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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梦桃花

《妾若为将》 开小灶/著, 本章共2765字, 更新于: 2012-07-10 17:57

日影绵长,亮得刺目。阿离呆坐了一会,终于在冥思中将心绪抚平。飞针走线,劳神耗力,她觉得自己的眼越来越空洞,窗外投进来的光一直在无限放大,却照不进她一片幽暗的心去。

饭也无力吃,慵懒地爬上床,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也许梦醒,今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梦中的魇境。

昨夜的梦,似是回到了儿时的南园,那里有漫天碧桃,戏蝶游蜂,行时染花尘沾衣,卧时听花落雨眠。她记得娘亲有一双霜雪皓腕,穿针引线,十指齐飞时煞是好看。那梦如此虚渺无情,伸出去握住的一只手仍旧有着灼热的温度。

谁知竟是萧勤的!

她忍耐了他的重重羞辱,一心想为那个人从事。

若不是那个人,她怎会违背母亲的遗言,重新拜认遗弃自己多年的亲生父亲!

她的父亲,便是当今邢国的储君——岚毕禹。虽未继位,然则启用新人,推行变革,邢国的政权,虽说仍旧在其父岚井的手中,但实权早已交由长子岚毕禹。

他与阿离的母亲,乃是在战乱中相逢,又在战乱中遗她而去。阿离自幼与母亲在南园长大,那时候,她还被母亲唤做“阿离”,似是为了告诫自己不该为一个离别的男人伤心。母亲以绣花为生计,将她辛苦拉扯到七岁,却因劳累过度而患了眼疾。

那独门的绝技“十锦绣”,便是母亲累到在病床之上,传授于她的。

巧的是,那一夜同样也是绣一副百寿图。

一针一线,都镌写着一个“寿”字,而母亲面色蜡黄躺在床头,气若游丝地指点她。

她们这一对苦命母女几乎用性命为他人祝寿,可是到最后,却无人替母亲续命!

她不会忘记,那个人便是那一日出现的。

挟着满身的花香,静静而来。

立在门边,也不进来,只是看她绣花。

她一分神,手指被针扎了一记,沁出一粒滚圆的鲜血,立刻恼了起来,抓起水瓢朝那个人丢去。不过是些路过的游人,讨水喝讨到家里来了!“水井在外面,要喝自己取。一两银子一桶,银子可以放在窗台上。”

水瓢被那个人一双清质玉手握住,笑道:“我并不是来讨水喝的。”

“要绣什么,现在没空!”阿离小小年纪,脾气倒不小。

只是那个客人,年轻到不像话,分明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人,还未加冠的面孔犹如皓皓明月,清辉之光隐隐乍现。清朗的轮廓,英气十足的眉宇,举止却斯斯文文,不似村鄙。

他上前走了几步,看见她面前的绣布,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阵,又看看卧榻之上的美貌妇人,这才上前作揖道:“梁月拜见伯母,不知伯母是否还记得一个人?”袖口微翻,掏出了一块玉佩,玉佩上分明作了一个“岚”字。

“不曾忘。”谭氏捂着胸口叹气,即使是病容也异常惹人怜惜。“只是那个人定是忘了我。否则、否则……”否则怎会令他们母女二人穷困于此,靠刺绣为生。甚至要阿离小小年纪也陪她一同受罪……实在……

“王爷不曾忘记您。只是战乱时分,人迹难寻。他寻了你们母女好些时日,这才打听到你们居于此处,派我来接你们回去。”梁月一派得体说辞,微笑又谦和,令谭氏顾虑稍逝。

阿离冷笑道:“你便是我那个狠心肠的爹爹派来的说客?他未见过我,怎知我是女孩儿?分明是早早就知道,看我们的笑话!”

梁月一怔,抚额笑道:“小郡主小小年纪,口才异常伶俐。自然是属下们打探到了你们二位的下落,上报给王爷。之后他急命我前来带二位回去与他相认,一家人共享天伦。王爷又不是外人,怎么会要看你们母女的笑话呢?”

