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也从屋里走出,他棱鼻锐目,刀形脸像紫檀木刻成的毛坯,上面疙疙瘩瘩。头缠青丝大头帕,披细毛垂穗子的查尔瓦,这是有地位者的穿着。
见二位来客虽极困顿,仍气度不凡,一自带一种威仪,一为冷面俊男,遂面露笑容,客气地迎了进去。
迎门是个火塘,这火塘兼有做饭和取暖的功用,为山民家庭所必需。
干柴块子在火塘内炸得毕毕剥剥响,客人看见火舌明亮欢悦,火星像焰火似的一束束窜上屋顶,还闻到一股闷人的油腥和羊臊味儿,于是旅途的劳顿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火塘两边铺两张篾席,二位客人进屋就坐了上去,
房屋里唯有火塘明亮,稍远处就显得昏暗。客人坐一会后,眼睛才适应了这种半明不暗的环境。只见火塘前方的墙壁上有块红布,挂了几十枚像章,想是蒋猴子这两年送的礼品。
另一面墙上挂两杆火药枪,几张兽皮和一些用来装火药和种子的葫芦,除枪以外的所有东西都积着厚灰。屋顶吊着许多柴烟子结成的烟串儿,毛茸茸的像些大蜈蚣。当门放了一张矮桌。
宾主都盘腿儿坐在火塘边的席子上。男主人五十来岁,对客人一口汉话。他脱去查尔瓦,里面是件穿得油浸浸的卡叽布上装,戴了枚大像章。
杨灵刚才看第一眼时,已认出他就是当年遭洪水围困,自己和柳石所救出的那个彝胞,并联想到了那个被救的小女孩,当时还认了干女儿的,恐怕就是坡上那位牧羊女了?
男主人自我介绍叫尔古伍雄,是这里的合作社社长。解释说,少数民族地区的农业集体化就走到合作社为止。
有马队与外界联系,做以物易物的贸易交换。往北原较便捷,但由于往北的路线栈道毁坏,现在就往西往南行,
又说父亲在金河县城和坝子都有朋友,曾送他在外面念过书,所以识得字。
韩大胡子也介绍了自己,并说想找个向导带路,明天回金河去,对向导,他到了干校会酬谢他。尔古说难得难得,你来了就多住两天吧!
两人说得投机,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尔古年长,韩大胡子就叫他大哥。杨灵瞅着韩大胡子这股亲热劲儿,晓得他是在拉拢主人以避免孤立,不由在心里冷笑。
尔古抓一捧细碎烟叶请客人抽,韩大胡子因见这烟叶既不成张,又非烟丝,遂凑近了细看。
杨灵笑道:“韩叔叔,这是彝族的特产,叫兰花烟。”
尔古因自己是抽烟斗,不用裹烟,就又从墙上摘下几匹烟叶。杨灵接过,裹一支给韩大胡子。韩大胡子后来就自裹自抽,连续猛抽了十来支。
尔古对杨灵道:“外面对你们知青,说短的、说长的都有。我碰到的知哥,有几个顶呱呱的。”
就讲了他和女儿阿果在金河遇险那件事,笑道:“阿果那年才十岁,听我讲外面坝子和县城好热闹,就硬扭着我要出来耍。这娃娃的脚杆子硬,走山路比我还快,就带她出来了。哪晓得……哈哈,差点去会龙王老爷!
“大明这两个知青,一个姓杨,一个姓柳,我当时跟他们打了干亲家。一晃好几年了,我中途去过两次,想谢谢他们,一次正碰上打武斗,路走不通,只好算了。第二次去,知青组没有人,都回省上去了。”
杨灵一直只是听着。
尔古又说起是怎么认得蒋猴子的:“那是前年了,我带了几张皮子出去卖,在株林林业所住一晚。几个上山伐木的知哥也住在那里,把我的皮子偷了。
“我逮住小偷,他硬不认帐,几个人围过来要动武,老子也拔出刀,哼,火头上可能要杀翻两三个!正在这时候小蒋起来了,站在中间劝住。
“莫看小蒋,他在知哥中还有些威信,那偷儿后来把皮子还我了。我便也跟他打了干亲家。”
韩大胡子问:“干亲家是……”他当然懂什么是干亲家,看见刚才蒋猴子的举止,故意开玩笑来问一下。
尔古一时语塞。
杨灵也笑了笑,蒋猴子既然在和阿果耍朋友……还干什么亲家!
