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方悦语说的话，她自己居然还能记得。
她带着我留下的那缕生魂，替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能够感知到所有。
那感觉那样真切，就像我真的还能再一次回到他身边一样。
在那唯一的一个梦里，我又再一次见到了我的贵妃，那个这么多年以来，我心中永远陌生而又熟悉的人。
张晓茫正在燕京的小园子里教导后辈，什么舞剑啊，投壶啊，唱曲啊，他还是样样精通。
有些后辈被他骂了感到难过，他就轻轻踢人家一下。唉，改不了的臭脾气。
我见到他，才发现自己永远还是有那份变不了的呆愣和缩头缩脑，我躲在园子的门背后看他。
他的容颜依旧，而我觉得我这几年实在是老了一些，在繁忙的世事中，在我离开他的日子里。
他穿着一身天蓝的衣衫，手拿折扇，听到声响回头看了看我，就像我十九岁那年，在旧庙的水缸后看到他，同样笨拙地发出了声音来，他回头看我一样。
他还是那样耀眼，他天生活该这样，活该大火，被千万人捧，这世上爱他的人就该比恨他的人多，好的事儿都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恶狠狠地想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痒，我自己动手揉，泪水却越揉越多。
我原本不想他注意到我，却防不得他还是通过我那一看见他就自然生成的笨拙看见了我。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那么熟悉，这么多年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里，任何一切有关于他的声音。
我赶紧祈求他不要和我说话，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会控制不住情绪，无论这么多年我怎么压制，一碰到他就什么用都没有。
“你怎么了？”我听见他用燕京津门的乡音问我话，他居然还想抬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这怎么使得！我赶紧伸出手掌把他拒之身外，蹲着往外挪行了两下，要不是现在这令人悲伤的气氛，这动作原本应该还是那个搞笑的我。
他还是没看出我的需要，仍围绕在我的身边，我捂眼睛捂了太久，只好先把手抬起来，扭脸看向一边，他却不识时务地又蹲下来，非要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一看他的脸，真的受不了，立马“哇”地一声哭出来，还一边抓着他的手，我一直都是如此无助和无奈的一个角色。
他看着我哭，也开始不对劲起来，像感应到什么一样，眼睛里也流出了眼泪。
我看他也哭了，就哭得更大声了。我多少年都没有这样哭过了，好像生来就没有，硬要说上一次，大概还是知道五年前他中了箭伤的时候，不对，应该是那次以为他没有气息是要死了的时候。
他一看我哭得更变本加厉了，就迈着步子，蹲下来把我抱进他温暖宽阔的怀里，我怕自己的眼泪打湿他这么好看的衣服，只能不停地用手抹，过了一会儿，我的整片袖子都湿了。
如果这一刻我还能有点出息，我一定应该把他推开，但我什么时候是个有出息的人？
当然不是。
我只能一直很夸张地抓着他的手大哭，他看着我这副样子，流着流着眼泪都笑了。我听到笑声，无比惊讶地用悲伤的咧着嘴的表情抬起头看着他，视野里是他带着流过泪的痕迹，弯着细长的眼，露出洁白牙齿的一张笑脸。
“你......笑......笑......笑什么......”我断断续续地哭着问他，带着半分恼，但更多的还是在又看到了他的脸之后，无尽的悲伤和委屈又涌上心头。
“我笑怎么了？”他还是笑着，任由我拉着他的手，这么久了，在我所有感到委屈的时刻，想拉的其实一直都是他的手，只要一想到如果他还在我身边，世间的一切苦难相比起来根本根本都不算什么。
他拥有着抹去我生命中一切苦难颜色的魔力，让我只要想起他笑的样子，或者他吃东西的样子，抑或是他躺在我怀里睡觉的样子，就觉得人间实在没有任何坏事情。
现在他依然这样耍无赖地对我这么悲伤的一个人笑着，我觉得他真是太欺负人了。
他看着我哀怨的眼神，慢慢拉着我站起来，给我擦眼泪，我的鼻涕流下来了，我觉得丢人，就扭头躲开他的手，他还是笑，看着我自己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
“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他温和地问我，等着我不哭了之后，看着他跟他说话。
但我还是难过，难过中又有一点欣慰，他不记得我就很好。
“不知道。”我敷衍地回答，不再看他。
“那你哭什么？”是啊，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哭呢？
“不知道。”我听到他问我，胸口又开始起伏起来，才发现这么多年以来，每天我都在想这个人。
原来，这么久了，我都在想念我的贵妃。
很多次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我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今天过得好吗？
然后不去听心底的那个声音，说着，没有这个人的每一天，怎么都感觉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呢。
我真的是大周诞生以来，最完蛋最完蛋的皇帝了吧，他从前跟着我的那段时间，也会经常觉得很不爽吧。
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他，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虽然自己知道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
“那我们俩能认识一下吗？”他继续问我，我摇头，很使劲地摇头，表示我不要再认识他，或者说不要让他再认识我。
“那你还抓着我的手干嘛。”一听他这么说，我就悄悄地把手放开了，不好意思，又有点舍不得。
“你这表情是不是想要握着我的手，又不想主动握我的手？”我听到他这么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合手握住。
“这样不就行了。”
我差点忍不住又要哭，知道他现在只是不想再听我哭得这么吵，所以哄我。
你还记得我吗？我看着他，在心里问他，也不期待他会回答。
他却转过头看我，替我问出了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这句话，“你还记得我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却像失望一样，叹了口气，片刻又恢复了表情。
我观察他的表情，鼓起勇气问他，“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满脸无奈，“你不是姬深杨吗？”
我一听他说这句话，立马就石化在了原地。
“你化成灰了，我都认识你。”
“哪儿有可能有那种酒，那天下不是要大乱？江湖骗子，你也信啊。”
“现在你倒是不认识我了是吧。”
我感到尴尬，想要离他远一点，他倒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皇上，您现在想去哪儿？”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底还是那嘲笑眼神的熟悉配方，他果然还是他。
我叹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状态，任由他摆布，原来在他面前，我也还是我。
“这儿还有别的路吗？”我随便找了个话题，“我想回家。”
“没有了，路就这么一条，在这儿，你只能遇见我。”
好吧。我甘拜下风，“那你要跟我回家吗？”
“凭什么？”他又横起来了。
“不回也行。”
“我为啥听你的？”
“你开心就好。”
“我不开心。”
“怎么了？”刚哭完的是我吧。
“你说你不记得我了。”他一脸心酸地瘪嘴，好像我让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这些年他在燕京明明过得很好。
“忘了不好吗？”
“不好。”
“那就不好吧。”
他又像生气了，把原本握着我的手撒开。我心道，他这是看我不哭了，倒又反跟我撒起泼来，我刚才还不如再哭一会儿。
“那我们一起回家好吗。”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牵起他的手，恢复到之前紧紧拉着的状态。
他看我这么认真，眼神微微颤动了几秒，在睫毛忽闪忽闪的两下之后，开始变得有笑模样了。
“那你带我回去吧。”
我得到了贵妃的许可，继续拉着他朝门外走，想起未央宫的满园梨花，心里想，这下终于不是我去天天给它们浇水了。
......
就算梦境忽闪而又过，我想见的人一直都只有他。
因为在这人间，谁不是头一遭来？
不管结局，不念神佛，如果我能爱过，我能活过，就已经足够。
就已经太过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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