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阒然无风,尽头那棵常年敦茂的老榕树却蓦地一阵摇晃。老鸦扑棱着翅没入云间,叶上积水兜头浇了欢喜一身。
“哎呀——”她不禁轻呼,旋即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忙不迭压低了嗓门,尾音飘飘然散于叶片窸窣声里。
身畔的红顶小轿仍旧一上一下地轻颠着,轿帘若开若阖,里面半点动静不闻。
欢喜无声叹气,抬头看了眼天色,眉间顿时划过一抹忧色。
眼看就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二小姐今年恐怕实难赶上内廷择选。怪只怪老太爷绕不过这个弯,把女子入仕瞧得直如洪水猛兽一般,非得小姐以死相逼,才七不甘八不忿地松了口,到底还是误了时候。
欢喜一头心焦,一头还不忘宽慰轿中人,“小姐别着急,过了这棵榕树,前头就是凤仪阁了。出门前姨娘塞了点散碎银两与我,上下打点一二,入场应该不成问题。”
轿中静默有顷,幽幽地传出个声音:“省着些……别都花完了。”
欢喜抿了抿唇,并不做声,颇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定格在自己染污的衣角上。
换作以往,小姐在方家纵不是正室嫡出,也是老太爷看着长大的,哪里受过这份拘谨。然而就在小姐投湖被人救起以后,上上下下的人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欢喜心眼实,不懂得流言杀人的厉害之处,只知道二小姐就是二小姐,是她从十二岁起就打定主意要拿命护着的姑娘。漫说方锦倾想入宫应征一个女官,便是小姐想入九天做神仙,她也甘愿变成鼋鼍送一程。
末了,欢喜闷闷地说了句:“为着小姐夙愿得偿,靡费再多都不可惜。”
方锦倾隔帘听见这话,几不曾呕出一口血来。
好丫头,真是个好丫头。我谢你……全家了。
方锦倾烦躁地拨弄几下手指后,察觉到不对劲,她犹豫半刻,抬手拔下鬓间的鎏金银簪,夹于食指与中指,心绪在缭乱生风的转动里总算平定了少许。
这是方锦倾,哦不对,应该说是方璟从前卡文时候的习惯。略有不同的是,以往才尽不过徒留天坑,运气不好,或有读者隔三差五地摸着网线来骂两句,这回折进的可是自个身家性命!
对,没错,非职业历史同人写手,内卷之王,全网公认挖坑必填之良心开发商的作家方璟,她穿越了,穿进自己别出心裁,又透着丝丝不靠谱的脑洞里:
我在大晏写同人的那些年。
事实证明,天才始于脑洞、卒于大纲。方璟为构思情节魂不附舍,转身就被天降的花盆砸中了脑袋。
当其垂死病中惊坐起的下一秒,各有好坏两个消息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好消息是,她穿越的大晏朝风气开化,以贞元皇后为懿范,女子登高及第已蔚然成风,方璟今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坏消息是,她眼下就有一场廷选在即,时间定于三日后。“大病初愈”的方璟甚至来不及学会毛笔的正确握法,就被匆匆忙赶鸭子上架。
同人创作的精要,在自由。命运把她扔到了历史的空白卷上,是曲尽其妙还是狗尾续貂,一切都看她如何挥毫。
当然就目前的情势看,方璟以为自己出道即崩殂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点。
正想着,帘外忽传来欢喜的顿足声:“要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方锦倾指尖一顿,簪子顺势跌出轿外,仿佛磕上了青砖一类的东西,发出“叮”的脆响。
她忙揭开帘,眼前恍然是一派陌生景象:
阔朗的湖面四周环植了一圈伤柳和晚樱,日前落了几场雨,花叶残地却无人洒扫,粉白地铺缀在青石小路上,宛如润眼的新褥。那曲径缦回直延向山顶凉亭。
初霁后的日头并不透亮,空气中过余的水汽像在锦倾面前降下一道轻纱帐。
很明显,轿夫为抄近道误入了皇家阆苑,所幸园中没守卫,只凉亭中晃着三五条人影。方锦倾难以看清亭中人的面容,单从天青色道袍并头上的黑色飘巾,大抵能判断出这是一群士子。
为首那个腰间束着玉带銙,雪光寸闪入眼。
大晏朝金玉分畛,以玉为尊,方锦倾猜想,领头之人不是个学士,约摸也是个皇子伴读。
“天家禁苑,无令何敢阑入。你是什么人?”
尾随人后下阶的一书生率先开口,故作庄严的语气里能听出几分倨傲。方锦倾不喜,娥眉微蹙,略显别扭地福了福身。
“方氏女锦倾,为内廷抡才而来,闯君宝地,扰君清净,实非有心,还望君宽恕。”
这一副好嗓音,泠泠生脆,已是敲得人心神倏荡,更不消说她自报家门姓方。
椽笔方氏的方。
众生不约而同地目露讶然,出言喝问的书生更是连声音都颤了颤:“你是......倾妹?”
