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自幼接受梁月的各式细作类的训练,通晓天文地理,更是对奚岭的地形了若指掌。若不通过城门,亦有一条小路能通进内城。只是那小径偏僻无人,又是夜深露重,荆棘遍布,十分难走。
好在二人同心协力,身下的两匹马又颇通灵性,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终于转出山麓,从山岩边的一户人家门口悄然而过。
“姑娘这夜半寻路的功夫是哪里学的?”咏絮不知是赞是探。
阿离毫不掩饰地拍拍胸口道:“我自幼便在山间长大,寻路这种事情自是小菜一碟。”她深知咏絮是个豪放的姑娘,越是掖着藏着,越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反会令其信服。
咏絮点头道:“那我们便去十七王府。”
阿离叫住她道:“十七皇子眼下受人怀疑,想必此刻王府四周都有无数暗探盯着,若见到你我二人半夜前去,定是要盘查的。不如我们先去十二王府,听说十二皇子与十七皇子是亲生兄弟,我们说明来意,十二皇子许会收留我们一夜,明日再图计划,你道如何?”
咏絮看了她一眼道:“姑娘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不过我本就是十七爷的婢女,婢女回府,有何好盘查的?况且我这几日自当是留在十七王府打探消息,留在十二王府倒碍手碍脚。倒是姑娘你,还是去十二王府安全些。我们便在此分别吧。若是明日十七爷有什么消息,我自会去十二爷处告知你。”
“也好。”阿离站在原地,看咏絮一抹绛色的身影与灰马在瞬间便融入夜色之中,她也只得策马前行,径直往十二王府奔去。
一路上寂静无声,却见街边大大小小的门楣之上,都挂着白灯笼。还有巡夜的游哨,险些撞上。阿离一路上几经周折,方来到十二王府门外。
跃身下马,心却比骑在马上还要快,不知为何异常忐忑。
若是见着了他,该用什么表情?是微笑,是哭诉,还是一如往常般扑入他的怀中?阿离一面想,一面轻轻拉住狮鼻下的黄铜门环,敲了一敲。
警觉的门房立即有了响动,扬声问道:“何人深夜造访?”
阿离只得据实以告:“我是十七王府的婢女阿离,有要事求见十二皇子。劳烦通禀。”
那名门房听闻是十七王府的,自是不敢怠慢,点了烛火打开门缝,见到阿离的模样,暗暗赞叹一声道:“我去通禀一声,你在门外稍侯。”
本来半夜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留在门外并不礼貌。不过萧朗今夜回府的时候曾传下话来,若是有十七王府的人来,一律拦在门外。却并未说见或者是不见。
此刻那名耳朵灵便的门房快步去了萧十二的书房,见里面仍旧是点着灯,这才大着胆子上前道:“十二爷,门口有十七王府的人求见。”
“说了拦在门外,老子今日不爽,概不见客!”萧朗骂骂咧咧的,影子在窗楞上几乎张牙舞爪。
“是个女子,她说她唤作阿离。”门房颤颤巍巍地加了一句嘴。
“……”萧朗一句话也不曾讲,那影子却停留在窗纸之上,一动也不曾动。
良久,才听萧朗重新问了一句:“长什么样?”
“十分标致。”门房抓耳挠腮,终于想了个形容词。
萧朗拉开门,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一楞,不知十二皇子要做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听候差遣。
萧朗一记掌风盖在他的脑门上。“不管男女,只要是十七王府的,都给我轰出去!”
他自是暗暗叫苦不迭,抚额趔趄着跑回去,对着阿离龇牙咧嘴唉声叹气道:“姑娘请回吧,十二皇子他不见客。”
“不见?”阿离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低头想了想,许是梁月知道是她,怕引起怀疑,故避而不见。
“是呀。今日从宫中回来便发了脾气,竟不知道为何把好端端的胡子给剃了个干净!”门房见阿离貌美,忍不住与她多说几句话,偏偏额头又痛,只得怪模怪样像个唱戏的小丑一般捂着额头努力保持微笑。
她见这门房多话,忍不住动了套话的心思,便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道:“我还从未见过威风八面的十二皇子剃了胡子是什么模样!”
那门房微微咳了一声,朝里看看,见无有人跟来,轻道:“阿离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十二爷留了胡子的时候,端的是威风八面眼神肃杀没错。可是谁曾料想得到,剃了胡子的十二爷,竟有一张极为俊俏的面皮!偏偏又肤色白净,此刻更像那市井中唱戏的小白脸啦!”
