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婶正坐在门口拿根树杈做的纺槌纺羊毛线。
门前空地晾着的玉魂的衣服,全是筒裙样式、花色各异的小毛衣。
白婶纺的是一种细线,显然是用来织夏衣。招呼子羽坐。
子羽坐下问,你光给玉魂织毛衣?白婶不答。他便又道,噢,我晓得了,玉魂没有户口,你这是解决布票的问题?那我给你找点布票来!
白婶说不要不要,布票给我了你穿啥子!
子羽将穿的事情先放开道:“我来,想跟你一起带玉魂去儿童医院检查一下,第一她身体为什么这样轻,第二她说话的问题。”
白婶道:“谢谢你当伯伯的这么关心她,她娘娘小如和媛媛早就带她去检查过了,照光她骨头架子和五脏六腑都是全的,她就有这么轻,有什么办法,她成天都在吃!”
子羽“啊”一声,又将这关于吃的好奇心暂且放开道,那她说话是怎么回事?
白婶道:“医生检查说她聪明得很,智商比哪个儿童都高,耳朵也好,舌头也正常。医生把小如叫出去说话,我去听,听医生说她不说话可能是装的,气得我差点给医生一巴掌!”
子羽愕然。便问道:“你说她整天都在吃,有点夸张吧?”
“她成天除了拿剪刀剪,就是吃,好不说了吧,免得你又说要送我粮票。”
忽又冒出个成天拿剪刀剪。子羽又把对这么小个女孩拿剪刀剪什么的好奇心搁在一边道:“我不说送你粮票了,量她成天吃也吃不了多少。是吃零食?红苕干?花生?瓜子?”
白婶向屋后扭扭头:“她就在屋背后。我这屋就两间,后面还搭了个厨房。你进去,从后门穿出去看吧。”
子羽没照白婶说的进屋去,而是从侧边绕向屋后。
子羽一下子像变成了玉魂,觉面前好大片草地啊!玉魂正在各样草丛、各种小花中摇来摆去大快朵颐。
草地中不乏苜蓿、鹅儿肠、鸭脚板、狗尾巴、蒲公英、南风草、车前草、蟋蟀草、苦菜等,其中有的生吃是苦涩的,如车前草、苦菜、山莴苣,玉魂手中便捏着几茎绿里透红的山莴苣,嘴角山莴苣的白色乳汁滴滴,看见了子羽,笑着冲他撇嘴做怪象。
而在她脚前和四周,同是菊科的苦菜开的小黄花、紫背草的红色小花、紫花地丁美丽的小紫花、水竹子紫色黄蕊的小花、南风草白黄二色的花均在翩然起舞,团聚着像她美丽的衣裳。
令子羽大为惊讶的是,当她把山莴苣嚼完后,居然去摘那带钩刺的牵牛藤,这东西是药、可食,但不常接触它的人摸一下就要难受几个小时!
河边有一小片半人高的野燕麦,子羽暗想这才是玉魂的粮仓呢!
“叔叔!”是谁在叫,玉魂?
一回头,玉魂手拿朵蒲公英的绒球一吹,一大群撑着白色降落伞的士兵向他踊来。
子羽情不自禁走去抱她,她笑着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将青蛇般的带钩刺的牵牛藤往嘴里塞,草叶儿、花儿在她脚下弹跳着,令她的小身体飘了起来。
“我们都要吃你的醋了”,白婶来了,在子羽背后嘀咕,她的“我们”包括小如和媛媛,“她在我们面前就是吃吃吃,对你、你逗她她还笑!”
子羽便指着河边成片结籽的野燕麦、狗尾巴说:“这些,她也吃生的吧!你不如种点粮食,麦子、玉米,她就是吃生的,营养也好些。”
白婶笑起来:“还要你说,早就种了。”
又过来,白婶已在屋前小坝儿的树荫下摆个小方桌,泡了一壶茶,边喝茶边说话。
“几弟兄的事情发生后,有天,水果店来了个戴面纱的女子,抱个一两岁的小女娃儿。她把娃儿放下来,指着我说这是你婆婆。
“娃儿乖得很,白生生的,一双眼睛把脸都占完了,盯着我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那时候我人是麻木的,不晓得是咋回事,咋说话?