便在男女大防极力淡化的晏朝,这般亲昵的称呼也很难不引起方锦倾的侧目。她稍稍偏了头,细绒似的碎发随风斜向鬓角,露出额头一小撇月牙状的浅粉色疤痕。
“江道生?”
书生眼底应言绽出一抹惊喜的光,并迅速向眉梢蔓延,只他竭力压制跃跃欲飞的剑眉,像是生怕被别人看出内心的窃喜。
方锦倾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想起在冥府九幽境,那女子流连三途河旁,额角的疤痕有如白壁微瑕,然而比完璧本身更加醒目。那双眼生得格外漂亮,垂三分寡淡、扬一分近妖的弧度令方璟一个女人见了也不禁称叹,可惜那双眼虽倒盛着清波,却仿佛淌尽的秋水,徒剩下望不见底的漆黑。
女子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鸳鸯扣,上头的名字正是“江道生”。
“这是你的心上人?”
“不,”女子冰冷地道,“他是我的仇人。”
方璟哑口无言。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女子缓抬手,指尖与眉心的杳杳一触令方璟感到砭骨的寒凉,她至此惊觉,这个游魂似的女子身上,有着比整个阴曹地府加起来还要深重的怨气。
“不——”方璟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妨说说看。”
“倾妹,出事后我一直想登门探望,奈何母亲碍于人言,执意不许。说起来,你我打小指腹为婚,我虽不曾见过你,却也一直拿你当妻子待。惜就惜在天命不佑,方家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我母亲断断不肯让我再娶你。何况外头流言斐短传得凶,说你已非清白......”江道生自谓体贴地咬住话头,毫不掩饰神色间流露出的爱怜。
“流言说我清白已毁,你怎么想?”
江道生不意方锦倾竟敢质问自己,微怔了怔,形容稍敛。
“上元夜,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你遭强人掳走,再寻回已是三日后。整整三日,什么事情发生不得,我江家门楣有限,但胜在家风清正,岂能容下这等腌臜!”
这便是他退婚的理由,江道生尽可以说的义正严词,因为远不止他一人这样想。
“江家供职詹事府却心向天后,深恨祖父顽固不化,早有割袍断义之念。奈何两家为世交,又有婚约羁绊,江家主母为扫清障碍,所以设计使人毁我清白。”
残魂于世,最容易窥见那些不为人知的险恶心思。女子握指成拳,边棱深深揳入皮肉,破开的恨意像忘川水一样汩涌流淌。
“这是江家当年下的聘礼,后来他们却把它变成了取我性命的绞索。”
“你错了。”
方锦倾眸底生冷,彻底站直了身。
“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要参加内廷择选?”濛濛春光积黏,她裙裾轻旋,彻底扫清了前缘,“成为内廷女官的首要条件,便在于身家清白。世人毁谤不要紧,一道玺印落下来,才算真的盖棺定论。令慈虽有十成狠心,却少了一分机运,就是这一分,让我们日后有了更多好相见的时候。我祝她老人家千秋万代,留我一人可唱不完这出好戏。”
江道生脸上青红交织,气结地喊:“你敢咒我母亲——”
“旻怀!”为首的腰黄公子终于开腔,“今天是宫里的大日子,不要生事。”
方锦倾见他面如冠玉,气度矜贵,又见江道生一干人待他恭敬有加,便隐约猜出了此人身份。
江道生犹有不忿,小声嘀咕道:“今日遴选才是第一关,能不能入习艺馆还两说,现下就巴望着一步登天,真当自个有咏絮才?”