女人已把客人带的挎包打开了,里面装着香烟、糖果及梳子、圆镜和针线等生活小日用品,她一样一样的取出来,摆了半张篾席。
带梳子圆镜这些是因为杨灵听蒋猴子说过,彝族女子最喜欢五颜六色的日用品。
席子上却有个纸包儿包了各种丝线,是蒋猴子带来的,杨灵拿起看了看。
早瞥见席子角上有件做着的刺绣,绣得实在蹩脚,此时也拿起看了看,搁在一边。就觉得手有些痒。
尔古起身去屋后宰羊,女主人也出去了,韩大胡子靠着打起呼噜来。杨灵四顾无人,忍不住就拿过那件刺绣,拈针配线,绣了几针。
女主人从园子里割菜回来,一眼看见了,惊奇地嚷:“啊啵啵!”又自语了几句彝话。待丈夫回来,她就讲了此事,尔古又跟韩大胡子作了翻译,弄得杨灵很不好意思。
一道彩色的光在门口闪烁,阿果跳了进来,后面跟着蒋猴子。
阿果穿百褶裙,镶花边的窄袖紧身上衣,胸襟绣两幅蛇形图案。
个子不高不矮,体态不肥不瘦,一双眼睛亮悠悠的,脸上有个圆酒涡儿。她招呼过客人,就跑去看客人带来的东西,随后走到屋角去舂米。
杨灵把羊皮口袋交给了蒋猴子,看他放在堂屋一侧的大木柜里。
才舂了一小会,木杵声就停了,阿果望着杨灵出神。
木杵“咣当”从她手里滑落了,她绕过火塘,走到盘腿坐着的杨灵面前,弯腰盯着他看。众人因她如此失态,都很诧异。
杨灵肚里明白,不愿意她当韩大胡子的面叫出声来,将头偏着,让带疤痕的左脸向着她。
阿果扭腰扑到阿爸跟前大声说:“啊啵,谷此撮!谷此撮!”
谷此撮是恩人,尔古听了一惊。
阿果又用彝语说了几句,尔古便挺直腰杆,冲杨灵叫道:“啊啵,你就是恩人杨灵?改了名字?噢,像,硬像!”
女儿嗔怪道:“是就是嘛,还说像!他就是杨灵!”
杨灵微笑说:“你们认错人了。”
转脸向蒋猴子:“怪,她咋说我叫杨灵?”
蒋猴子忙说:“嗨,阿果,你认错了!他叫刘、刘……”刘不出来。
韩大胡子接口道:“刘真!”
阿果不依,扳着杨灵的肩头直摇,坚持说:“杨灵!杨灵!你就是杨灵嘛!”
韩大胡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对“刘真”是谁,已完全清楚了,心里也多少有些激动。但他不露声色,看这出戏再往下演。
杨灵捉住手腕把阿果推开说:“小妹,哪个杨灵?我不认识杨灵,我叫刘真!”
蒋猴子来拉她过去。阿果哭着嚷:“啊啵!杨灵,杨灵!你和柳石,你们救了阿爸和我的命嘛,你怎么不承认哪!”
