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殉国后的第九年,我不知道外界的世界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世人也许早已不记得大泽那位血溅百尺城墙的公主。
我仰面躺在冰凉通透的灵石台上,挂在高高穹顶之上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垂丝,血红的丝线垂在离我脸面三寸高的地方,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只有眼皮能眨一眨眼珠能转一转,我睁着眼看着那些数不清的红色丝线,想试着坐起身来,却是丝毫动不了。
我不知我这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睁着眼睛看什么呢?反正也动不了,倒不如闭上眼睛不思不想好好睡觉。”
一道男声从左边传来,因为脖子动不了,我只能费力的转动了眼珠,
一个清癯的男子盘腿坐在地上,神态似有笑意,那张脸生的年轻却带了几分病态的苍白,狭长的眼里带着笑意,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算计与狡黠,我看着他,想用这一对唯一能表达什么的眼睛向他传达些什么出去,可无外乎是眨眨眼瞪瞪眼,什么也表达不了不说反而看上去异常的蠢笨,一来二去我便也没了兴致,气闷地闭了眼不去看他。
见我闭上眼不去看他,那男子手掌撑着地站了起来,他抚开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走过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把系在脖子上的披风脱下来盖在了我的身上,他蹲在了我的身边,伸手抓起了我木头一样僵硬的手腕子,两根冰凉的指头按住了我的脉门。
“穆清公主,您可别急,你从城墙一跃而下殉国壮烈不说,也是实实在在把自己摔的死的透透的,你这一摔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在十八层地狱,早就把你这魂魄给断成了齑粉。我用生死令遣了三百阴兵捞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捞了齐全,又用了三年缝制你这碎魂造了你这肉身,剩下三年零三个月,你就躺在这里,这魂才堪堪与这肉身相融,你也莫急你这魂才嵌进身体里,你自然是动不了的。”
我听着这恢复五感后日日重复的车轱辘话,连眼睛都不带要睁开,只是心里低声嘀咕,“日日让我莫急,谁知这话还得听多久。”
许是见我没有听他说话的兴致,那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本就寂静的空间里没了人声安静的有些过分瘆人,我睁开眼睛,看着穹顶之上垂下的红丝,只觉得暗无天日。
我叫穆清,是九年前尚存于东陆大地之上的大泽王室长公主,九年之前天梁王发起战乱,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破我大泽,父王与我的三名王兄皆披战甲挂帅迎敌,然天不遂人愿,大泽国破,父兄无一例外战死沙场。
天梁王率兵攻破我大泽王城,父王恐亲眷女子被俘后会受辱,便遣了宫中最后的暗卫趁乱护卫我们杀出宫去。可天梁军队早已将王城死死围堵,母后与我的小妹皆在逃亡时被乱军杀死,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妹妹随暗卫逃了出去,在慌乱之中我也被乱军冲散,逼上城墙。
站在城墙之上,看着破落的王城杳无生气,绘制着我大泽国印的旗帜残破不堪的折断在城门口,被冲天的火光裹挟着,四散飘荡,百丈城墙之下天梁王的军队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一柄柄沾着血的红缨长枪高高指着血红的天。
身后的弓箭手拉满了宫,只等城墙之下立于军阵之前跨坐高头大马的天梁王挥手一下,那雨一般的剑便会朝我射来。
我悲戚地笑,未曾想尊贵如我般的大泽公主会被逼到如此境地,我一步跨上城墙,烈烈红衣在狂风中肆意飘荡,远远看着那天梁王,我厉声咒道:“天理昭昭!报应有道!我大泽何辜!若有来生我必亲手断你天梁王室一脉,定让你也尝尝这国破家亡之痛!”
在天梁王挥手的一瞬我跃下了城墙,我身后万箭齐发,而我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
那一年我刚刚十七岁,在天梁的军队前,我殉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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