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菜地与地主刘驼背的地,中间只隔条水沟。
刘驼背不知过去园艺如何,也许就是这些年来,对地富“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乃潜心于种菜,他的菜园无论何时、何季都是绿油油和姹紫嫣红的。
缺菜的冬季,放眼各家各户的菜园都很凋零,唯独他家的卷心白、大葱、大头菜收了又有。一家人吃不完,又不准四类分子把菜挑上街去卖,他就将菜园地的一半拿来种粮食。
这天杨媛坐着个草墩儿,拿小锄在知青菜地松土。水沟那边是刘驼背种的一厢韭菜,现在韭菜叶子全割了,刘驼背正扛把锄头过来,要刨兜挖根。
他这样做不可告人的原因,是知青从小沟那边就可以把刀伸过来割他的韭菜,天长日久好不心疼。
又不敢像贫下中农那样拿酸枣刺把两家地界分开,所以他决定在这厢地播冬小麦,使知青不至于蹲在自家园地就能收割到他家的蔬菜。
杨媛见他将韭菜连根刨了,觉得奇怪。见他背上耸个驼峰,面不带笑,杨媛有些胆怯,想问又怕问。
地主觉察到小姑娘疑惑的目光,为了保万全,嘀咕道:“唉,唉,韭菜疙兜两三年就要移一回哟,不然就发得慢。”
杨媛眼馋他的韭菜,便问:“大伯,你移几兜给我们栽,好不好呀?”说后心里有些忐忑。
刘驼背听小姑娘叫“大伯”,疑心附近另有一位说话的对象。拿眼角去扫,没有发现旁人,又不敢四处张望。
因为子女一再告诫他,无论走路、干活、坐、立,都要面孔向前,切忌像电影里的地主富农那样瞻前顾后、东望西望,被说成是心怀鬼胎。
所以他多年来已经养成习惯,看别人一眼之后,没听见声音,就不会再看第二眼。向左望了之后,要等几分钟,才向右望。
杨媛见他不开腔,而且表情蹊跷,有点纳闷,就故意道:“哼,老大伯,送几窝韭菜给我们栽,都舍不得呀?”
刘驼背这才看清了,小姑娘眼望着他,“老大伯”是在叫他,话是对他说的。
他一阵激动,就只差跪下去了,连忙道:“舍、舍得,我舍得……要我帮不?要我帮,我还要帮你栽好!”
杨媛并不知道他是地主,他这副神态引得她开心地笑了,觉得这老头儿好憨厚好和善呀,便说:“好呀,大伯,谢谢你呀!哎还有,你帮我挖两个南瓜窝儿吧,春天好点南瓜。”
用手指着:“请在这个角儿挖一个,那个角儿挖一个。”
老头儿忙说:“嗨,这还不容易?”
执锄过来,很快挖好。随即又帮忙松土栽韭菜。
杨媛说:“大伯,你帮忙把厢理好了,忙你的,我自己栽,我会栽!”
老头儿道:“些须小事,听说你团筛子都团得好,比我们当地人还能干,栽韭菜算个啥!”
刘驼背暗想一下,又道:“媛媛呀,南瓜有啥好吃?而且点南瓜时候还早,你们这么大片园子拿来荒着,我帮忙犁出来点麦子好不好?麦子粑粑才好吃呐,又当得顿。”
地荒不荒对杨媛本无所谓,大伯既主动提出帮忙,又何乐而不为,就笑着点点头。
刘驼背就去请示队长牵牛。王昌林因与知青关系好,虽然几头牛都刚从地里回来,正在喂草,还是答应了。
冲他背后说道:“喂,这不叫你帮的啥子忙,就算你出的一次义务工!”
刘驼背听了反而更欢喜,队长这边算我的义务工,多了一次改造成绩,知青那边照样觉得我帮了忙!
王昌林碰到从村外回来的柳石、袁生智和大头,说道:“刘驼背在帮你们犁自留地,说犁来点麦子。”
袁生智吃惊道:“咦,昌林,你咋叫地主分子帮我们犁地?”
“哪里是我,是媛媛叫的!”
柳石也道:“又没得肥料,点啥麦子?”
王昌林道:“你们荒了几年的地,即使不用肥料,也要收点。”
大头道:“袁兄,你怕啥子?未必地主犁过的地,长出来的就是地主阶级苗子?滑稽!”
