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温娮正思索着要如何实施计划,那厢柳儿便从门外小心一路小跑到了自己身边,瞧她模样忐忑,少女眉梢微扬,问道:“何事这样慌张?” 见小姐开了口,柳儿才半松了口气,恹恹道:“表小姐来了。” 室内虽用铁盆烤着炭,可当年盖这处院子时温娮她爹却是花了大手笔的,是以在这偌大的屋子里,那点零星的炭火,着实是有些不够看的。 听了柳儿的话,少女不同于她的烦闷,反倒是眸色一亮,心里念了声“瞌睡送枕头”,便侧头看了眼这个为自己几乎要操碎了心的丫头,安抚道:“来便来了。” 旋即,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眼底的光亮再次沉了下去,看起来竟是有几分森然,温娮的声音轻如烟一般,道:“这一回,定然不会叫你再受半分委屈了。” 听着少女的话,柳儿亦是怔怔地回看着自家小姐从容的面孔,心中的不解愈发深重,不免兀自忐忑暗道:小姐如今看着怎生如此不同? “这一回”又指的是什么? 吱—— 主仆二人各自思索间,那梨花儿木精雕的镂空木门被人缓缓开,就见两名眼熟的侍婢态度恭敬地鞠着身子走了进来。 ——仿佛她们身后的是什么身份高贵的人物一般。 少女嘴角噙了一抹戏谑,讽刺之意不言而表。 时隔许久,温娮本以为自己再次见到林苏苏这张脸的时候心中应当平静许多了才是。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少女掩着唇角轻嗑了两声,身上止不住地轻颤着,白皙的脸上也为此染上了两抹极淡的红晕。 一旁的烟柳瞥见这一幕,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以为小姐大病初愈,这表小姐一来,定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可也只有温娮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有多么想扒了她的皮囊,啖了她的血肉。 前世自己死后游荡人间才知道自己父亲也早已被人设计,惨死他乡。 父亲一死,温家上下但凡是服侍过他们父女二人的侍婢仆从,便纷纷被冠以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送了命。 其中便包括了自己最信任的丫头,烟柳。 林苏苏看似无害,实际上妒忌心极强,是以前世单单害死了自己也不够,而后竟因对自己的憎恶,将彼时正值大好年华的柳儿推进了几个浑身生着暗疮,散发着恶臭的流氓手里。 尚在人间游荡的温娮亲眼看着这一切,几欲流下两行血泪。 不过是为了富贵权势,便要将他们全家上下赶尽杀绝。 叫她如何能够不恨! “姐姐身子可是好些了。”轻柔的女声从那处传来,林苏苏算不上什么十足的美人坯子,但胜在肤白脸小,一双大而圆的眼眸,总是像只委屈的兔子一样眨巴着。 前世自己便是被她这幅模样蒙了心,如今擦亮眼细细一想,分明就是漏洞百出,拙劣得很。 “病了许多天,哪有妹妹说得这样轻松呢。”温娮含笑:“也是我打小没吃过什么苦,不过一场风寒便像个病秧子似的。” “哪里比得上苏苏打小练出来的身子骨。” 此话一出,除了林苏苏,就连周围站着的几个丫鬟的脸色都齐齐一变。 柳儿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下一刻,又多了几分快意:这表小姐自三年前被老爷带回,便享尽了这温家小姐的待遇。 但虽说如此,到底还是乡野里头长大的丫头,不论是礼仪还是样貌,皆无一样比得上她家小姐。只是她惯来是个会拿捏人的,那双眼睛稍稍含一含泪,再朝人那么娇憨一笑,就连平日行错了礼,都能被说成是天真烂漫。 或许是借了凤凰的皮,就当真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了,半点也听不得她被老爷捡回来前的事儿。 从前小姐顾着她,便也是真心把她当亲姐妹相待,时间一长,再也没人提过这事了。 果不其然,林苏苏听后面色凝了一瞬,方才好似充耳不闻一般施施然朝这儿走来,一双眸子无辜地轻眨了眨,态度十分热络自然地倚着温娮坐了下来。 旋即,像是才注意到烟柳手上捧着的药盅,柳眉微蹙,满脸担忧道:“这药送来了这样久,再不喝便该凉了。” 温娮瞥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嘲弄,这等下三滥的伎俩,若是对付对付前世那个怯懦软弱的自己倒是够用。 只可惜,这一世的自己,是才从阎罗殿里头爬回来的“鬼”。 她心中嫌恶,但面上却仍旧含着一抹得体的笑,见林苏苏就要伸手来拉自己,少女轻轻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苏苏今日来的巧了,我正想喊柳儿问你要那钱柜的钥匙,打算这两日将家中的暖炉地龙,重新置办一番哩。” 温娮像来了精神似地说了这么一段,旋即又微微侧过头去,看向烟柳,眸色沉了两分,状似无意道—— “既是凉了,那便倒了罢。” 大病了一场,即便方才抿了几口温凉的茶水,温娮的嗓音仍带了些哑意,却不叫人听了刺耳,反倒添了几分勾人的调调。 林苏苏闻言,面色一变,下意识就出声道:“姐姐!” 下一刻,又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般,再次露出一个温软的笑,解释道:“这些年姐姐鲜少涉及家中生意,如今父亲不在,不瞒姐姐说……家里实在是有些囊中羞涩得紧了。” 林苏苏此番说着,脸上竟流露出两分赧然,好似她才是这家的主人,在应付着温娮这般不识礼数的外客一般。 