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是黄熙最喜欢的季节,她和姐姐黄莹都出生在夏天,巨蟹座。但是姐姐不喜欢夏天,她说夏天的热闹会让她觉得更孤独。
“夏天更孤独”忽然醒过来的黄熙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句话,六月的暑气在夜色中消散,她叹了口气,黄莹上高中以后,黄熙越来越觉得不懂她在想什么。这样想着转过身,对面小床却是空的。
听到刘志辉摔下17楼的消息时,是高考完的第三天早上,赵鸿瑛正准备出发去学校填报志愿,刚开始她威胁要杀掉造谣生事的男同学,直到男同学继续在班级群里发了现场图片,两具尸体都被蒙上了白布,学生牌散落在旁边,上面一如既往写着高三7班刘志辉。不远处飞出的黑色手机壳上还赫然显示着白色的数字13,不仅手机壳就连他的微信头像都是那个13的球衣。她曾经讽刺刘志辉和这个数字一样烦人,刘志辉却不屑地告诉她那是一个她记不得名字的NBA球星的号码。一瞬间,她觉得这是一场梦,希望有人快来摇醒她,这个梦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心里有个声音不断重复。
直到听见妈妈彭琳云手机那边三舅妈传来的哭声,梦境终究变成现实,脑袋里好像坏掉的电视机,只剩下一片杂乱空白的雪花,全世界都静了音。
(二)
七月份的阳光被重重的窗帘阻隔在外,黄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身上尽出冷汗,让她觉得房间像个冰窖。二十天了,这个家还是无法呼吸,妈妈已经二十天没有出门。
黄莹离开的太突然,凌晨四点从家里顶楼跳下,随着落下的还有另一个男孩刘志辉,是她们家的邻居。警察定性是两个孩子早恋轻生,因为他们从男孩刘志辉的衣服里发现了黄莹写的信,信里是高中女生隐隐约约的口气,但是谁都能看出女生黄莹对男孩表达的爱意。留在家里的遗书则简单直接得多:爸爸妈妈妹妹对不起,我走了。请原谅我。
刘志辉什么也没有留下,但是据他的父母含糊其辞地交代,当天他和家里因为高考志愿有点不愉快,晚饭也没有回来吃。而且周围邻居反映经常听到男孩和家里闹得不愉快。
——青春期男孩子,父母根本管不住,他的继父这么告诉警察。
刘志辉的妈妈哭肿了双眼,有几次闹上门来说姐姐勾引了她儿子,最后被她老公拉走了。黄妈妈哭得更伤心,她伤心姐姐的死,更伤心自己至始至终不知道女儿懂事外表下萌生的这一切想法。姐姐黄莹留下的遗书里没有提到刘志辉,只是简短地感谢父母妹妹,但她另外写了情书,在邻居男孩刘志辉的上衣口袋里发现。姐姐走了,这个家也呆不下去了。8月20日,姐姐去世的第40天,黄熙和父母搬了家,原本要去3中上高中的她改到了5中。
(三)
——你这一辈子怎么就是个当后妈的命!赵美珍70岁的老妈仍然像当年一样凶她。
赵美珍刚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儿子彭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端着一碗汤。她转而怨恨地瞪了母亲一眼,赵母自觉说错话,不再做声。
赵美珍招呼儿子进去,接过汤,换了温柔口气问他:“明天要去高中报道,你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彭时点点头,赵美珍和母亲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外孙子,他是赵美珍改嫁后的儿子,亲自带大,现在健健康康地站在面前。
——要我说,你就是没事找事。孩子的亲妈都不管了,你还在闹什么劲。赵母还是忍不住唠叨起来。
——“张晓莉算什么亲妈,当年要不是知道了刘家留给小辉的房产,她才不会硬要把小辉要回去,还有那个范文刚,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赵美珍说着重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我知道他不会的...”赵美珍说着哽咽起来,又红了眼圈。
站在一旁的彭时忙出去拿纸巾递给自己的妈妈。赵母则在一旁直摇头叹气。
赵美珍不相信刘志辉是轻生,坚持要警察重新调查。然而证据又全部都指向警察的猜测。张晓莉哭了一个月,闹了几回,也就认了。这些年来她确实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每天在干些什么,矛盾争吵不时在这个家爆发,他越来越像自己那个死去的前夫,她也就越慌张与烦心。,事发那天,儿子刘志辉忽然通知他们自己要去报考飞行学院。张晓莉跳起来反对——你不知道你那个丧命的爹就是这样死的吗?