将袁生智怼得开不了腔。
刘驼背花一个小时,将知青自留地犁过之后又耙了一遍。
月牙儿升起来了,他顺带又将自己准备种麦子的那厢地犁了才罢。
社员犁自留地都可以借用队上的牛,四类分子却不能,只能一锄锄挖。
这时他挥动鞭儿,鞭策着累得呼哧呼哧的牛,口中还轻轻哼着旧社会的小曲子,感觉好惬意。
农村中阶级斗争这根弦并非长期、一贯地紧绷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目前是有点“弛”的时候,刘驼背所以比较大胆。
在过去这里有袍哥组织,刘驼背的弟弟独眼龙,曾是礼字辈的一个头头。在40年代末50年代初,袍哥反对解放军征粮的会议和行动中,都跳得很凶。
随后的土匪(实际就是当地袍哥)暴动,短时间占据了乡正府和街子。匪徒们多次向解放军开枪,欠下血债,独眼龙便是开枪者之一。
当时众多土匪都在胡乱开枪,谁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打死打伤了几个,甚或一个都没有打着。
但有一次打伤并抓住一名解放军通讯兵,他心知肚明是自己单独开的枪。
当时他在寨墙上,看见一个解放军通讯兵骑马从河坝走过,即开枪将通讯兵打下马来,并伙同一批人将其抓回街上,用打谷子的大木斗扣住,作为“俘虏”。
他有一只眼是瞎的,像颗磨砂的玻璃珠子。乱战年代,这反而还增添了他的凶悍和匪气。
暴动被平息后,他被判刑十年。
独眼龙头脑灵活,言语爽利,察言观色一流。狱中不乏各类高手甚至奇人,他幸运地遇上了一位善接骨投榫的奇人。
奇人是判的无期,因这骨科专长而屡获减刑。这奇人又看中了独眼龙,在为监狱送来的人治伤时叫他当助手,将其方暗中传授。
在十年刑期满该释放时,由于外面局势,继续让他们留在劳改农场,等于是起“保护”作用。
现在局势恢复平静了,才释放回来。
独眼龙从劳改农场释放后徒步回乡途中,又遇一奇巧之事。
一挂马车从后面追上来,赶车的是个瘸子。他上去搭话,说得投机,瘸子便让他上了车。
一路交谈,知瘸子是位复原军人。解放后才参军,因为是当地人熟悉路径,又会骑马,就当了通讯兵。
那么腿又是如何瘸的呢?对方将经过说后,独眼龙吃惊不小,此人就是当年那个骑马过河坝,被他打落马下的解放军通讯兵!
他这件罪行在审判中并未明确交待过。所以这时虽惊讶万分,也不便道破,只暗藏于心。
两家相隔二三十里,他后来就主动去给瘸子治脚,一段时间后,把瘸子的老残疾彻底治愈了!
他这才在私下对当年通讯兵承认了开枪打伤并俘虏他的事,所述细节与瘸子的记忆都分毫不差。
这个说,我后悔当年向你开枪,那个说你不开枪别个也要开枪打死都说不一定。
这个说我害你受了伤,那个说我受了伤复员才照顾在乡上当收发,收发裁减了我又赶车!别的复员就还是农民。
两个成了欢喜冤家。
独眼龙身怀接骨投榫、治跌打损伤绝活,回来在本乡却很少崭露头角,这一来刑满释放虽不属于四类分子,也还是畏首畏尾。
二来所花功夫也并不简单,需要进入深山去采特殊的药物,把自己累出病来都有可能,治疗费却不敢多收,甚至只能暗中收取,得不偿失。
这日刘驼背过生,独眼龙来哥哥家,听哥哥讲了和媛媛的故事。他一时兴起便说:“只要她,你说的那个媛媛也肯叫我一声伯伯,我便为她治疗腿疾。”
刘驼背说:“哈,这何其容易!”
立即带独眼龙来到罗家院子,在大门外探头探脑,对在厅上打草鞋的玉珍说道:“哎,帮我叫声媛媛!”
玉珍晓得刘驼背近日里与知青关系热络,问:“你有事?”
“有要紧事!”
“进来呀!”
上楼将媛媛带了下来。
这时袁生智、柳石、秀秀均在楼下,虽觉好奇,都故意没有走近,袁生智、柳石出来站在黑屋子门口,秀秀从楼上下了两步梯子,就站在梯子上看。
刘驼背准备了一番说词的,因瞥见了柳石、袁生智两个,慌里慌张不知怎么说好,怕被呵斥,就只是向媛媛指了指独眼龙。
媛媛对独眼龙笑道:“大伯,你找我有事呀?”
独眼龙亦顿如闻仙乐,连那颗像磨砂的玻璃珠子眼睛都在放光。
“有事,”刘驼背代答,“他来帮你治疗……”
独眼龙便开始给媛媛治疗瘸腿,花半年多时间,便能行走自如,只是不要疾走飞奔。这期间罗家院子知青出事,后来是子羽送她回省城去的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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