阿离“扑哧”一笑,夜色中什么都不分明,她的一张如花笑靥却悄然盛放。非花却有异香,非雾却迷人眼,竟将那门房看得呆住。
她笑那呆头呆脑的门房明明一副小丑的模样,却笑话萧朗是白脸戏子。
“既然十二皇子不见我,我便回去啦。多谢这位大哥。”又是一记甜笑,门房几乎招架不住,瘫软下去,连唤她以后常来常往的气力都不曾有。
萧朗隐在暗处,见阿离穿着那日在“月魄麒麟”别院中着的女装,心中一动,几乎忍不住要跃出阴影与她相见。阿离偏偏在他心思最薄弱之时,骑上马沿街而去,瞬间被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
他不是不能见,是不敢见。他怕自己一见她,便再也把持不住。
眼瞅着无用的门房小子没有见过女人一般地呆呆痴痴,舍不得将门掩上,还在铜环上摩挲了几把,似乎想存住阿离的余温。他忍不住冲上前去冲着那门房额头再度打了一记暴栗:“没用的东西,明日去账房领锭银子,去翠花楼破个身!”
天已微明,阿离伏在马上迷迷糊糊胡乱睡了一夜,眼见得东方肚白,怕被人认出自己,这才用一旁的草泥灰在脸上抹了几把,仍旧牵了马,转到十七王府去。
萧勤在宫中守夜,此时方才骑马回府。
亦是毫无一个仆从跟随。
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任座下马匹寻路而去,竟不曾想一抬头的时候,见到一脸脏兮兮的阿离,站在马下抬头看他。
一番心力交瘁,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日才道:“你来了。”心中原本的狂喜,却被无端凝重的阴霾所迫,即使喜欢的那个人就在眼前,他亦没有心思拥她入怀,倾述他的想念。若无力保护那个人,此刻只得将那份心思深深压抑,否则他越是亲近,她越是危险。
阿离点了点头,牵马跟着他进门去。
十七王府极是安静,除了替他们开门的一个门房童子,便再无人应声。
“十七爷,要不要小的去打盆水为您洗脸?”相比十二王府的门房,这位实在是伶俐许多。
“好,只是不要惊动其他人。端来我书房。”萧勤点了点头。又命他将两匹马兀自牵下去不提。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阿离一眼,眼眸端的是沉甸甸深情,面孔上却仍旧冰冷。只淡淡道了一句:“你随我来。”
去的是他的书房。
阿离仍然记得自己和华颜第一次来十七王府的那一日,便闯入了这个地方。那一头血狼仍旧威风凛凛立在书房正中,令人不由想到许多的第一次,都发生在这里。
门房打来了水,萧勤拿了块干净的巾子,拧了一把,走到阿离跟前。
“做什么?”她似乎很紧张他的举动。
“若是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十七养了只花猫,一大早变成人形跟着我进了书房。”他瞧着她脸上灰灰白白的尘土笑道。手上也不闲着,扶在她脑后,一只手将她脸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细细的力道,让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
他便瞧见一对黑羽般的睫毛,一张雪白精致的面孔, 一张樱桃般红润的唇,在自己的手掌中渐渐呈现。他是雕刻玉石的匠人,而她便是自己手中的一块璞玉。一刀一刀,细细刻画,她在他的刀尖下渐渐成型,美不胜收。
萧勤极力克制,转身去水盆处,自己也就着那盆水稍稍清洗了一下,一张疲惫的面孔顿时精神了许多。
他看了阿离一眼,“想必你已听说,皇后娘娘昨日薨了。”
“是,咏絮已告诉我了。”
萧勤扬起嘴唇,似敌非友地问:“我以为,是十二哥告诉你的。”他一双漆黑的瞳孔深邃而不见底,若玄冰铁链般贴近她,将她锁定。“或者说,你们不是一早就计划好了,要将皇后毒死吗?”
“并……并没有!”她完全不知道刺杀皇后这个计划!亦不知道,萧勤也得知梁月便是十二皇子这个事实。面孔上的惊异并非伪装,她瞪大双眼,却被他一把攥住。
萧勤半拉半拽,当着阿离的面打开了那间密室。
一股动物未经打理的臭气由内而外地传来。
那对长毛白兔,萧勤每日来为它们换水送食,短短几日,原本活蹦乱跳的兔子,却死在了笼子里。白毛上沾染点点鲜血,一眼望去便有触目惊心的恸触。
“这是?”阿离的目光自然是顺着萧勤的方向看过去,直到她再环顾四周,才发现密室中挂了一幅自己绣的《麻姑拜寿图》。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