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唐宪宗元和二年
盩厔县
府衙前门一个十岁稚童蹲在老天槐树下的铁索汲水井那粗糙的砌石板上，南风碌碌摘下几片槐叶，扁扁的叶子中缠着几片白槐花，轻轻落在孩童麻衣左肩上不被孩童察觉。
孩童大概是腿麻了些，稍拾了抬左脚后，又伸了伸右脚。手指摸出一线从母亲纺衣余 下的麻线里挑出一条细麻，麻绳上系着一个半截的蚯蚓，垂直的浸入井水中。
孩童日许不动，若是叫旁人见看了兴许还会也凑近瞧瞧孩童在井沿上做些个什么，孩童脸庞瞧着有些呆痴，眼神却极有神盯着下方的“诱饵’。孩童的鼻涕缓缓流出,变得细长，只是“涕溜’一声，分毫不减的回到了鼻腔里。
说起缘由，前几日孩童与伙伴王二狗在老槐树下打闹嬉戏，县里苦夏老爷子用极为缓慢的语调同其他几个老人说起这口甘饮并是通着淮渎的。
早些年还见过卢家的卢姑娘打上条带金丝的红鲫， 红灿灿的打着尾巴瞧着讨人喜欢，最后更是在集市上卖给了许府。
苦老爷子给锈黄的烟枪里烟渣磕在了糙石板上，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瞧瞧这疵黑的烟渣吧，和那年卢簇的眸子一般个颜色！
愣愣出神，把粘在手上的灰渣在鞋邦上擦了擦，抬头看到了已经凑过来的俩孩子，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皮着在一起，是头上雪白银发衬着，倒是年轻了几许，咂巴一口草烟，徐徐吐出白环状的烟，撞碎在孩童身上。
依旧是极为缓慢的语调道：
整整十两银子!你们俩小屁娃娃的脑阔儿听的懂？
苦老爷子眯着眼睛笑，面皮相互挤洽。好嘛，这下又老了几分。
苦老爷子接着几个老人边开始谈着自己所知晓关与这口曾经养活了半个县的井，声音轻轻缓缓地像头顶飘下的槐花一样。
故事讲了很多，比孩子吃胡饼时上面的想小蚂蚁般的黑芝麻还多几个，黑芝麻孩子是数过的，但现在俩娃娃只记下了红鲫是个宝贝，宝贝中的宝贝儿。
缘由红石金丝鲫卖掉的银子可以换好多濡糖呢，堂叔陈世录大大前年从长安带来的，孩童记得很清楚濡糖的甜，小口小口嚼，甜丝儿和瓜子的醇香伴在一起，给个大罗金仙都不换。
当然孩子是不知道修仙的吃的可不是五谷杂食，朝饮露，夕辟谷，百年不食烟火，在馋嘴的孩子们看来这不就是活受罪，娘亲又不亏待你，吃饭饭它不香吗？
于是就有了两人决定隔天轮流来此钧那红鲫。所以孩童不敢分神。
今日来的孩童 名叫陈小小，家居县东，曾祖父曾为京兆尹，后来因为得罪了两千石的朝官，被污蔑了罪名，抄家后削籍为百姓。京城居不得，无奈举家搬迁到了陕西，他父亲陈晓陆，十年寒窗科举路，落槐叶，嗅槐花。
失心落魄，觉得自己科举无望便回乡，在长安西郊留侯亭留首特:
梅赋
陈晓陆
十年含念圣贤篇，一字千金亦千斤。朝位书院持书童，夕餐秋菊昏夜榜。恻怀候亭梅怜我，赠与羞花著几两。
薄衫尚， 骨寒尤
且叫逐日雁返南，烧之冬酒饮唯西。编织鲁南述瑶璟，昨日春秋明夜赏。
陈小小出生时，陈晓陆已做了十多年的庄稼客，本白雅的皮肤已然和当年缺少的铜钱一个颜色，不再是山鬼怪志闻里常在古庙残寺里艳遇的文弱书生了。
陈晓陆到农闲时总会着青衫且缠冠发到府衙后堂教些孩童识字晓义颂诗书，因此县中还是很受尊重的。
县里有趣的倒是如今的县尉是当年四月试才识并茂名干体用科，及第授官至此的白居易是自己同年参考的，思绪及此， 陈晓陆喉咙发苦，有些伤心。吐出来的是苦，咽下去的是苦。缘分到时陈晓陆追捕盗贼中两人结成了朋友。
在陈小小垂钓红鲫，醉者上钩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来的路上白大人买了两个火烧，一个啃在嘴里，一个揣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过哗市，感受着怀中热饼饼，嘴角勾了勾，陈家和王家两个娃娃应该在衙门前的汲水井“钓”鲫吧。
算算日子，今日兴许是王家娃娃在衙门口傻不拉几的钓那莫须有的鲫鱼。
思绪飘摇，人也到了衙门，这个叫作“赶衙”，如果迟到，许胖子会给自己穿小鞋，还要听他那拿捏的阴阳怪气的语调。
王二狗早早注意到了快步而来嘴里还塞满火烧的白居易。两个娃娃与白居易很熟的。王二狗把手中细竹竿搭在索杠上，一溜烟儿跑到白居易面前，险些刹车不及撞到白居易身上。
白居易不动声色地右挪半步，甩甩官袖，“慈祥和蔼”地看着面前孩子，明知故问道：
“王老弟，嘛呢，这么急急匆匆的，险些撞着你姐夫了不是。把我撞伤了你姐姐岂不是要伤心泣泪？”
王二狗撇撇嘴，熟练的在裤子上擦了手，张开手掌对着白居易，小脸蛋一扬，不再做声。
白居易给逗笑了，甩了甩衣袖，从怀里掏出火烧，还温热着，放在了王二狗手上，看着狼吞虎咽吃着火烧的王二狗，默不作声。
片刻后，王二狗吃完了火烧，扭了身子就要走，白居易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衬。王二狗开始挣扎，使出“猛龙过江式”，嘴里囔囔着：
“白乐天！我要去钓鲫，放开我！”
白居易便收了手，双手拢袖，正颜说道：
“玉颜，今日不要去钓鲫了，你一会儿去陈小小家找他父亲，说我有事商量，随后你就跟着我。”
王二狗大名王玉颜，是王家的小儿子，王二狗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扮了个鬼脸。
“咯，自己去，我才不去。”
白居易苦笑不得，抬起手指示了三个手指。
王二狗霎时点头答应，满口称赞自己的准姐夫，白大人。
戌时，两名衙役随着白居易出了县衙，炎日若火，不见丝毫衰减，困乏的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老人们还坐在槐树下乘凉闲话家常往事，小小和二狗都在井边坐着，小小看到了白叔出衙，回手拍了拍在玩蚂蚁的王二狗的后脑勺示意。
随后屁颠屁颠地跑去白居易身边。
走了左道街去县东，半路，四周传出呼喊声，其中呼声最大的就是小小的娘亲：
“陈小小，回家吃饭晓得不？哪里得？陈小小！......陈小小！”
陈小小手中正拿了根竹棍在耍，听到自家娘亲的呼喊，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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