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船行至曲临,众人弃船登岸。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下来,仿佛连船的吃水都变了变,惹得路人议论纷纷。
“好大的气派,这是谁家?能有这样的排场。”
“我看还得是玉家,这曲临城里还有比玉家再风光的?想当年玉家大小姐出嫁,那排场!红妆十里不为过!”
那有见识的人说:“听说是沈家二房回来了。那沈将军平日里声明不显,到底是打过仗的,颇有些家底。”
爹爹呀,你在凉州花名不断,到了曲临倒是托儿女的福出了点名声。
沈栖终究觉得不妥,打发芷兰出去。
芷兰下了轿子,呵斥搬东西的下人:“仔细着点,都是小姐少爷的书,平日里爱惜着呢,破损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沈栖放下心来,书虽清贵,但总没有金银珠宝惹眼。
芷兰却有些担心,她总感觉周围那些人虽然不再高声议论了,眼神却愈发热烈,仿佛能吃了人。连沈府打发来搬行李的下人并赶车的马夫都恭敬了许多。
一个白胡子的长者叹到:“玉家富贵,却比不上沈家上进啊。长恩侯沈老将军虽是武将起家,却最是注重子孙进学。现在连未出阁的姑娘并半大的孩童都如此向学,怎能不兴盛呢。”
众人拍手称赞沈家教子有方,又赞说话的长者也颇有见识,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下人坐的轿子里,一个小丫鬟掀着帘子好奇的问庄嬷嬷:“好嬷嬷,这么多箱子都是书吗?那不得比沈少爷的书都多啊。”
庄嬷嬷想起那本一言难尽的话本子,转过头去,一脸多看一眼都脏了自己眼的表情。
一顶小轿把他俩抬进了长恩侯府,下了轿子,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二人进屋。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裙的老夫人坐在窗边插花,满脸褶皱,容颜清肃。另有两位夫人侍立两侧。稍长那位仪态端庄,衣着华贵最显身份,是长恩侯府现如今的当家主母何夫人。年轻的是沈筠潇的小姑姑沈辜敏,前些年夫家被抄家了,沈老夫人将她接了回来,一直住在长恩侯府。
“栖姐和誉哥来了。”沈辜敏弯着双笑眼迎了上来。她虽寡居不便盛装,但眉眼顾盼生姿,步履柔桡轻曼,纵身上一喜秋香色云锦长裙也难掩风华,哪里像个寡居的女子。
沈栖和沈誉被她一手牵了一个,拥到沈老夫人身边。
“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沈老夫人眉目舒展开来,抱过誉哥,又抓住沈栖的手。沈栖矜持的低着头,任老夫人上下打量。
沈老夫人眼中含了泪花,看着又苍老了几分。她暮年丧子,很是有几分真伤心的。本该问问沈将军的葬礼和凉州战况,却只字不提,只问沈夫人的病情,二人在船上是否习惯。又把何夫人和沈辜敏一一介绍给他们。
“这是你们小姑姑,这是大伯母。你们大伯母膝下有一儿一女,非要去江舟上参加了个什么诗会,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沈誉还在老夫人怀中,乖巧的喊了声“大伯母,小姑姑。”
沈辜敏莞尔一笑,何夫人笑骂道:“我那女儿不过是个不听话的蠢货,没得什么学问偏跑去献丑。倒是儿子还算懂事,听说栖姐也是爱读书的,倒是可以去找你明堂哥哥玩。”
老夫人接口问道:“栖姐可上过几年学,平日里读些什么书啊?”
沈栖不知道她们带了几十箱书的谣言已经传到了长恩侯府,闻言还以为老夫人不喜文墨,又怕抢了堂妹妹的风头,更是坚定了藏拙的心理。
“只上过一年学,略通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的瞎子罢了。平日里不过看看《女则》、《女训》。”沈栖睁着眼说瞎话,矜持的抬眼看了看沈老夫人。
却见老夫人笑容减了几分,又听见沈辜敏掩嘴笑了:“栖姐这是藏拙呢?接你们的向嬷嬷可是说栖姐誉哥带了一船书来的,何等的清雅。”
是向嬷嬷接的他们。沈誉袖子中的手紧了紧,不知道他的人跟上了没有。
沈栖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有那么多,不过是几箱小说话本并些衣物家具,都是街坊们谣传,谣传罢了。”
沈辜敏看了眼老夫人,老夫人面不改色。又与何夫人对视了一眼,何夫人眼见得轻松了几分。
却听的外面“扑哧”的笑了一声,沈栖回头看去,进来了一个红衫少年。
他头戴金冠,耳后编了几个小辫子坠着玉珠,额间嘞了条黑缎金丝云纹抹额。最惹眼的是那双笑起来像月牙一样下弯的的细眼,此时直勾勾的盯着沈栖。
“这是沈栖妹妹?我倒是信你是个读过书的,不吃几本《朱楼记》有不了这样的文采。”
这是什么话?好生讨厌。
沈栖有种衣服被拽了开来,无处遁形的羞意。她第一眼看到何晏就想躲开,总觉得这人像个话本子里披着画皮的妖怪。沈栖转过身去好像生气了,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心生怯意,本能的想躲开。
“容礼!”
后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低沉。明明刚进屋来,却像是在沈栖耳边低语,她忍不住又回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衫的公子阔步走进,衣着不似前者华贵,头上只一支青玉簪。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定然是她那大哥哥沈和,沈明堂。
“栖妹妹,容礼性顽劣,却是没有坏心的。还请妹妹见谅。”沈和拱手行了一礼。
沈栖忙的避开。
“同哥。晏儿。”何夫人出声,把两个公子叫过去。
“吓到你妹妹了。”
沈和歉意的一笑,沈栖抿嘴笑了笑回礼。
“这是你明堂哥哥,这是我娘家的内侄,唤作何晏,字容礼,最是顽劣。”
“妹妹爱看《朱楼记》吗?我也是爱看的。曲临小说话本子最新最全,妹妹住哪?一会我让人抬一箱子过去送给妹妹。”
何晏一拢红衫凑过来,眯着眼笑,细眼弯的像月牙,极为勾人。
沈栖微微躲了躲,不知怎么招惹了这人,心中依然不想理他。
正想如何回答时,何夫人已经看出沈老夫人心生不喜,连忙呵斥何晏:“少拿你那些玩意带坏你妹妹,檀姐被你带的整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诗没做出来几首,眼睛倒熬坏了一对!”
她本是假意训斥,到后面却有了几分真火。想起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更是想上手揍这个侄儿一顿。
“母亲!”
沈和低呼,何夫人才想起来身在何处,再看向老夫人,面上已经很不好看了。
“行了,要教训孩子还是回房去,你们都下去吧。”老夫人轻描淡写的说。
“栖姐先住到冉云归,冉冉岁云莫,栖栖诗者流。正好和了栖姐的名字。至于誉哥,誉哥还小……”
“祖母,不跟着姐姐我睡不着。”誉哥眨巴眼睛,拽着老夫人的袖子说。
“哈哈。”众人笑了起来,老夫人笑的搂住了他。
“乖孙,你可十二了,怎么能还跟着姐姐睡。罢了罢了,你也去冉云归,只是不许跟你姐姐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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