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稀稀落落的几颗残星还挂在淡青色的天空中。远处缈缈炊烟,薄薄的晨雾,整个天地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
十岁的素衣坐在一辆狭小的马车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裳,虽然上衣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了,却是干干净净。坐在素衣对面的是人牙子哑婆,哑婆其实不哑,就是说话有点不利索。
“丫-丫头,等会到了甄府可机灵点,你娘托-托我给你找个好点的主家,这甄家呀,可是百八十里再好不过的人家了,甄府虽富贵人家,对待下人却是出了名的厚道。你可再找不着这样好的人家了。”哑婆瞅着素衣已经吩咐了好几次了。
“知道了,婆婆。”每次素衣都是恭恭敬敬地答。
像是满意极素衣的回答。哑婆靠着隔板眯起了眼睛。
娘出门的时候两三叮嘱了,路上一切都要听哑婆的。这次卖去甄府做丫鬟,哑婆帮了好大的忙。不仅卖得好价钱,而且听说甄府从不苛刻下人,从不打骂,而且到了年纪,丫鬟仆人都会让他们自己选择继续留在府里的,也可放回家的。在泉州算是极好的主家了。
素衣知道家里现在太难了,爹爹生了重病急需药钱,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兼劳动力,是不能少的。所以素衣听说可以卖去甄府为丫环,就跟娘说她愿意去。
事实上除了这条出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车子一路颠簸,总算赶在天明前进了城到了甄府。
甄府世代书香门户,甄家老太爷原是进士出身,外补了侯缺做了个地方官,娶了京城的名门嫡小姐,本来背靠显赫岳家是还能升迁向上的,只可惜老太爷去世得早。现如今的甄家老爷叫甄志玄,是泉州知府。娶了户部侍郎家的嫡二小姐林妙怜,生有一子二女。长子甄晋骁,年方十五岁,才思敏捷,文墨极通,颇有其祖父之风。大小姐甄莞儿今年十二岁,二小姐甄玉儿今年才五岁。都在其母林妙怜膝下养育。
进了府里,就有一个婆子来领着往内院走去。甄府是个三进式的大宅院,白墙灰瓦,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皆精美华丽。
素衣不敢多看,低垂着头跟在哑婆身后。
就来到一处院落,其中已簇拥了许多人,今天甄府要买下人,早有人伢子各带了几多丫头小厮早早在此等候了。
那是素衣第一次看见甄家的少爷甄晋骁。
“就她吧!”甄晋骁手指着素衣轻描淡写般地说。反正选的是个丫头,不必伶俐不要多话就好。
素衣偷偷抬头一暼,金色的晨曦透过瓦片树影细碎地打在甄晋骁身上,只见他立在廊柱边,身姿如白杨般挺拔俊秀,浓长的眉毛,晶晶亮的眼眸里一片纯净温和,不仅人好看,声音也好听,一定是个好相与的主。
素衣心中暗暗欢喜。
接着,就有个婆子来领着素衣走了。穿过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直走入一处院落,只见院门口牌匾上书“逸养斋”三个大字,这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子,周围种满各色花卉,桃李杏树,清幽僻静。
院里连同主房、抱厦一共十几间屋子,婆子把素衣领到左边一间抱厦里,说道:“这是你住的地方,以后你就在这里好生着伺候少爷,会有人来教你的怎么做的。”
素衣喏喏应了,推开了房门,这间小小的屋子,除了必备的桌椅床帐之外,空无一物。但是采光极好,素衣已经很满足了。连忙找来了清水与抹布擦拭着屋里的一切,直擦到闪闪发亮。
到了午饭时分,就有一个中年妇人来了,拿着一个朱红色的食匣,里面有一碗米饭,半碟子肉沫豆腐、一个素炒菜心。
“我是专管逸养斋吃食茶饭、照管门户的,你叫我刘妈妈就好。”
素衣边接过食匣边打量着刘妈妈,只见她大约四十多岁,一身下人的衣着打扮,面目和蔼,眼中透着精明干练。
“谢过刘妈妈。”素衣低头垂首道。
“你叫什么名字?”刘妈妈问道。
“回妈妈,我叫素衣。”
“素衣,嗯,行吧。你吃了饭,我带你识识路,吩咐你以后该干的活,该做的事。”
“好的。”
看着温谦知礼的素衣,刘妈妈心中颇为满意。
吃毕午饭,刘妈妈便领着素衣,来到院子里。
院子的正中是三间大正房,进了房内,只见房内装饰得极为简单,正中是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还挂了好些字画。
“这是少爷平时用来读书写字的房间,左边是少爷闲暇累了用来休息的,里面被褥床炕一应东西都有,右边的房间可以用来给少爷准备茶水吃食,你每天都要负责打扫这里。”
“少爷每天卯时三刻便会在院子里练剑,练完剑用过早膳,辰时一刻便会去往咱们府里的学堂上诸葛先生授的课,跟在少爷身边的有两个贴身侍从,一个叫随风,一个叫随陌。”
“除了逸养斋,府里的其他地方就不要乱跑乱闯,得罪了贵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素衣听着刘妈妈的介绍,心中细细地默记着。
在府里扫了三天院子,再经过刘妈妈的简单培训后,素衣就这样上岗了,正式成为甄晋骁的丫头。
晚上,素衣在茶水间煮起了茶,刘妈妈吩咐过,少爷喜欢高山云雾茶。
“少爷,您的茶。”
“嗯,放下吧,你给我磨墨,我要写字。”头也不抬的甄晋骁说道。
素衣轻轻走到书桌另一边上,倒了点水,一手执着墨条另一手轻捻着磨墨手的下衣摆,动作娴熟且轻柔。
