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母亲病体难愈,撒手人寰,从此姐姐就是他的天。
她想起那一天,母亲在这世界遗留的最后一天,她从昏迷中苏醒,嘴唇像蜡一样黄,脸上浮现出菜青色,脸颊深深的凹陷,人躺在床上,棉被都难以覆盖这副身体的瘦骨嶙峋。她气若游丝地说道,“挽江,你一定要...坚持...供秦疏念...书,秦疏啊,你要...一直,一直..扮成男孩子,要好好读书……”之后,母亲咬牙切齿,拼着最后的力气,向空气中伸长手臂,细柴般的手指指着天空,用力抓着什么的样子,挣扎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疏从前认为,让他扮成男孩子是为了方便混入私塾读书,可是母亲临终前的意思,是要自己一直以男子的身份活着。
母亲的一生操劳而辛酸,他们家并不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似乎是在自己出生前才迁来的,而关于父亲的话题,母亲只是偶尔提过,父亲是一个卖油郎,意外去世了。
其余的就是母亲身体一直不大好,家里治病、上学、吃饭都需要很多钱。因为姐姐年长几岁,所以很早就出去帮工,添补家用了。
她们自小便知道,母亲情绪起伏很大,时而哭,时而怒,尤其最近几年,她和姐姐日日都要看着母亲的脸色过活,稍有不悦家里就鸡飞狗跳的。
母亲离开后的这两年,姐姐一直承担着养家的责任,什么好的都给秦疏,几年了只给自己做过一次新衣,就是今天穿的这一身,而发簪是秦疏抄书攒钱给姐姐制备的。
秦疏心里无比感谢姐姐,她深深地明白,姐姐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姐姐。
秦疏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在灯下绘制姐姐的画像,眼泪打在熟宣纸上,秦疏小心地用衣角沾取泪水。
邻居都夸赞姐姐容貌端丽,总是笑脸盈盈,很招人喜欢,这副漂亮面孔,却成为他当下心中最痛的伤口。
画像下面用娟秀小楷写上姐姐的名字:纪挽江。年十八,并州人士。
夜半,野猫在小巷间穿梭觅食,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推得左摇右晃,摇摆的烛光打在磨得光亮的地砖上,和月光一起,简单的将街道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纪秦疏提着灯笼从家中出来,沿着街道,脚步匆匆,来到一户雅致小院前。顾不得手里的灯笼摇摆的厉害,抬手咣咣砸门,压低嗓子喊道:“老文书,老文书!有急事相求!”
片刻,听得院内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木门被打开,老文书侧身出来,头发蓬乱,胡乱披着一件外衣,被惊醒的倦意挂在脸上,秦疏看了心中不忍,觉得愧疚的很。
老文书揉揉眼睛,急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小秦疏,出什么事了?”
秦疏一边拱手作揖,一边夹着哭腔说:“老文书,对不起,嗯,可是,我姐姐不见了,我姐姐今个下午给人带走了,我寻了许久也未寻见,有人说是出城去了,可是我,我一个人,很多事做不到我.....”
看着秦疏焦急的样子,老文书不禁心头一酸。他探出身子向街道四下环顾一周,回身对秦疏说道:“好孩子,你稍等一下,我进去将衣服穿好,我们去后头的酒馆详细说。”
“嗯嗯。”秦疏将眼泪咽下,紧了紧外衣,夜深了,降温了。
二人来到后巷的酒馆,寥寥没有几人,有人已经醉过去了,有人与好友猜拳正在兴头上,没有人会注意他们。
秦疏不待坐稳,便将白天发生的事与老文书一一讲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报官,可是官府有条文,失踪十二时辰内不与受理。我也想寻一匹快马追出去,可是出了城呢?我应该去哪里找?呜呜呜...我...”除了姐姐,只有老文书能让秦疏有一份可以倚靠的信赖感,他在老文书面前卸下伪装,哭的像一个真正,未及笄的小女孩,平时总是端出一副我明白的样子,比同龄的孩子看着显成熟一些,为了假扮男子身份,不得不总是以假面目示人,经常说话时故意压低声线,亦或者走路时含胸弓背……这些老文书都看在眼里。
“你明天一早便报官,就说妙龄女子一夜未归,报官也不是不可以。你将这些都与捕头细说,你们重回姐姐失踪的地方找找有没有遗漏的蛛丝马迹,我想那两人不会是直接打西城门进来,带着挽江,径直从东门出去。依我看,他们恐怕来了此处有几日了……”
老文书用手指点点桌子,目光郑重地看着纪秦疏继续说,“那他们这几日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循,总要住店吃饭的吧!与人接触必会留下痕迹和目击者,多发现一些,记录一些,就多一分找到人的把握。你今天太慌张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注意,肯定有遗漏的线索。
明天你就按我说的办,然后,你们便可去城门守卫那里打探一下,有捕头在场,想那些兵鲁子也不会为难你。”
眼前酒壶幽幽的飘着酒香,老文书蹙了蹙鼻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撇着眼睛悄悄打量着秦疏,见他还是一副神经紧绷的模样,右手的食指关节都快被抠出血了,老文书赶紧将另一只杯子满上,放到秦疏手里,看着他继续说道:“还有啊,以老夫之见,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如果他们要加害你姐姐,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人,大街上那么多人,人人皆是见证。
这么个排场,不至于如此嚣张来行凶作恶吧。换言之,要害人比这简单的方法有的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若是你你会这么干吗?所以挽江性命必然无忧,嗯,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说罢用酒杯碰了碰秦疏的酒杯。
“嗯。”纪秦疏听完老文书的话,表情渐渐舒缓,肩头沉下,端起手中的杯盏进了一口热酒,一股热浪滚入喉咙,咆哮着冲击着食道,有些走的急的,则和口腔打了一架,穿入了鼻腔。“咔,咳……好辣好辣。”眼泪又被呛出眼眶,粘在浓密的睫毛上,惹人怜爱。
这一天不知哭了多少次,眼泪在脸颊风干了,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的发疼。浑身的肌肉都在抖动着,此刻安静下来,才觉出身体的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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