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琼瑶的世界。月亮像只冰轮在薄云边沿滑动,天空银濛濛的。树木房屋像冰雕玉琢,对面石林像一群胸脯雪白的怪兽,形态各异地蹲着。四围雪山像一只只獠牙嵌入天幕。
杨灵刚一转过墙角,就果断挣脱阿果的手,抄起墙边砍柴的斧子,然后背贴着墙,谛听屋里的声音。时间滞涩难捱,一分钟,两分钟,并无动静。
阿果热切地望着他,重又抓紧他的手腕,她一点不知道他另一只手握着凶器。
他失望地放下斧子,绷紧的神经松弛了,用带恶意的目光打量姑娘的侧影。月光从屋檐上泻下来,溜过她的下巴和项前的银锁,描出了她匈脯桃尖形的轮廓。
他还看清了她衣上绣着的蛇形图案,感到这蛇就在咬她的匈脯,活了似的又掉头来咬他。他打了个寒噤,遂厌恶地把头扭开。
她又在用力拖他, 他却像根木桩钉住不动。 她终于打破了沉默,带哭腔说:“杨哥哥,你不走,我要哭了。”
杨灵只好又让她把手牵着走。
她带他到前夜点篝火唱歌跳舞的那块空地上,小姑娘系有备而来,用火石点燃了火堆。
他便一动不动地坐着,看这小女妖到底要作何事。
姑娘拿黑幽幽的大眼睛望着他,噘嘴说:“杨哥哥,你咋不理我?你不喜欢我呀?”
她摘下项链搁在他膝盖上,“那我把它还给你。”
但她马上又笑着带上,然后挨紧他说:“杨哥哥,我头痒,你给我掐虱子嘛。”杨灵不吭声。
“我晓得你有夜眼,你看得见。”她打散了头发,手臂放在膝盖上支着,头埋在他胸前。
他忽地心痒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夜眼,真的给她捉起虱子来了,用指甲在发根上给她剔除了好几枚虱蛋。
她把伏在他膝盖上的身子坐好了,笑咪咪地说:“嘿,捉完了,不痒了。”
“那好,就回去!”
不料她却递上自己未完工的都帕说:“杨哥哥,你帮我绣呗!”
杨灵白她一眼,不料眼手不一,手已是痒痒的,接过来慢条斯理地绣了几针。
她递过手来:“杨哥哥,你把着我的手教呗!”
他冷笑一声,讽刺道:“哼,还要手把手教?又不是小娃娃学写字。”
她笑咪咪地说:“杨哥哥,那你教我写字嘛,你先教我写名字!”
她把手心翻过来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用冰冷的态度推开她的手,又将都帕还她,然后背转身去往火堆里添柴杈。
烧篝火用的是细叶青杠和“暴虼蚤”树又叫“胖婆娘”树枝。这种树经冬犹绿,带白斑纹的树干和树枝上长满瘤子,显得拥肿,像胖胖的胳膊肚儿,这想必就是胖婆娘名称的由来。
树的杈枝脆,易折断,尤妙在它的青枝绿叶一点就燃,还会在火焰中跳跃、翻身、发出一串串放鞭炮似的脆响,是山野烧篝火的奇树,也是何以叫暴虼蚤树的因由了,
杨灵将树杈一枝一枝地投入篝火,欣赏它在火中的舞姿和闹劲儿,待其安静了再投下一枝。
阿果半晌无语,杨灵以为她怄气了,一看却不然,她正端详着他才绣的那朵花瓣儿,她的长睫毛一眨一眨的,圆酒涡儿一颤一颤的,红殷殷的脸上活泛着春之韵律,美艳极了!
她对着他嫣然一笑:“杨哥哥,你真会绣,石头都会被你绣活呢!你把我绣得下来么?都说我的酒涡儿漂亮,你把我的酒涡儿绣下来啵!”
她一下跪直了,双手叠放在他的肩头上,再把脸贴上去,撒娇地把身体摇呀摇,胸口软软地压着他的肩膀。
杨灵鼻孔里嗤了两声,依然端坐着,只偶尔用眼梢瞟一下远处的木屋。
“不然的话,我就老了……”她说着话笑容就消失了,嘴角下吊,显出悲伤的样子。
“嘿,你才十几岁,就老了?”