她挣脱蒋猴子,抓住杨灵不放,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指甲挖进肉里,杨灵痛叫起来。
他凝睇阿果倔强的面孔,她的目光又明又亮,眼里包满泪水,但这丝毫没有打动他,倒是她胸前绣的那对蛇,由于太贴近了,使他感到厌恶。
扭头又和韩大胡子带有洞悉和嘲讽意味的目光相遇。他晓得再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就把阿果推开,有点尴尬地对尔古说:“对的,我就是杨灵,我本来不想承认……”
停了停,似还有话要说,大家也在等着他说,便看着韩大胡子道:“因为我出事,判过刑,所以我很多时候、想与过去一刀两断。”
尔古激动地搂着他,亲热地拍着他肩膀说:“兄弟,是你,就是你!比原来变了,老了点,一晃好几年哪!真是山不转水转,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来,哈哈哈!
“阿果眼尖,记性好,她刚才毛手毛脚掐着你了?阿果,快来给干爹认个错!”
阿果走过来,两手难为情地绞在一起。她瞅着杨灵,吃吃地笑了,说:“啊啵!他和蒋哥哥一般大,又是朋友,我咋一个叫哥哥,一个又叫干爹呀?”
众人都笑了。她妈就嗔怪丈夫不该跟年轻人称兄道弟的,朋友就朋友,打啥干亲家呀!
韩大胡子解了这个难题,笑道:“依我说,阿果就叫他哥吧,蒋哥,杨哥。杨灵,你对我尔古大哥就称大叔。”
尔古连说不可,因拗不过众人,且杨灵已开口叫他大叔,只得依了。
阿果忙着同阿妈在火塘上弄菜,肉、油和蒜苗香弥漫屋里。
大家拿眼瞅着,见她们一样的煮、煎、烩、炒,并不像汉人中间传说的,彝胞吃肉都切成巴掌大的块子,名之曰“砣砣肉”,丢在锅里煮得半生半熟,捞起来血淋淋的,用手撕着吃。
各样菜都装在用整木刳的、雕有图饰的高脚木碗中,摆成一个圈,当中留个空位。
客人们觑见女主人揭开锅盖,阿果从一片白雾中迅速捧出一只大碗,尔古忙趋身又将空位扩大了一点,接过阿果手中的大碗居中搁下来。
客人们早馋得不断咽清口水,心想这不知是一道什么大菜呢,乳猪乎?熊掌乎?眼睁睁看着热气散开,嗨!竟是一海碗米饭。
阿果也不在客人面前摆碗筷,只每人发给一只长柄木瓢儿。尔古亲自在木杯子里斟上酒,几个男的饮了,他又举起木瓢儿说:“请啊!”
蒋猴子就舀一瓢肉送进嘴里,并用眼向大家示意,大家也就依样画葫芦地吃起来。
尔古两杯酒下肚,就问起杨灵被判刑的经过,杨灵只得照实说了。尔古蹙眉道:“㞗,还去坐牢!再有人害你,就到我这里来吧!”
阿果也说:“杨哥哥,这里几百里的地方,都是阿爸说了算。你就是杀了人,到这里来,也没人抓你,你要悄悄来啊!”
阿妈嗔道:“死丫头,说啥话,杀人不杀人的!”阿果吐了下舌头。
当晚大家都睡在火塘边上。
杨灵睡到日上树梢才起来。韩大胡子、蒋猴子和尔古到外面逛去了。桌上早餐是一盆子苞谷粉、青菜和洋芋煮的羹,及一大木盘荞麦饼。
出去看见站在野外的尔古和韩大胡子等。却见阿果换了条新百褶裙,上面有黑红白蓝四条鲜艳的彩杠。胸前戴根珍珠项链,颈侧佩一块百叶窗形的银锁,黑头帕上压了串红木珠子,比昨天更漂亮。
杨灵目光落在项链上,心想是蒋猴子花几角钱买的吧,并未在意。
蒋猴子昨晚趁韩大胡子外出方便时,已将吨半谷的事,对尔古说了个大概。
这时杨灵便又将韩大胡子带回屋里,先从木柜里取出羊皮口袋来解开,给尔古看稻种。
尔古见这稻种,好大的颗粒,咬破了看米粒儿,白生生的,亮莹莹的,不禁连声赞好。
遂将自己到此的目的,以及吨半谷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尔古听毕道:“哼,有这种怪事,为个谷种、种个田都要躲来躲去!我这里从没有种过水稻,你觉得行,就来开这个张!”
