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华被婴儿哭醒，浑身还是软绵绵的，满口酒气。从小鱼手中把婴儿接过来喂奶，她自己的奶好，完全不需要奶粉和米粉这些。
她没看见青豆便问青豆哪里去了。小鱼关键时刻还是有主见的，知隐瞒无益，说二姐，你喂了奶我再给你说。
李丽华顿时有所警觉，站起来一手搂着婴儿喂奶另一手去开箱子看。枪袋子不见了，里面还有老猿的诗本，两件最要命的东西，换种情况下，若非小鱼不是一直在场她当时便会天旋地转连怀中婴儿一起摔倒在地。
现在晓得这和青豆有关，青豆、小鱼是最可放心的，并又在给儿子喂奶，只是“哦呀”了一声。
小鱼过来扶她坐在床沿上，就干脆把事情对她说了。
李丽华听了，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和钱亮就打过那一次交道，白驹如此信任他，说明可靠。反面角度说，抢铁匠屋那次，他当着自己的面向侠女开枪，都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
但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喂完奶之后紧蹙着眉头，带点儿咬牙切齿地说：“小鱼，你帮我看着娃儿，我到棠棣一队去！”
“二姐，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带，我去看，看了情况我一定马上回来跟你说。”
小鱼说了又添一句：“钱亮好凶你晓得，你想夺回来不可能，青豆是为你好，大家都不会害你。”
“鱼儿，那我们一路去。我把娃儿背起。”
鱼儿体贴地说：“那，二姐，我背娃儿，你背起娃儿万一要做啥子，不方便。”
李丽华点头，便到隔壁大妈家借背带。
大妈道：“背带？你娃儿才多大，哪有这样小的娃儿用背带？”
“嗯，有点事，要出去。我才喂饱了奶的，小鱼背他。”
大妈取出用过的青底白花布缝成的围兜，夹层有点薄棉，一条长而宽的青布带子，过这边来，帮着将背带裹住娃儿，再捆在鱼儿背上。
她们也是沿着河在台地上走，李丽华隔很远就看见了河滩上有二人，近些便认出了是钱亮和青豆。
西岸这边坝子与河滩并无明显的层次，是缓斜着升高的。她们与钱亮和青豆距离大概有四五里。
河滩零星长着毛蜡和芦苇，虽有沙包和沟壑，起伏不大。钱亮和青豆像对在扯皮的恋人似的，时而挨着走，时而一前一后。
青豆并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也没有刻意躲闪，视角不对总没看见她们。
隔着一片芦苇丛，那边就是河。钱亮先钻了进去，青豆稍有停滞，便也相跟随。
李丽华、鱼儿走到这里。李丽华见他们匿影之后一直在想要不要也钻进去？若他们真的在耍朋友可能就很尴尬。
她和鱼儿一直都没有提前面走的两个像在耍朋友的事，觉得根本不可能。她转身等背娃儿走在后面的鱼儿，小声道：“两个好了？”
“不像。”鱼儿说。
“咋不像？”
“青豆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李丽华真是感慨系之，没有耍朋友经验的鱼儿，懂得两个耍朋友的话青豆钻进去之前会回头看一眼！
“那我进去，你就在这里。”
鱼儿一路把娃儿颠睡着了，进去前李丽华想摸摸娃儿的脸，算了，怕弄醒。
拨开青纱进去才走几步，就透过稀疏的芦苇看到了河的影子。继之发现他俩在河岸上并排而坐，——倒也隔了一尺的距离，青豆正在朗读。
青豆会吹箫笛，运气自会流转自如，不想她朗诵起来声音也是有高有低，有滋有味，有些地方拖声悠悠，就跟她吹箫一样的，而且吐字很清晰。
朗诵间隙，时见有白的什么，像白鸽的翅膀，或河中跃起的鱼在河面闪过，甚至随风而飘。李丽华看着糊涂，不知是啥。
钱亮沿途虽在跟青豆说话，实际一直在翻看老猿这本诗，加上坐下这段时间，已浏览一过，觉得“有问题”的诗他都做了折叠记号。
他现在将这些诗撕了下来，让青豆大声读一遍，做为留恋和纪念是也，读过一首就将这首诗丢进河里去。
李丽华躲在芦苇丛里听哭了。当最后一页纸被钱亮站起来先举起挥了挥，然后才抛向水面时，李丽华才看清了“白鸽的翅膀”实际上是什么，泪流满面地蹿跌出来。
水声哗哗根本听不见背后的响动。“青豆！”李丽华声音嘶哑。
二人这才先后回过头并站了起来。自来被杀伐果断的李丽华罩着的青豆着实吓一跳，差点没向后坐到河里去，被钱亮轻轻扶住。
钱亮并将她向自己身上拢了拢，相偎而立。这样过了几秒钟，才捉住她的膀子将她推开了一点儿。
此前二人其实还连手都没有碰一下。