牧羊女抬头望着冰轮似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眼眶慢慢蒙上了一层泪膜,里面闪烁着冷月的光斑,变得迷迷蒙蒙。她这种表情竟感动了杨灵,使他的心变得沉甸甸的。
从篝火中爆出一串火星,有几颗落在阿果的光脚背上,红红地搁在那里。杨灵奇怪她竟不知痛,伸手指替她按灭了。
下意识地用指甲一抠,像抠着铁甲。再一抹小腿,硬皮和皲口割手。
噢,谁会相信这美得像山妖林仙的少女竟有这样一双穿山甲皮似的脚?
乃因他们男女均不著履,脚板上都是厚厚的茧皮,行乱石和棘刺中,也丝毫没有苦楚。
他的手就在她小腿-肚上握着,百褶裙罩着姑娘的膝盖弯儿也罩着他的手。彝女向无裤,只穿裙。
知青津津乐道从农民那里听来的彝家女撒-尿的趣事,街边上,你看她们将百褶裙一撒,蹲下了,嘴里还叫唤:“米换洋芋儿哟!”站起来地上就湿了一摊。
他的手掌已经溜上了膝盖。姑娘自膝以下几乎没有触觉。她一对大眼坦诚地望着他,眼里燃烧着两朵至亮至纯的黑色火焰。
咦,不识字的人叫做文盲,她这双眸子可是墨光四射的啊!
杨灵双肩一抖打了个颤栗,赶快抽出了那只快犯邪恶的手。他握着姑娘的小手一起来绣花,前次绣的梅花,这次绣朵山茶,一朵小花在默默无语中绣成了。
杨灵动了真情,喃喃道:“你看这花蕊!你说甜哪,想听你说甜……”
姑娘把头埋进他怀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他托起下巴儿,见一粒亮莹莹的泪珠滚进她的酒涡儿里,他忍不住贪婪地去吮吸那粒泪珠。阿果眼一闭说:“真甜!”
她突然像小猫一样从他怀中拱起来,用尖利的牙齿咬他的肩和颈。他由于猝不及防而倒下,姑娘扑上去继续咬他,口鼻喷出的热气传遍他的全身。
他遂将她反压在身下,旋风吹灭了篝火的残焰,姑娘在压迫下呻唤着。
他粗野地掀开百褶裙,虎口卡住了光滑的大-腿,大拇指头陷在嫩肉中。
这厮忽又变换动作,替她扯好裙子。见她仍躺着一动不动,便独自走回去。听见她追来的声音,他加快了步伐。
姑娘从背后紧箍着他的腰,身体往下坠。他焦躁地掰她的手。姑娘将发烫的脸贴着他耳根,急促地说:“我好喜欢你,杨哥哥……”
他的喘息声变重了,仍然蹙紧眉头,继续掰她死死扣着的手指。她的颈项像蛇一样弯过来,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痛得嘘了口气,把她摔在地上。
回过头,见她的前襟敞开,身体袒露在月光下,两眼大睁着,月光和着两行清泪,从面颊流淌下来。
流入了山川土地,血与泪都是人对于自然的回馈与求索。
他又朝木屋方向投去下意识的一瞥。一个高大身影从屋角拐出来,那人对篝火这边连看也不看,大步朝杜鹃海子方向走去。
杨灵便丢下她,潜回木屋摘下墙上的猎枪,奔向杜鹃海子。
白雾茫茫的海子里有划水声,是人在游泳。
杨灵很快发现了岸边的衣服,在那里蹲来下,暗想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不忘用香汤沐浴。
昨天他们来游泳没有约韩桑柔,事后韩桑柔从阿果那里晓得了,连声抱怨,说一定也要来游一次泳。杨灵从划水声听出他变换着游泳姿势,还在抓鱼呢,鱼在他手中噼啪摆尾。
东方渐吐鱼肚白。雾腾腾的水面偶尔被风撩开一块,露出碧蓝。吹散的雾像一条条素绢在林中悠荡着,又一丝丝牵在光净的崖壁上。
划水声停了好一会,枪筒所指的旧军服仍静躺在那里。杨灵警觉起来,恐他突然从背后出现,遂回头凝视片刻。再掉头,衣服不见了。
杨灵吃惊不小,却见右边白雾露出一道缝隙,隐约现出那件旧军装,相距不过十多米。说时迟那时快,杨灵迅疾举枪,就要勾动板机——
“啊且!”背后传来响亮的喷嚏声。
令他手腕一抖。遂慢慢将猎枪收回,转脸看见韩大胡子穿件皱巴巴的衬衣,正划火柴点烟,一只眼角轻描淡写地瞟着他。
“呀,韩叔叔,你吓跑了我到手的……”
“到手的啥呀,哈哈,你觉得瞄准了啥?”