可是,她越这样说,越从这个两岁就被她丢给前夫的儿子身上看到他们永远消除不了的隔阂。最后她抓住他摇,拍他,又哭闹,但他始终不肯改变主意。老公范文刚劝她不要为孩子动这么大的气,又假装训斥刘志辉不懂得体谅他妈妈之类的话,让男孩离开,接着对自己的妻子晓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小辉这孩子心里有他亲爸很正常,恨你也很正常,谁让你当年离婚丢下了他。总而言之,青春期的孩子管不得,还是放手吧。
吵了架的刘志辉那天晚上没有回家,第二天凌晨四点,刘志辉和邻居女孩双双从天台坠下。
(四)
在高三最后一个班级聚餐上,赵鸿瑛当众将饮料泼到了一个喝醉了的男同学脸上。因为他说自己曾经见过刘志辉和黄莹私下开房。
事情发生两个月了,讨论的热度逐渐消退下去。但每个人还是对黄莹和刘志辉殉情的故事乐此不疲地添油加醋。虽然两个人是同班同学,但是在其他人记忆力两个人平时并没有过多接触,也没有早恋的端倪。
——同班又是邻居,肯定私下早就搞到一起了,别人怎么会看得出来。
——就是,听说那情书写的可深情了,藏得越深,感情越深,不然怎么能一起跳楼呢?
——我赞同,我还见过他们两个下了晚自习偷偷摸摸去开房呢。
周围的同学立刻发出发现新大陆的惊叹,然而下一秒男生就被泼了一脸可乐,整个同学群安静下来,赵鸿瑛放下杯子跑出了人群。听到后面几个女生喊自己的名字跟出来,赵鸿瑛忙坐上一辆出租车,锦绣小区,她脱口而出。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更不想和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为了刘志辉出头,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两个月前男生死讯带来的麻木现在转为疼痛猛烈袭来,她在车上痛哭不已。司机在前面沉默地开着车,很快就到了锦绣花园。
站在烈日下,一切已经了无痕迹,完全看不出来两个月前这里曾经有一对年轻人坠楼。人们都在家午休,阳光直直照射在大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气中知了无聊聒噪地叫个不停,她抬起头看到淡蓝色天空中的楼顶,十七楼太高了,她不敢想象他摔下来的样子,即使这是个梦,结局也太过悲惨。
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下午,同学打来的电话纷纷挂断,信息也只当没看见,她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扮一个和解的笑脸来维持同学情。晚饭时分回到外婆家,家里外婆和妈妈正在一边包馄饨一边聊天,赵鸿瑛一言不发地回卧室,身后妈妈问她今天聚餐怎么样,她没有回答,直接关上了门,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划出,不断打湿枕套。不再听见那些让她窒息的声音,可是心还在痛。外面传来外婆和妈妈的声音。
——我听说美珍托英子她爸找警察局那边的人?她还想再调查?
何文绣一边包馄饨问她的大女儿彭琳云。她讲话完全不影响手上包馄饨的速度,彭琳云点点头。
何文绣叹了一口气,“美珍啊,从年轻到现在一直都是大大咧咧,可是感情上倒是个认真人。”
“可不是嘛,我看她比小辉的亲妈还伤心。”彭琳云也叹了一口气,手里的馄饨包得更慢了。
“你说小辉这孩子也是,命怎么这么不好......”何文绣伤感地说。
这句话从餐厅拐了个弯飘到赵鸿瑛躺着的卧室,好像一把匕首,直直插进她的心里。没有开灯的房间昏暗了所有形状,只能听到夏末傍晚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她最喜欢风声,以为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现在却好像有什么永远地变了。而那些本该声嘶力竭的血淋淋的画面,在她也只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在脑海: 17楼,身亡,殉情,刘志辉。其实,她和三舅妈一样不相信刘志辉会殉情,至少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没有表现过任何忧郁的样子。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嘲讽她胖、爱哭和笨。赵鸿瑛也会毫不犹豫地回敬他瘦的像火柴,黑的像烧焦的火柴。两个人总是吵个没完,每回都要三舅妈和彭时来拉架。这样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痛苦到要跳楼的,还是殉情?
吃饭时,彭琳云看着女儿精神不振地吃着碗里的馄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将话题换到开学这件事上,“你确定不用我和你爸去送你报道?”
“嗯”赵鸿瑛漫不经心地吃着馄饨,“都没出省,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后天就是她去大学报到的日子,妈妈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想要说的话连着馄饨汤一起咽进肚子里。直到临上火车的时候,她才说出那句话——你要学会拿得起放得下。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每次都听得不耐烦。只有这次,她听得想哭。火车开动,车窗外的景色在快速倒退,心里的伤口被撕裂,赵鸿瑛用手捂住自己泪流满面的脸哭泣起来。
坐在一旁一同上学的表弟彭泽吓了一跳,递给她纸巾,但她只是哭。想和彭泽搭讪的女孩也都纷纷围过来,摇着她的胳膊安慰她——别哭啦,十一我们就可以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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