甄晋骁完全不察,放下书,毛笔蘸饱浓墨,铺开纸张,他握笔的手快速地动着,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行云流水般,一字字,一行行,那些字神气活现般现于纸上,写到最后一笔时,一捺拖得老长,活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写毕,将笔掷于桌前,像是很满意刚刚自己的杰作般,半靠着椅背,端起了茶杯,轻啜一口,斜眼看向仍立于一旁的素衣。
“你叫什么名字?你识字吗?”甄晋骁问道。
“少爷,奴婢叫素衣,父亲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我自小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素衣如实回道。
“哦,你父亲是教书先生,那你说说,我这字写得如何?”
素衣果真认真端祥了起来,从左往右再从右往左仔细地看。
甄晋骁见此便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素衣,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回爷,爷这一手草书,整体风貌苍健有力,张弛有度,用笔出规入矩,流转自如。少爷,你字写得这样好,可见平时是很用功的。”
甄晋骁侧目,“看来你不仅识字,文采还不错。”
“爹爹说字如其人,人如其字,二而一,一而二,如鱼水相融,见字如人。”
“那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少爷是个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
甄晋骁很是好奇,一个刚入府的小丫鬟居然能不卑不亢说出这篇话来。又仔细端详了素衣,只见她面容苍白,身量瘦小,眼珠却乌黑炯炯有神。
素衣当然是故意的,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前世是个三十岁家庭妇女,过着平凡的人生,普普通通的家庭,普普通通的样貌,嫁了个普普通通的丈夫,生了个平平庸庸的孩子,谁知一朝命丧竟然穿越到了这个不知什么年代朝代的时空。
刚开始的时候,附身在只有三岁的素衣身上时,确实是感到很伤心与惊惶失措,但随着日子的流逝,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跟前世一样,在一个普通家庭甚至是处于一个更穷的家。
但是比前世好的是,有一对真心疼爱自己爹娘与和睦相处的哥哥,自素衣懂事起,每天闲暇时间,在乡里头教书的爹爹总会抽时间教素衣读书识字,讲解四书五经,爹常常说,让你识字不是要你去考女状元,但是,读书能明理,能开阔眼界,咱不做个糊涂人。
素衣常常想着想着就流下眼泪,前世的父母都是没有文化的人,在农村只知道重男轻女,从很少的时候每天非打即骂,小学不到就辍学,每天在家带弟妹,做粗重的农活,不到十八岁就寻了个邻村的中年男人,收了丰厚的彩礼把素衣嫁了去。嫁了的素衣虽然境况好一点了,但仍除不了每天的辛苦的劳作,也吃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样子,九岁的儿子每天总是嘲讽她,说她是个老女人,不要去学校接他,总是让他丢人。
因为从小劳累抑郁的缘故,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得了重病,刚开始丈夫还能请医问药,后来见花费的钱多了,病总也不见好,便渐渐有些不太理睬,不过拖上三五月,就这样含恨离世。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对比,素衣很是珍惜在今世里的家人,这也是为什么看到家里那么难的境况,看到爹爹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母亲每天以泪洗面时,素衣甘愿卖身入甄府一样,别人对我好,我也要对别人好。
所以,入了甄府素衣就发誓在这里要好好地努力上进。
毕竟两世为人,虽然在这里时日尚浅,但素衣也能看出甄晋骁是个良善宽厚之人,以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是没有当正妻的一丁点可能的,可是做个姨娘还是可以努力的,只要做了姨娘,按甄府和甄晋骁的性子就能时常接济爹娘,也能帮哥哥讨个老婆,虽不能大富大贵,但让她们一家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也是可以的。
万一要是入不了甄晋骁的眼,努力当个一等丫鬟,月银听说也有三两之多,抵得过普通庄户人家半年的生活费了。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到到甄晋骁的声音。
“随风,”门口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问道:“少爷,什么事?”
“晚点把莲子粥给素衣端来,她实在太瘦了。”甄晋骁头也不抬地吩咐着随风。
自此,素衣便一直在逸养斋服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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