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妾若为将 [书号344124]

29、呦呦鹿鸣

《妾若为将》 开小灶/著, 本章共3005字, 更新于: 2012-07-25 13:01

“你这是何苦?”萧朗凑近他悄声道:“老爷子不在,不必如此。”

“十七受母后恩惠良多,理应敬孝。”

萧朗锐目微垂道:“不管你了!”又吩咐小太监去弄些厚暖的衣物备着,以防夜寒风大,令十七着了凉。他一副好哥哥的腔调张罗来去,十七却不过淡淡道了谢,仍旧与萧仪跪坐在蒲团之上,神情冷肃。

萧朗仍旧是大大咧咧的,在灵堂上高声与十七话了别,拂袖而去。甫出宫门,那股粗鄙之气顿时净去,寻常人看来,不过是一位形容高大,面孔清越俊逸的年轻人,目光温柔如水,极是斯文有礼的。

他骑着马,在马背上踟蹰了一会,这才策马向城外奔去。

萧勤今夜在宫中留守,自是不会出城去见阿离。他惦记着阿离的病,光是想着她微蹙的眉头,都能令他在极硬极硬的心脏中,捏摸到一块最柔软的位置。

不错,他便是梁月,是十七心中笃定怀疑的那个身份。可是即便十七知晓这个隐秘的身份又当如何?此刻萧勤自身难保,纵然是能在皇后的灵寝前跪上一年,也难平明日萧慈的怒火。

他早已安排下一出戏,将十七送上绝路。

并非是全然为了阿离。只不过听闻她要嫁与十七做侧室,他便像被战车来回碾了几十遍似的,四肢百骸都不能动弹。原本的计划只能仓促间提前。只要皇后一死,三年守孝,任是谁也无法采办红事。

马蹄笃笃,疾驰的音点像踏中了一段心事。

他还记得那年自己不过四岁。母亲吉妃将一个皱皱脸的小婴孩报到自己的面前,笑道:“萧朗,这是你弟弟,以后要爱护他,不要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他那时候不过是一个只知道玩鼻涕的孩童,看着那张紫色小脸哇哇乱哭占据母亲整个柔软胸脯的弟弟,不由得心生恶意,偷偷将鼻涕抹在弟弟的襁褓之上。

许是那一刻,便有了今日的决定了吧?

七岁那年,他随舅父出门远征。小小的个头早已学会简单的拳棒棍法,伴着厮杀与怒吼长大,那个少年如雏凤般浴血而生。不久之后,舅父死在邢国人的刀剑之下,大纛染血,衣襟沾红,他的眸中也沉积了血一般浓烈粘稠的心思。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时代,亲情在刀剑下浅淡寡薄,转眼便相隔两世。唯有武力才有权利践踏别人的尊严,保护家人的安危。弄懂了这一点,他竟像换了一个人,一颗心,杀戮之火熊熊在眸中灼烧,似修罗般挺直腰脊,从那战败的死人堆中爬了起来。邢国人清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他,将他秘密掳去,知晓了他的身份,却并不杀他。

那个人便是阿离的父亲岚毕禹。“想杀我吗?”他丢给萧朗一把刀。

萧朗那一年才不过八岁,银牙一咬,一刀挥去,岚毕禹不躲不闪,只等他招式用老,两只手指轻轻一夹,力道大得将那柄薄刃止在当空。

“若是想杀我,不如练几年再来。”岚毕禹十分不屑,夺了他的刀,丢在一旁,看那个倔强的小男孩默默立在一旁,不哭不闹,却是神情阴郁。

“你为何要与我父王为敌?”蓦地,偏偏是这样一句。稚嫩的口吻丝毫藏不住对父亲的敬仰,他抹去颊边的血迹,含恨道。

似乎在他的眼中,父亲便是真理,凡是与真理作对的人,便是坏人!

岚毕禹忽的一笑,神情怪异,将他带去城门外。

那么多年以后,他也曾将阿离带到布隆的城门外,去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一拨接着一拨地进城。那时候他与阿离还是乘在马车上,然而那年他八岁时的记忆,却是自己也赤着一双脚,穿着沾满血迹的衣物,被岚毕禹丢在那些人群当中。

其中还有好心的大叔,见他年纪小,一双眼睛却生的十分有神。不忍心看他满脸污垢,用袖口细细替他擦拭了,掰出一小块自己剩的口粮塞在他的手中,柔声道:“吃罢。”