屋内的烛火被窗框缝隙中掠过的风吹得摇曳,在窗纸上映出了一道浅浅的灯影。 温娮闻声将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眼底划过两分荒唐,心中暗道:这人当真是没有脑子么? 不若如何能将这般荒谬的谎话都说得出口。 温家在几辈的传承至今,不说权倾天下,其财力就是连天家都要敬畏三分的。 这样一盅小小的药罐子,别说是放凉了她要倒了,就是放在平日里,即便是那些百年的老参还是多么上等的灵芝,她要说丢着玩,眼睛也是不会眨半下的。 如何谈得上囊中羞涩? “我自小被父亲娇养惯了,最重口腹之欲,实在是学不来妹妹这般吃得了苦的性子。”少女看似羸弱,眸光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魄力,丹唇启启合合间,唇角的那抹笑意也从未减淡过。 “就是不知是谁让妹妹生出了这么个‘囊中羞涩’的误会了。” 林苏苏的脸色似青似白,垂落于一侧的手倏然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自己平素里哪儿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个蠢货向来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今日怎么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一口一个“与自己不同”,虽没挑明了说,但谁又听不出来她的眼下之意? 不过就是想让自己明白这些年的日子,都是温家施舍,她摇尾乞怜求来的罢! 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家中世代就连一个秀才也没出过,同自己相比,她就高贵了么? 林苏苏缓缓呼了口气,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才笑道:“姐姐若是不喜欢这药的味道,明日苏苏再叫大夫另外一剂方子便是,只是这笔重新布置地龙的银子……倒是得花些时日,给爹爹寄去书信,请示一二才是。” “为何要请示父亲?”温娮奇怪道:“不过是百来块银子的小事罢了,你只管将账房钥匙交给我便是。” 言语间,少女不禁再次半掩着唇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这些日子以来家中事务有劳妹妹费心了。” “日后我这个当姐姐的,定会好好肩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来的。” 周遭的空气瞬时好似连银针掉落的声响都能听得见,林苏苏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懦弱的“废物”一张嘴张张合合,但不知为何,那些字连起来落在她的耳朵里,却是一个也听不懂了。 候在一旁的柳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轻拍着小姐替她顺气儿,直到少女示意她停下,这才又放下手,退到了后头。 “苏苏可是觉得父亲不在,我这个做姐姐的,在温家便说不上话了?”见她迟迟不开口,温娮耐心用尽,依旧是慵懒懒地问道。 只是语气中已有不容置喙的意思,林苏苏虽心有不甘,但温娮如今的一言一行,无端地就带着一股子压迫感,她囫囵瞥了面前的少女一眼,心尖儿都被吓得一颤,只得暗中咬碎了一口银牙,柔声道:“爹爹不在家中,自然什么都是姐姐说了算数的。” “姐姐好生歇息,苏苏这便差人将库房钥匙拿来。” 最后撂下这句话后,林苏苏便站起了身,匆匆往门外走了去。 …… - 林苏苏前脚刚走,温娮后脚便像是没了骨头一般瘫软在了床榻上,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拨弄着一旁的汤婆子。 父亲确实离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女主回忆上一世的时间线,大概从母亲去世之后的两年,父亲就极少回家,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但那个时候父女二人之间的关系生疏,所以她也不曾过问。 而前世过了这个隆冬之后,下次自己再见到父亲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了死刑犯。 如今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今日一事算是给这林苏苏来了个下马威,好叫她明白自己已然不是过去任她拿捏的废物,也算是为自己日后要做的事起了个头。 但温娮知道依照林苏苏的脾性,今日所受的羞辱,定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只是……她能怎么报复回来呢?撇开旁的不说,自己问她要了库房的钥匙,等同于是彻彻底底地断了林苏苏的财路。 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就连三岁小童都懂,她可不信自己这个好妹妹能立刻适应得了这“紧巴”的生活。 “罢了。”温娮收回思绪,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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