“女子又说,她是你孙女,我怕你一个人伤心才给你送来的。她就是说话迟。你不认啊?不认的话我就抱起走了!
“我想莫是骗子,从来都没听老二和莽子说起过!我就问她,你说是我的孙女,那我有三个儿子,你先说清楚她的爸爸是哪一个?
“这时隔壁店里卖香烛的说,好乖的娃儿,说是你孙女,你抱她看嘛!
“我听了就去摸她的脸,从脸摸到颈子、身上,我自己就发起抖来了,娃儿的皮肤朝我和莽子,跟倒眼泪花就把我眼睛糊住了,我把娃儿抱起来,一口接一口的亲。
“我听见卖香烛的说那女的都走了!她话都没有交待清楚,要不要追她?我赶紧揩了眼睛一看,女的已经走得不见了。我当时想,她反正还会再来的,哪知她会一去无踪影!”
子羽没见过有这种表情的,白婶缺牙的瘪嘴噘起,凹进的面颊像有颗针在挑似的颤动,愁深如海,随后又泛动嘴角笑得像娃儿一样。
“她进屋了。”白婶说。
子羽便站起进屋去,看见玉魂正在剪纸片。桌上一个装针线的笸箩,小女孩举剪吓子羽:你敢过来!
子羽故意不睬,拿起桌上的笸箩看,盛满的布艺,花呀树叶呀雀鸟呀长须的小虫呀雪花呀什么都有,穷尽你的想象。
又看地上,已撒满了纸花纸片纸人儿纸马儿,雪花仍在纷纷扬扬。没有风呀,她剪的纸片怎么会飘?兴许是后门进来的穿堂风吹起的。
他出去后白婶说:“看你袍子的后摆。”
他把道袍撩过一看,后摆出现了两个核桃大的破洞,牵开看是颗星星和一只小羊,有两只角所以是只小羊。
白婶道:“还以为她不对你下手。我的衣服她不下手,说她乱来,还顶懂事呢!”
子羽笑道:“我知道你为啥专给玉魂打筒裙了,也知道你为何这样忙。她会剪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这种毛线编织的她就不剪了,因为剪就散了,剪不成花样。”
玉魂出来了,笑眯眯将剪刀举在头顶,做起要冲刺的样子。
子羽对白婶道:“你看她眼睛,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做青白眼了!”跟白婶说话文夹白没问题。
想起上次见面时孩子眼里轻蔑和敌视的神气,而一旦笑起来她眼睛就变成了灿烂晴空,这是真的,这小女孩的眼睛足可以与天空相匹敌,阴晴不定而又美轮美奂耐人寻味。
他又想,她的眼睛会说话,这恐怕就是她不用嘴巴说话的原因。
说完他见玉魂在笑,是什么样的笑啊,想象不出才四五岁的小女孩会有这种耐人寻味的笑容,觉得连少女和女人,包括画上的蒙娜丽莎都笑不出她这种模样。
白婶从有了玉魂天空就不再阴冷。白婶在小岛河沿种燕麦和玉米。最初岛上其他人家都有股火气,因为她有时会去剪人家门口栽的腊梅、茉莉花来嚼,暂未引燃而已。
因为玉魂吃不完这么多生燕麦和生玉米,白婶就将做成的玉米粑、新麦粑挨家挨户送,其他人家也就释然了,还夸她的玉米粑、麦粑好香呀,记得她当年收麦磨面粉,卖的面粉也是香的!
白婶有了玉魂手就不得闲了。她每天从水果店一回家就纺羊毛线。她为玉魂编织的筒裙细部各不相同,着色染花由白姬去做。
白婶有了玉魂嘴巴也不得闲了。白婶最恼火的是顽皮娃儿撵着玉魂叫她哑巴、小反,这会被白婶骂得浑身起火,抱头鼠窜:“哪来的杂种,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从小看大,三岁看老!”
若娃儿的大人敢来回骂,白婶迎战又是另一番口腔:“我帮你教娃娃,你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
“有书不读子孙愚,子孙愚兮礼仪疏!”
对方被骂得摸门不着,应答不出,搭拉着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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