“呸!”阿离将他推出门去。“享个屁的天伦!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阿离!”谭氏的眼神不好使,却也能恍惚看见有人在门口纠缠。她慌忙喝住女儿,为女儿的粗鄙言论而心神不安。她忙于生计,极少管束阿离,耳听得她口吐粗言,恨不能在心底流泪。若是那个冤家早日来接她,她们母女二人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谭氏愈想心下愈是犹如积石般难受,不由得口中一阵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阿离一声惊呼,扑到母亲跟前,神色慌张。

她一直知晓母亲身体不适,却不曾看见这般景象。山下居住的董爷爷据说也经常吐血,前几年没了。她还曾在董爷爷家吃过一顿他猎的鹿肉,鲜活美味,那肥美的味道竟是从此再不能有。是不是说吐血之后,也会像董爷爷那样,好端端一个人,转眼就不见了?

她被母亲吓得不轻,握住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眼泪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出来。

“娘,娘……”当着外人的面,就这样涕泪而下。

谭氏这些年来本就积劳成疾,劳神思虑,气息犹如一抹炊烟,细细飘散,再难凝聚。

“你来。”不过是残喘着的一口气,却因为回光返照而低沉起来。谭氏伸出手,原本是一双圆润如霜雪的皓腕,此刻瘦如芦柴,不忍猝睹。

梁月将手默默交给谭氏。只见她拉住阿离的一只手,将她的手轻轻放进梁月的手中。“带她去见她的父亲,从此善待阿离。”

“我自会善待郡主。”梁月看了阿离一眼,信誓旦旦。

“如此、甚……”那个“好”字还未出口,气息已殁。谭氏的脸上展露着从未有过的满足,闭上眼,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娘!不要走!不要跟他去!”阿离大声叫唤起来。传说中人若是死了,旁边定是有追魂的小鬼在守候。捉住人的七魂六魄,拉去阴间盘点。

梁月用手探了探谭氏的鼻息,不动声色地立在一旁。

阿离早已哭得泪人儿一般,匍匐上前,长跪卧榻,双手握住母亲留有余温的手,死死不放。

“郡主,节哀顺便。王爷还在布隆等你。”布隆即是邢国的国都,距离南园还有相当长的路程。

“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来这里,说一大堆狗屁劳什子的话,娘亲也不会死!”阿离突然起身,咄咄逼人地冲他走来,指着他的鼻尖开骂。骂声中不难发现她业已哭到嗓门沙哑,却仍旧中气十足,想必是恨他入骨。

梁月并不分辩,任由她撕闹哭骂,那眼神却晦冥如朔,看不出喜怒。

阿离骂得累了,呜呜地伏在床边,却没来由被梁月打了一个巴掌。

“你!”他竟然动手打她!阿离瞪大了眼珠,几乎要冲上前与他拼命。

梁月冷冷道:“你虽贵为郡主,也该明事理。眼下伯母已逝,你即便再悲痛,亦无法挽回她的性命。你此刻该考虑的不是如何去哀思,而是该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处事。”这番话对一个七岁大的孩童来说,未免太过严肃。不过梁月本就年少老成,一幅稚气未脱的面孔板起来,倒也像个小大人的模样。

阿离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接腔。抽泣了一下,胸口那股悲愤之情仍旧泯灭不去。以后的事?许是跟着一个未曾谋面的父亲,在战乱中寻一线生机罢了。“他要让我认祖归宗吗?”

“并不会。”梁月摇了摇头。这也是为什么岚毕禹不亲自出面,而差遣他来的原因。

“那他想做什么?”阿离人小鬼大,却也不明白大人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复杂。

“七年,我们有七年的时间去专心做一件事。”梁月的双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晨曦般可以破去黑暗的力量,自瞳孔里流转而出。

阿离恍然觉得,那个人专注的神情,比桃花还好看。

料理了母亲的后事,阿离随他和几个护卫下了山。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南园。走的依然是那条蜿蜒的小路,转过头去,还能见到一片云蒸霞蔚的烂漫桃花,开得正盛。

梁月随口道:“这等景致,也许离开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离开”……

“离别”……

“分离”……

阿离心头一怔,为母亲给自己取的名字而心寒。

少年心事重重地看着她的笑靥,她此刻还不知道未来要面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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