氏江山改朝换代吧。”
山中不知何时继续下起了大雪,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掀起朝中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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