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当我在电话的滋滋乱响的电流中勉强听到葬礼两个字的时候，我没有理解它，更不能理解这两个字和我最熟悉又最痛恨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这两个字如此生涩，就好像快要没电的喇叭，大声地吼叫想要告诉你它的意思，但是又断断续续表达不清惹人烦躁。
我想起我儿时在家里的阳台向下看到的出殡仪式，一队人浩浩荡荡，身上挂着白布，拖拖沓沓地扯着或是身边的人或是手上格式的沉重的乐器。我听不懂那音乐到底是悲凉还是喜悦的音调，只觉得无比刺耳。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看。
我现在长大了却还是听不懂。那个身着黑蓝色整齐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小号，光磨圆润，反射着亮眼的金黄色，他哩哩啦啦地从小号的口里挤出声调，吵闹地要把天花板冲得顶起来。但是每个人好像都在沉浸在这种环境里，眼泪，红着的眼眶，沉默，哀悼。他们可能都被骗了，被不知所谓的来自哪里的声音给骗了。就只是从一个铜铁制品口中用空气刮擦出的声音，就能让他们陷入莫名的痛苦和情绪，然后个体和个体之间相互影响，伪造出一种奇怪的氛围。我说不清楚，但是就像一群外星人在努力理解中国电视剧的内容要怎么演，并且集体排练一样。
我努力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看着每个人，然后发现他们都花白花白的或是漆黑漆黑的，他们都把白布，黑布当成了统一的格调，为了彰显自己与环境如此融洽，为了表示自己和其他人是同类，于是他们这样做了，就好像他们拥有同样悲伤的情绪一样。
还有鲜花，或者是假花。在春天，鲜花多到让人厌烦，多到开到了这小小的厅堂，中央摆着的厚重的，黑暗的，散发着不知道是什么像塑料的气味一样的方块上。它们在这块黑暗上艳丽地绽放着剩余的生命，拥挤地展示自己的缤纷，但是好歹现在他们还是能够骄傲地抬起头，不过没过几天它们就会枯萎永远地失去骄傲的资本，这将是它们最后的葬礼。
我看着那些白布黑布走进天地间然后开始翻飞，他们都湿透了。像蔫了的植物，像恶心的粘稠的白色液体，耷拉着脑袋。一根根黑线，白线从外面射进来，砸在我的脚边。这小小的厅堂，连你也要进来吗？太挤了，已经太挤了，艳丽的阴谋已经开始了，请你们作为观众在一旁看着吧，不要加入，这是她最后的表演，而我将与你们共同欣赏。
我开始等待，当一方空间只剩我一人时，我对她说，你起来吧，所有人都走了，你要演的戏我也看过了，已经不用再继续了。我以为她会轻松地从那一方黑暗里跳出来，再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用略带撒娇的可爱语气请求我的原谅。她似乎向来如此。但是我已经想过了，我绝对不会原谅她如此对我，不管她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多诚恳的态度，多精妙的措辞，我都不会原谅他，而我说了这两句话就已经做了一切我应该做的了。
但是她没有，这一刻没有下一刻也没有。我心跳地很快，在这狭窄的地方就剩我和她，我已经要被挤死了，我快要被心跳的回声吵死了。行吧，那我多说两句，我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一直在各个调上如同电视的雪花频道一样跳来跳去，但是毫无信息。是空白的恐怖。
我站在那里，她执意冷落我，就像曾经争吵后一样，不管我说的再多，态度再好，甚至发疯似地一整天想着请求她的原谅，但她就是不愿意理我。我受够了，我心中像填了一颗正在燃烧的巨石。
无论你想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在意了，我说。然后我掉头，走进黑线和白线里面。我好像冷掉面碗里的一根面条，飘来飘去。失去了大脑。
等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另一方空间里，但是它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却又不纯白。
有人突然开门，打扰了我安静的空间，然后叽里咕噜地对我说很理解很同情我，但是我需要快点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如果那个人看到我这样，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是听到他们用另一个，甚至是在他们口中已经不存在的人来要挟我以他们的方式生存，我用自己都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叫他滚。然后他显然吓了一跳，喊了一句疯子，然后把门摔上仓皇而逃了。我大笑起来，想起来我曾经杀死过的许多爬虫，他们似乎逃脱得要比这一只更加敏捷。然后我想起了那个下午。
天气很闷热，蝉很吵闹。家里不知道怎么地多出了一只蟑螂，这还是别人发现的，那个人起初在厨房不知道做什么然后也是大叫一声，碗筷锅勺砰砰咚咚摔了一地，然后我慢慢走过去，闻声看了一眼橱柜底下，一只棕色的小东西。它有细长的触须和很多只脚。背是光洁平滑的，看起来有点硬，上面有一对薄纱般的翅膀。它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它一眼。然后它迅速地逃窜起来，我不紧不慢地跟着它，想要知道它到底想去哪里，它经过客厅的地板，在上面滑来滑去，然后进入了沙发底下的一块长方形的小黑暗里面，我细心地诱导它出来，但是它居然拒绝了我。我有些恼羞成怒了，对于其他人，我的话通常都能起到作用，可是对它毫无效果。于是后来它就消失在了我的家里。
想起来还真的是挺有趣的，我托腮，在我白色的床上躺着体会那只小东西躺在我家客厅地板上的感觉，是不是也这么柔软。然后我的意识开始被暗黑模糊，那种如同一滴墨混入白水中，清楚而透明地逐渐被染黑。我的意识被染黑了。我知道自己要睡着了。然后感觉手腕冰冰凉凉地，接下来的沉睡就不是这么清透了。而是带着合成化学药品臭味的压迫。我其实很生气，我不想被别人触碰和控制，但是我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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