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云雾中,有三个一身白衣的人,看不清脸,看不清人。像极了三个鬼,但他们却是三个神仙。
两个神仙,一盘棋。相对而坐,没有棋子。
其实这幅场景很奇怪,一个神仙卧着,睡的很熟,不知道几千年前是不是醒着。棋盘摆在他背上,看上去沟壑纵横,杀气逼人。再看去,棋盘如同一张方方正正的宣纸,干干净净,比白衣还白。
白云,白雾,白衣,白纸。没有黑色,一点也没有。
就这样静静的。一个神仙静静睡着,两个神仙静静坐着。一年,十年,一百年,一万年。永恒的寂寞终于胜了。睡神翻了翻身,坐神皱了皱眉,另一个坐神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只有寂寞,无边的寂寞。
白纸上出现了一座楼,一座黑色的水墨画成的楼。黑的那么明艳,那么躁动。寂寞燃烧了起来。
坐神张嘴说了三个字。没有谁听清,永恒的寂寞,有永恒的寂静。什么都没有。睡神还没有动,白纸带着他的楼飞上了天空,漂浮在白雾中。
从远处看去,所有雪白的中心出现了一片黑。一片耀眼夺目。万物生长靠太阳,黑生长靠白。那座楼突然从白纸中飞了出来,慢慢变大,越来越大。白纸碎成了千万片,飞入楼中,消失在了永恒的宇宙。
三个神仙已经站成了一排。睡神站在中间,站在三个人的中间,安然若素,像是没有睡醒。
很久很久以后,楼停止了变大,散发出无限的星光,白雾渐渐被驱散。就在三个神仙的脸开始焕发出光彩的时候,星光飞了过来。三个神仙化成了千万的碎片,卷入了楼。
楼前散落一片星光,形成一段大字。金碧辉煌中,有无边意境增添了神秘。
宇宙三千大道生,无知太上更无情。
仙人有路方修得,草木之心看月明。
人间最可怕的事就是人在此间。每个人的出生都是被动的,所以神仙也好,凡人也好,虽不信,终是命。
烟花三月,江南草长,阳光普照。
临安大侠萧湘就很迷惑。他看着眼前的仇人躺在地上,却又无可奈何。只因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男子的一身青衫看来已经没有了光彩,但是他的笑容却有某种奇特的魔力。慈眉善目专为这个男人打造。
萧湘已然不想出手,却又不甘就此罢手。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你虽然不想,但又不能不想。
萧湘定了定神,道:“在下临安萧湘,为了惩恶扬善,已经足足追这个大盗五天了,好不容易到手,兄台既要路见不平,为何不杀了他?”
男子看了大盗一眼,叹了口气道:“若此人能弃恶从善,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大盗闻言大声叫道:“两位大侠,鄙人已经知错了,从今往后,定当痛改前非,与人为善。如若不然,叫我遭千刀万剐之刑,尸骨无存!”
潇湘无奈摇了摇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男子依旧面带微笑。“既如此,小可请萧兄指点指点。如果我略胜一二,但请萧兄给他一个机会。”
潇湘闻言,左手向后一划,右掌便推了出去。男子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点在潇湘掌心,潇湘顿时后退了七八步,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男子看了大盗许久,丢下一个玉瓶,人已扬长而去。“好自为之。”
江湖中有人杀人,就有人救人。杀人的人会救人,救人的人也会杀人。恩恩怨怨,谁分得清?
潇湘在三月份杀了八人,救了七十六人。而微笑男子救了三人,杀了一百零八人。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潇湘杀的是贼,救的是民。微笑男子,救的是贼,杀的是官。
六月,潇湘死。七月,微笑男子出家。
白芽山间,人迹渺渺。在这已被世人忘却的地方,有着两个人,一座房子。
青木建成的房子,似竹非竹,却比竹子更加萧瑟。小溪缓缓流动,人的血也缓缓流动。没有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沉默。沉默过后还是沉默。
男人终于张开了嘴,道:“我要走了。”
女人不舍的望了他一眼,道:“我要死了。”
男人的身体颤了一下,旋即漠然。很久以后,道:“谢谢你。”
女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泪珠,但却固执的纠缠着眼帘,不肯离开。她微微一动嘴唇,突然大声吼道:“我不后悔。”
***起了身子,走到女人面前,将她紧紧抱住,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女人已死去多时,她手里的刀,插在她胸口。
男子的目光变得更加坚硬、冰冷,在那无情的眼珠中透露出一种至高无上。
女人埋在了土里,房子倒在了眼中,眼泪留在了心间。
李秋风走下了白芽山。几百里菊花,只剩下一个死人,一座空山。三五只小蝉从树上跳了下来,虔诚的做了幽怨的祈祷,随即在萧萧声中落幕。
十一月,冷风刺骨。南蛮之人不能体会北方之冷,而北方之人亦不能接受南蛮之寒。北风刺骨,南气透心。
一家小酒馆里面,灯开始打瞌睡了,风也累了。
剑久已经醉了,比酒还醉。喝酒的人总是会喝醉,不喝酒的人也总是不会醒。
店小二轻轻的敲了一下朱六的桌子,道:“客官,你醒醒,我们打烊了。”
剑久突然抬起了头,眼睛红的吓人,像有一群厉鬼在里面睡觉。他冷冷的道:“我没醒,因为我没醉。”
店小二看了他的眼睛,顿时脸都白了,颤声道:“大爷,你就饶了小的吧!”
剑久突然笑了,他随手拿出了一锭大元宝丢向了小二,道:“剩下的都给你,臭小子。”然后一跃而起,扬长而去。
“客官,你的剑!”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人,最麻烦的也是人。人可以不穿衣服,但是必须要吃饭。
剑久不是在饭店,就是在酒馆。他不是趴着,就是躺着。这个二十多岁的人,比八十岁的老头还懒。懒的动,懒的醒。
剑久旁边的一张桌子,有三个人在大快朵颐。一桌子酒菜三分钟不到,便成了空气。酒还在不断的往这桌搬。一个粗布衣服的中年汉子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又拿起一碗酒,倒进了肚子。不是喝,是倒。一碗一碗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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