岚毕禹将他不闻不问丢在那里三日,看他淋雨挨饿,露宿街头,无钱无粮,最后躺在地上,毫无斗志。一双原本神清气爽的眼眸,早已被磨砺尽了光芒,如被剖了肚子的鱼眼。

“我与你父王为敌的原因,你懂了吗?”第四日的时候,岚毕禹带了两只雪白的馒头去接他。一面看他狼吞虎咽,一面浅浅而笑。他并不将他视为孩童,却像是个忘年至交一般地瞧着他。萧朗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他们的眼神极为相似,那种倔强与不甘愿,被生生压迫到极致而燃烧出来的火焰,如出一辙。他们的眼睛在某些时候,有野兽般的光亮。

人与群分,物以类聚。

他们是同类。

尽管身处敌对阵营,有着好不相称的年龄,不同的心智,不同的见识,然而那种同为江山的野性之火,熊熊燃烧,炽热相融。

似乎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一些,又说不透。萧朗一面嚼着大馒头,一面点头。“要是不打仗,这些人便有饭吃,有馒头啃。”

“那你可知我为何你与父王打仗?”

他差点被馒头噎住,想了一想。他七岁出门随着舅父游历军营,七岁以前在深宫,并未见到任何血腥之事。直到出了宫门外,自己不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子,而是和常人一样,只有一只鼻子一张嘴,四只手脚,什么事都需要靠自己。那军营中自然能听见许多抱怨,隐隐约约,在夜里还有人哀唱思乡曲,似极为不情愿为兵伍之列。

依稀记得那首歌谣,吟唱有血泪之感——

薄暮闻蝉鸣,

秋高寄雁悲。

何日见吾妇,

相对与园蔬。

他便开口问那个吟唱的大兵:“为何悲伤?”他一个小孩子,问出去的话也无人发笑。那名士兵叹一口气道:“若萧王仁,无须战,亦有万里疆土。”

眼下见了那些饥苦的百姓,自己有整整三日领略那些百姓的生活,感受自然是不消说。

肚子饱胀的感觉,尽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不能不打仗么?”他总算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发现怎么拍都拍不尽也似。那张脸更是腌臜到从未有过的难看。想他寻常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如今难看到这等地步,忍不住有些难受。

“这便要看你了。”岚毕禹狐狸一般地笑,却并不狡诈,而是有点点慧黠之光。“十五年,我们合作十五年如何?我助你继位,颖国与邢国从此结盟友善,不再征战。若有外敌,定联袂相抗。”

要保护家人安危,必赖强大武力。武力又需要有广袤土地,富饶资源,丰厚百姓,以及只手可握的江山才能承载。

他的江山,他定不让这些百姓如此漂泊异乡,挨饿受冻。

他要有一间广厦,大庇天下寒士,愁苦不再,欢颜取代。

这样的江山,似遥不可及,却有如仙境的神品般垂涎诱人。他怎能不要?

“有什么条件?”反手背在身后,他竟像个小大人一般头头是道起来。

“不过是与我联手,让颖国内忧外患。”岚毕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便有着长长远远的计量。

从此他便成了有着两重身份的人。一个是颖国的十二皇子萧朗,自八岁那年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便野了性子,不修边幅。另一个,则是被岚毕禹精心调教的梁月,斯文有礼,少年老成,心计与智慧被一点点历练拔高,青出于蓝。

梁月在布隆的时候少,在颖国的时候居多。

十三岁那一年,他带回了八岁的阿离。

他也领着她去布隆的城门外,瞧了瞧那些百姓。坐在马车上,看着她粉雕玉琢的模样,他竟舍不得效仿岚毕禹将他丢在其中的勇气,只得以言语相告。谁知她竟满口答应,成为了自己在颖国的帮手。

那一刻,自己的一颗心,竟有了些许雀跃。

他从未有过玩伴,童年更是在刀剑中噬血而过。岚毕禹的历练异于常人,不仅训练他的体魄,更要锻炼他的意志与心智。他命他去深山中独自捕虎,却不能伤了那虎皮半分。他拎着比自己还高大的剑,颤颤地隐于密林之中。与那只猛虎朝夕夜处一月有余,屏气凝神,摸透了它的习性与作息。便思量着如何已最见效的方式杀了它。若是没有极大的勇气与坚韧的意志,想必他早落入虎腹之中。

岚毕禹见到虎皮和那个少年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几乎丧命。眸中却有饮过血一般的快乐。

那种经历,自是不必再提。

如今得知面前的这个少女,要与他共度数年光阴。岚毕禹更是让他亲手调教这个小鹿般活泼泼的孩子。他用了梁月的那个性子,温柔相待,以礼说教。她亦聪颖有嘉,成绩斐然。

亦师亦友的那六年,几乎是他人生当中最鲜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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