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云暖的手微微发抖。
她盯着微信聊天界面，俞冷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但云暖知道，那是他。
等待的时间很短，对话框里跳出两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云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眼角弯弯的笑。她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第三天，一盆茉莉花送到了暖甜公司前台。
花盆是白色的，普通塑料盆，土是新换的，叶子绿油油的。花还没开，只有几个小小的花苞，白白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攥着拳头。花盆上贴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打印体，看不出笔迹：“平安。”
云暖把花盆放在办公桌窗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俞冷。
“收到了。”
“嗯。”他回。
从那天起，云暖每天给俞冷发消息。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她不问他的伤，不问他在哪，不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说自己的事。
“今天公司来了一个新加盟商，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冉冉又跟她前男友吵架了，这次还是因为车，我懒得管了。”
“吴妍绮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等你回来尝尝。”
“楼下那棵梧桐树开始发芽了，春天真的来了。”
每一条消息都是“已读”。而且——每一条都有回复。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俞冷以前从来不用表情包，但有一天他突然发了一个“熊猫点头”，云暖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整整五分钟。
“那位小姑娘多大了？别被人骗了。”——他打字。
“冉冉的车不是要回来了吗？怎么又吵？”
“红烧肉太油，你少吃点。”
“梧桐树发芽了？拍给我看看。”
云暖把梧桐树的照片发过去，他回了一句：“树都发芽了，我还没回去。”
云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按住了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你慢慢养，我等你。”
声音很轻，很温柔。说完她松开手指，消息发了出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语音也来了。
“我知道。”
低沉，沙哑，带着刚做完康复训练后的疲惫。云暖把那条语音收藏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戴上耳机，反复听。
康复训练比手术更折磨人。
左臂的石膏拆掉那天，俞冷给云暖拨了一个视频通话。
云暖正在公司开会，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躲进楼梯间。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头发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但他的眼睛没变，沉沉的、稳稳的，像深不见底的湖。他靠在病床上，手机举得有些低，大概是左臂还不太方便。
“你怎么突然打视频？”云暖问，声音有些紧张。
“让你看看我。”俞冷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光听语音，担心我残了。”
云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她换了只手拿手机，把摄像头对准自己。
“石膏拆了？”她问。
“左臂拆了，你看。”他把手机举到左臂前，镜头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屏幕上出现一条瘦削的手臂，皮肤白得不正常，肘部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新长出来的肉，粉红色的。他试着弯了弯肘，动作有些僵硬。
云暖盯着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不疼了。”俞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肌肉萎缩了，得慢慢练。”
“你骗人。”云暖说，“拆线的时候最疼。”
俞冷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只好认了的笑。他摇了摇头，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
“嗯，疼。”他说，“但能忍。”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吹动云暖的头发。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多久能回来？”她问。
“医生说还要两个月，但我争取缩短时间。”
“两个月？”
“嗯，两个月。”他顿了顿，“周康复师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应该不到两个月我就回去了。”
云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手机里传来的、他那边病房里仪器偶尔的嘀嘀声。
“暖暖。”俞冷叫她。
“嗯？”
“你瘦了。”
云暖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屏幕里的他。
“你也是。”
两个人对着屏幕笑了，那种带着安静的、嘴角上扬的笑。俞冷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像是看了一眼窗外，又移回来。
“我得回去了，”云暖说，“还在开会。”
“好。”
“晚上再打？”
“好。”
挂断视频，云暖站在楼梯间里，没有立刻回会议室。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嘴角还带着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俞冷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挺了起来，绿油油的，和刚住院时那副蔫蔫的样子判若两盆。
“浇了水，活了。”他写道。
云暖回了一张照片——她办公桌窗台上的茉莉花。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圈，有一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白的花瓣。
“也快了。”她写道。
俞冷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花苞上的那条缝很小，但他看到了。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那条语音的波形图。
何尧七每隔几天来一次医院。这次来的时候，俞冷正在做康复训练。周康复师把他的左臂往上抬，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再高一点。”周康复师说。
他咬着牙往上抬。手臂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来。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床单上。
何尧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周康复师走了，他才推门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不疼啊？”他问。
“疼。”俞冷用毛巾擦汗，声音有些喘，“但不能停。”
何尧七在床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退伍申请的事，何老那边松口了。他说等你伤好了，回去办手续。”
俞冷点了点头，接过文件翻了翻，又递回去。
“还有一件事。”何尧七说，“魏戈已经回到K国了，上头把他安排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何尧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三，你瘦了。”
“嗯。”
“但气色比以前好。”何尧七笑了笑，“谈恋爱的人果然不一样。”
俞冷没有接话，拿起手机，看到云暖发来一条新语音。他没有当着何尧七的面点开。
何尧七走后，俞冷戴上耳机，点开那条语音。
“今天点外卖的时候，看到一家新开的店，叫‘等你回来’。我笑了一下，店员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俞冷听完，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天很蓝。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慢慢散开。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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