“一只黄羊。”
韩大胡子吐着烟圈,突然说:“杨灵,你昨晚干的好事!”
杨灵已有准备,道:“韩叔叔,你原来是个蹩脚侦探!”
韩大胡子冷笑:“还用得着侦探,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条色狼!不过嘛,当第二个猎物出现的时候,你对已经到手的猎物失去了兴趣,这也有可能。”
这时有群野山羊跑到湖边饮水,吸引了韩大胡子的视线。杨灵讨好地把猎枪递过去说:“韩叔叔,你打。”
韩大胡子接枪射击,一只野山羊倒在血泊中。
他走过去割羊肉,枪就靠在脚旁。他很快割下一大块肉,才发现枪不见了。杨灵拾枪的动作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却见杨灵已在远处一块石头上坐着,眼睛并不看他,不慌不忙地将铁砂子又灌进了枪筒。他便冷静地站起来说:“喂,我走了。烦你替我道谢尔古,后会有期,请他来干校耍!”
“你何必急?”
“干校的纪律严,我再耽搁,回去就不好交差了。”
“你不是要个向导?”
“不必了,我请尔古画了张路线图。”
杨灵将猎枪横在大腿上,斩钉截铁地说:“你走不成!”
韩大胡子把烟蒂一扔,怒吼道:“你小子太放肆了!”
杨灵将枪口一抬:“别动!”
韩大胡子眼看他镇静自如地端起猎枪,又见他眼中闪着绿光,就知道此人心硬如铁,他开枪在即了。
噢,韩桑柔生平第一次在对手面前颤栗了,生平第一次在面对死神时感到如此委屈和窝囊!
他叫道:“别开枪!我还有话说!”
杨灵枪口仍一动不动地指着他,说道:“爽快点死!看你是条汉子,我不会让你暴尸荒野,我马上就把你埋了。”
韩大胡子又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说道:“刚来那天,听阿果叫出你的名字,觉得还真巧。
“杨灵这两个字我听得很熟,因为我认识杨媛。”
“哈,杨媛也是你的调查对象?”
“她叫我韩叔叔。她摔伤后我送她住院,出院也是我去接的。”
“还有没有?继续编。”
韩大胡子掷掉香烟,挥舞着拳头上前两步,气愤地叫道:“小兔崽子,要不是看媛媛的份上,你刚才傻兮兮的对我衣服瞄准,我从背后就宰了你!”
杨灵冷笑道:“你再动我就开枪!给你两分钟,快把话说清楚!”
韩大胡子瞪了他两眼,才又说:“后来杨媛精神上出了点问题,你到医院去找我老婆……”
杨灵打了个抖,枪尖搭下,铁砂子几乎倒出来。
“就是李医生……”
“韩敏力……”杨灵喃喃。
“是我女儿,丫丫。”
韩大胡子对女儿和杨灵间的“故事”一无所知,看见杨灵像只鼓胀凶狠的皮球一下子就蔫得没了气儿,颇为诧异,但此时哪容多想,上前一脚踢掉猎枪。
继之将他一拳打倒。随后拾起猎枪,掉转枪托,一下接一下地抽打。
背后传来阿果剌耳的叫声。韩大胡子回头看时,阿果已经跑到跟前。他便丢掉空猎枪,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累得大口喘气。
看那杨灵,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果趴下去号哭起来。
蒋猴子也站在旁边,恶狠狠地盯着韩大胡子。韩桑柔喘息既定,撕张烟盒纸,掏笔写了几行字,把阿果叫过来递给她。
这时蒋猴子看见了他塞在口袋里的黄蜡,叫道:“黄蜡,你这偷儿!”
韩大胡子便将黄蜡丢给蒋猴子,然后拿起那块羊肉,又寻到了游泳时抓住的两条肥鱼,用树枝穿上,提着大步走了。
蒋猴子过来看那张字条,却是写给他县上熟人的,介绍阿果到文工团去。
这时那堆血糊糊的肉开始扭动,并站了起来,不要蒋猴子和阿果搀扶,蹒跚地走到湖边,洗了脸和身上的血污。
蒋猴子问:“伤重不重?”
他苦笑道:“还好,像没伤着骨头。”
“咦,你咋同他打起来的?也不叫我!”
“天快亮时,他偷偷要溜,我拿猎枪追出来……”
“后来呢?”
“……他是韩敏力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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