杨灵道:“这里从地理位置看,是高原地区,你们传统也不兴种稻,但是这里有丰富的地热,从气候条件看完全可以种稻。水田可以造嘛,其他方面的技术有我。这样,你们今后就能吃自己种的白米了。”
他们便去踏看造田的地块和水源。这是个小盆地,由于气候温暖,周围山岭都是绿色,只有远峰才是白皑皑的。
小盆地内到处流水淙淙,从地下冒出的小溪都蒙着白雾,水是热的。众小溪手拉着手,雾气也揉成一片,升上去,聚成一团团的云。
再往高处又淡了,被风吹出一块湛蓝的天空。有几处雾中透出了粉红嫩绿,慢慢的浸润开,又被一阵浓雾淹没了,过会儿才又撩开面纱,竟是灿然开放的桃花、迎春花。
杨灵不由舒展开双臂,真个想要呼喊起来了,大笑起来了!
但盆地土质却很瘦薄,而且遍地是石头。巴掌大一块块的土地,有的夹在石缝中,有的生在石头上。
石块堆成石山、石林,其间伴生着小树,尤多桃李和常绿阔叶的棕榈树,看去像花园,花园又哪有这样多的野草野花和野趣呀!
因这里遍地温泉,洗脸洗衣成了易事、乐事,所以居民不像别处山民那样脏,穿得都比较干净。虽然生活清苦,但姑娘们的皮肤都有水色。所遇见的人都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阿果蹦蹦跳跳地来到阿爸和杨灵面前。杨灵目光又落在项链上,咦,这正是那年在洪水中他丢失的项链!
姑娘觉察到他的目光,撩起项链天真地问:“杨哥哥,项链好看呀?”
“嗯,好看。”
“你见过它?”杨灵不意她会这样问,稍一犹豫,就点了点头。
尔古便说:“这根项链,是拣来的。这是那年……”
杨灵道:“那年金河发大水,你们遇险的那天早上,河水飘下来的。”
阿果瞪大眼睛,连连点头,说:“嗯!它缠在一根木桩上边,直冲到我脚上。那时天蒙蒙亮,我看见一圈白生生的东西,就把它抓着了。”
韩大胡子也过来了,问杨灵:“这样说来,你同这项链有点关系喽?”
杨灵笑而不答。
尔古便问:“小兄弟,怎么回事?”
杨灵道:“大叔,你若要我把话说明白, 先定个条件。”
“啥条件?”
“叫阿果一直戴着,你不准叫她取下来。”
韩大胡子道:“话已经很明白了,杨灵,这项链莫非是你掉的?”
杨灵便看着韩大胡子和尔古说:“不让阿果取下来,我就说。”
韩大胡子说:“就是说你想送她?好,我担保。这项链如果是你掉的,你应该说得出特征。”
杨灵就说了穿线的颜色,内中有两颗珠子比较特殊,以及一共有多少颗珠子。阿果惊讶地一一点头。
尔古立刻叫道:“啊啵!还你杨哥哥!”
阿果低着头,手慢慢伸到了颈项上。
杨灵忙说:“大叔,我有言在先!阿果喊过我一声干爹,汉族的风俗,干爹不能白当,要送干女儿的礼物,这串项链,若要说还,就算是已经还我了,我现在送给她作礼物。”
韩大胡子笑道:“大哥,既然杨灵存心要送她,又说得合情合理,你就不要拒绝,让阿果收下吧!”
尔古尚在踌躇,阿果已笑咪咪地向杨灵鞠了一躬,又朝韩大胡子鞠了一躬,就笑着跑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