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逢冬多雪,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常更早些。
洛家姑娘年幼,偏爱学青州文人,一早躲在假山赏冬,梅枝雪未干,风过时,梅花伴着冬雪落了她一身。
“什么嘛,都是赏冬,怎么到我这就是冷了一身?”楚楚拂拂衣衫,移了几步避开梅花树,小身子往边上侍棋怀里一撞:“侍棋宝贝,府里好生无趣,我带你出府玩儿可好?”
那讲规矩的侍棋站得端正,一板一眼答她:“回小姐的话,夫人说近来天凉,要您留在府里好好记新学的诗文,省得四处闹腾染了寒。”
“啊?又来......”楚楚痛心疾首:“春天阿娘说虫蛇,夏天阿娘说暑热,秋天阿娘说时疫,冬天阿娘说雪凉,一年四季她总有理由要我在府里背书!”
侍棋最听夫人的话,这会直接装锯嘴葫芦不应声。楚楚好一通闷气,想起秋末姑苏梨昧说什么采药,这会还在外边逍遥,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可怜,顿时便跳出了侍棋的怀抱,手脚并用抱上梅花树,一身铮铮铁骨:“你去告诉阿娘,我最喜自由,她要是非要困着我背书,我宁可被梅花砸死!”
从未听说过梅花能砸死人的侍棋大为震撼,并继续站得端正装木头人,任凭楚楚怎么歪鼻子瞪眼也不踏出那“挽救”楚楚生命的一小步。
“哈哈哈......”
过路的少年瞧了全场,属实没能忍住笑。
突兀的外人笑声打断了场上的对峙,楚楚尚未来得及蹦离梅花树维持自己对外的形象,就听到了自己阿娘的一声河东吼:“洛楚楚,你给我有个正行,下来和你墨哥哥打个招呼!”
怎么阿娘也在?要完,这是在阿娘带着的客人跟前失礼了。
楚楚欲哭无泪,麻利蹦离了梅花树,九年来顽强的心理素质让她成功扯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柔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青州,洛楚楚,见过公子。”
少年拂了拂衣袖,眉眼带笑回礼:“赢洲,墨书喻,幸会姑娘。”
赢洲墨书喻?楚楚有些震惊抬眼。
少年就站在雪地里,青衫墨发,恰是芝兰玉树,眉目温柔,笑意几分清浅,比之清风谦和。
江南多士子,最是墨家真风骨,泼墨绘山河。
传闻里那墨家风骨说的就是赢州墨书喻,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满腹文章,青衫白马行江淮,诗词论策不讳朝堂,每每言之有物,轰动半片士林。这样的少年,依着楚楚想象,就算不是那锐利的狼,也该是孤傲的鹤,不曾想真见着会是这般柔软的样子。
赢州墨家的家主与楚楚的阿娘曾是同门师兄妹,墨书喻此次到洛家就是随着父母拜访旧友的,故交多年未见,自是要缓歌缦舞随夜来。
夕阳都还没落尽的时候,府里就已经一片热闹,宴厅里歌姬伶人各展本事,桌案上青梅、葡萄、杏子各色美酒尽有。
却可惜小孩儿不配美酒,楚楚小大人似地叹了声,看着为她斟酒的侍女在自家阿娘淡淡的一瞥里,颤抖着双手却极为迅速地将她面前还来不及品尝上一口的美酒撤下。
然后一身嫩黄衣裙的侍棋迈着极为斯文谨慎的步子走到她跟前,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杯中色泽诱人的茶溢出的香气让人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燕国千金难求的雨前龙井。
只是楚楚不喜这茶,趁机捉住侍棋的衣袖,摇着哀求道:“侍棋,好侍棋,不能饮酒就不能,可是茶能不能给我换成银针君子啊?”
察觉到夫人冰冰凉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侍棋身子一抖,同情心什么的瞬间消散,回以冷漠脸:“小姐,这是夫人的吩咐,恕侍棋难以从命。”
郁闷的楚楚暗暗瞪向主座那红衣惊艳的女子——她亲爱的母亲大人,从前大燕的女将军洛晴。
然而洛晴记着楚楚早上没个正行的样子,有心要她长长教训,全程无视她,只看向墨义、薛婉,眸中暖意融融,清冽的嗓音透着柔和:“师兄师嫂,阿晴敬你们一杯,愿大燕四海长盛,师兄师嫂平安喜乐。”
墨义、薛婉笑着饮尽杯中酒。
小意见得不到重视的楚楚: ......
无视我?很好,很阿娘!
楚楚化悲愤为食欲,恨恨咬了一大口糖糕,抬眸恰好发觉墨书喻在瞧自己,便充分贯彻恨屋及乌的精神,忿忿对着阿娘赞不绝口的小公子扮了个鬼脸。
墨书喻莞尔,不气不恼,反向她轻抬酒杯敬了一下。
楚楚觉着自己像是蓄了一身力气,结果一拳陷到松软雪地里,干脆撇撇嘴,端详起自己面前的雨前龙井。
大燕权贵追捧的雨前龙井恰恰是她所不喜的,阿娘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性,偏好出入隐士之家的银针君子而不喜常常出入高门的龙井。实则不然,楚楚从来都是恨屋及乌,她真正不喜的其实是那个同样追捧雨前龙井的人——她的生父。
大燕旧闻,无名庄庄主这一生只有两个徒儿,其中筋骨极佳的墨义学了他的一身武艺,继承了江湖四大势力之一的无名庄;聪慧过人的洛晴学了他的算无遗策,却走了疆场厮杀的路。
当年皇族端王与江湖中人的洛晴相识相知,那时碧血族大军压境,皇室困顿,端王是个文弱书生,没有保家卫国的能力,整日里自怨自艾。
为情所惑的洛晴怜惜他,违背无名庄里不涉朝堂的训诫,与恩师决裂,归顺皇室,为他们皇族领兵。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自此,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十二年,当年十六岁的少女在刀光剑影中苦苦支撑了十二年,击退碧血族,欢欢欢喜喜地与夫君回了王府。
直至后来撞见夫君与江云在别院私会,她才知,他们早在她战于沙场时相恋。她以为深刻的情爱于他而言抵不过时间与距离,抵不过美人垂泪娇容。
乱世的时候,烽火狼烟,朝不保夕,爱一人尚且不能。等到她洛晴辛辛苦苦地去将将那些个狼子野心的打走了,整个京城歌舞升平,锦绣繁华。他当初只爱一人的心却不复了。
洛晴是个倔的,子不我思,岂无他士?你若无心我便休。那年洛晴带着双身子,一纸休夫,归还虎符,不要封赏,孤身一人隐居到她生长的锦绣如画的江南,而端王十里红妆迎了江云入府。
长在闺阁的楚楚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她只是本能地偏袒着阿娘,本能地厌恶着辜负了他们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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