方锦倾离去的脚步一顿,被戳中心事般捻紧手指。
腰黄公子行前几步,俯身拾起银簪,细细吹去了上面的灰尘,递还给方锦倾,温和地笑道:“是手下人唐突,冒犯了姑娘,孤……我代他赔个不是。姑娘有心气是好事,我祝姑娘如愿以偿。”
方锦倾盯他片刻,瞧出了那抹温和下的催促之意,突然笑起来。
原主为证己身清白,不惜以死相逼,谁知分寸没拿捏住,竟真的死了。二缕游魂相逢地府,谁也说不上谁比谁更可怜可稽。原身神情怔忡地听完方璟说她错了,却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
“杀人的绞索岂止一枚鸳鸯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你在意,这八个字永远能成为杀你的利器。”
但是现在,方璟突然明白,比起流言蜚语的作贱,这种掩饰在温吞外表下的薄凉,更能给人以一种没法反击的无力感。
“公子符袋上绣的诗文,可是去年中秋,天后娘娘在柏梁诗中联句所作?”方锦倾凝眸而睇,长睫疏疏地投下一小片影,莫名显得温柔。
腰黄公子不自觉霁和了语气,脚步也随之放缓:“是。”
“黄鸟音阻怨春深。”方锦倾说,“听闻当日的柏梁联诗终于此句,原因是无人能接续天后娘娘的诗兴。天后深以为憾,下令群臣集思广益,务必要给此诗一个合情合理的收尾,惜哉娘娘才高,迄今无人敢与比肩。阁下不吝将此句绣于符袋如影随形,想来也是对此耿耿于怀吧。”
她话音甫落,园中诸人已是瞿然变色。
江道生趁势挟私,戟指道:“方家世代文恭,怎出了你这个不识礼数的轻狂女流?你也不打量打量此为何地,竟敢妄言皇室秘辛。如今方家式微,早已给不了你任何恩荫,倾妹,我劝你仔细。”
闻言,一旁的腰黄公子轻拧起了眉。
“谢过道生哥哥好意。”时空错置,方锦倾的一腔耿介却是分毫未改,她持簪尖抵住江道生伸过来的手指,缓缓推到一旁,“你也知我方家世代文恭,坐立行止从不靠祖荫庇佑。”她忍耐再三,终是将那句“不像你”咽了回去。
腰黄公子道:“听姑娘的意思,莫非已有精解?”
方锦倾强自稳了心神,沉静道:“精解不敢当,能够抛砖引玉就好。”
方璟穿越来三日,虽然不及练就一手好字,但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开坑之前,她照一贯的规矩搜罗了不少资料,而身为同人作家,熟览稗官野史往往比正记更能启发灵感。当方璟在方锦倾的身体里苏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罗了有关大晏朝的全部信息,不辨来历地一股脑塞进脑海里。
大晏文风鼎盛,何处抓不来一个倚马可待的李太白,那么多鸿儒大巨,岂是真接不上贞元皇后的一句诗?他们分明是不敢!
方璟通读晏史,发现正史对这桩隆康年间的公案不过戋戋数语带过,粉饰意味甚浓。她又去翻查了些偏门左传,方知此间“春深”代指“诎春苑”,乃贞元皇后失宠矜居时的住处。
方璟顿时联想到了一些事情。
当年因宸妃之祸致使帝后离心,天后被愤怒的隆康帝以祈福为名,发配行宫面壁自愆,两载方回。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黄鸟泣声,是对君恩易逝的控诉。
天后复位多年后旧事重提,翰臣们纵富辞藻,也无法措出一句像样的尾联,能够同时平衡天后的积怨和皇帝的颜面。
但方璟的脑洞显然开辟了更多的可能性。
“《诗经》有言,‘晛晛黄鸟,载好其音’,所述母子情深,而无有其他。锦倾想,中秋团圆夜,娘娘自乐景生伤情,想起从前与您母子暌阔的时光,不免感慨,所以有了这句联诗。文臣们学识再好,终究抵不过一个情真,能让诗句完满收尾的人,非殿下莫属。”
锦倾娓娓道来,咬字分明,面前人早在她柔而不茹的拆解里转了神色:“你已知孤的身份?”
锦倾敛裙下跪,举手加额,郑重地行了拜礼:“臣女方氏拙眼不辨真龙,唐突了太子殿下,望殿下恕罪。”
惊风乍起,吹裂湖中镜。书生们见东宫身份被拆穿,纷纷警醒,江道生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悄然将手按上了腰间。
那是武卫拔刀前的姿态。
方锦倾嗅出了空气里浮动的隐隐杀意,却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一股寒流从顶门直下,沁透心底,连四肢百骸皆感冰凉,甚而冲淡了伏跪时久的酸麻。
“你是说,母后悬赏尾联,并非令我萧氏蒙羞,而是在等,孤的一句回应?”未知过了几多时,太子萧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方锦倾松了口气,却继而不语。这是她的猜想,并非历史正解,同人创作的难为之处在于,可以无限贴近原型本身,以己度人并不是种罪过,但创作者须得明白,设想再真,难成其实。
她因故不予置喙。
“为什么同孤说这些?”
锦倾衔笑道:“臣女已错过今岁的廷试,盼能入东宫青眼,为我入习艺馆引荐一遭。”
萧安沉吟不语。
夕照寸寸敛尽,胭脂涂地的红褪色成了昏黄,再然后是憯憯霜白。方锦倾盯着那片惨白色,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原是东宫纹风不动的衣裾。
正当她揣测东宫究竟作何念头时,出乎意料地只见萧安扯下腰牌,塞进内侍手里,急声催促道。
“快,拿孤的令牌去伊阙门,拦住今晚宫宴上献舞的胡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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