钱亮这个魔君入戏太深，青豆轻轻说声“是二姐”，这才回到现实，将挎着的空枪套取下来，将诗本装进去，双手递给李丽华：“二姐，老猿的诗集。其中有问题的诗，我自作主张撕了，已经丢下河了，之前我请青豆朗诵了一遍。”
“钱亮！枪？”
“甩到河心去了。小青看着我甩的。”
李丽华目光射向青豆。
“二姐，是我同意他甩的，怪就怪我。娃儿才两个月，你出不得事情。”
机警仗义的青豆把事情览在自己身上，其实钱亮当她的面扔是真，但连问都没有问她一下。
钱亮：“二姐，枪可能是你的命，虽然是为你好，你想不通是有可能，那你就把我打一顿，来消气，当着小青在这里，你随便打！”
李丽华横眉怒眼、咬牙切齿，似在运足力气。
迟迟没动。钱亮适时转向青豆：“青豆，你朗诵得这么好，东方树结婚那天，你该朗诵首诗。”
“我也觉得我朗诵得好”，青豆顺势接上，向着李丽华：“钱亮说，读一遍给河水听，让河水记住，所以我很动感情！”
李丽华眼中的凶光变成了泪光。
青豆道：“二姐，你的娃儿，鱼儿在带？”
李丽华终于开口：“钱亮，我来，本来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听了小青的朗诵，还有听了她说的你这句话，‘让河流记住’，我就——算了。”
钱亮：“可惜娃儿没有带来，听不懂也该让他听一听。你以后可以告诉他这件事情。”
背后响起浪子的声音：“娃儿带来了，听了的。”
浪子、小和尚竟又尾随在李丽华、鱼儿后面。
他二人睡够了下楼来，将剩下的饭菜一扫光。并且还将窗台上几个豆豉饼子，灰巴巴的，丢在柴灶的余烬里烧，然后掰开，分成小块，通通都吃了。
出去走到村口上，看见李丽华和鱼儿沿着河坎边走来。二人便拐进一条有菜园矮墙遮挡着的岔路，并非怕她们两个发现，而是不想让她们大声招呼自己。
她俩既侧转身，斜刺里下行往河滩，这二人也就跟随在后。
李丽华走去在小鱼背上襁褓中，亲吻醒了的娃儿。
“听了的，就好，多几个人听了的”，钱亮看着浪子和小和尚继续说，“觉不觉得，知青中老猿是座山，我们这些都是……”
“小虾米”，小和尚笑道。
“侏儒”，浪子道。
“尘埃。”
浪子一度打消了想叫钱亮去约秋霞的念头。危险，多事之秋，不要再给钱亮找事了。
芦苇丛那边，他和小和尚听小鱼说了所发生的事。
忽然间这念头又卷土重来。“我想托你件事，”浪子对钱亮说，“我想和秋霞说几句话，还想看一眼女儿。想请你帮个忙，去叫秋霞。傍晚，就在从宛丘下来的河岸边。”
秋霞抱着婴儿，跟钱亮和林芬一路出了宛丘街口，又故意继续向南风头走一段，这才向西走进一条通往河滩的黄土沟。路颇崎岖，钱亮把婴儿接过来抱着。
秋霞于是又问：“诶，你说到底为啥子，你要我抱娃儿来？”
钱亮刚才来蜗居只说浪子从看守所跑出来了，要看她和女儿。秋霞本不愿抱娃儿来的，说既然是偷着的，抱娃儿多不方便。
钱亮很固执，说你还是抱去吧，他想看，而且抱着娃儿还有打掩护的作用，就像出去串门。秋霞依了，心里仍有疑虑。
钱亮驻足看着秋霞说：“我说了是正勇的意思，而且，我觉得也很好。在河边，才叫浪漫呢！浪漫的同时还抱着娃儿，提醒他的责任，男子汉一辈子，江湖天下、朋友义气那都是笑谈，回过头看，自己还是要有个家！”
这番话正说到秋霞心坎上了，说：“是呀！这些，其实都是最简单的道理。”
“就是，我们这代人太笨了，胡闹了这几年，回过头来看，有什么？”
“有了这个道理。”旁边林芬笑着说。
钱亮一愣又一笑：“林芬，你这样说，我觉得几年光阴又没有虚度了。”
秋霞：“钱亮，我有个感觉。”
“哦？”
“你怀中的婴儿，林芬有时抱他，他都哭，你抱他不哭。”
“哦？”
“但你才来，像小青、鱼儿，她们都怕你。”
钱亮暗想她俩都把我当亲哥一样了，怪事。又想翠枝不也是，我从瑞雪死后就没照过镜子，莫非我脸都变了？
说道：“可是我们两个，从一见面起就说得来，是不是？”
“倒是。”秋霞打个抿笑。
走下河滩，秋霞要抱娃儿，钱亮说：“还是我抱，走得稳些。”
林芬：“我来抱，碰到人好些，你抱别人看到要想的，什么关系？”
钱亮：“笑话了，未必男的就不可以抱别人的娃儿？”还是把娃儿递过去了。
林芬抱着娃儿，在秋霞膀子上拧一下，秋霞把耳朵凑拢去，她道：“你们刚才说的话虽然一般，可是看起就像在谈恋爱，你肩膀几回都碰到他身上了。”
秋霞打她一下：“路不平！”
走在前面的钱亮转过身来。林芬笑道：“我跟秋霞说，你后悔不后悔结婚早了啊，不然，叫钱亮跟浪子竞争一下，才有看头！”
钱亮笑笑：“秋霞咋说？”
秋霞笑道：“她乱说！你快走！你快走！”蹲下把沟里的水拨到钱亮脸上。
秋霞遂让抱娃儿的林芬走前面，伤感之潮一下将浅薄甚至可说是装出来的一点笑容冲刷净尽，一脸忧郁地去折沟边嫩黄的柳条儿，折一把捏着。
浪子和小和尚已到了对岸河边。小和尚说：“你游过去，我就在这边，看得远，有情况我喊你。”
浪子却迟迟没有脱衣，他翘首彼岸，“呜——”轻轻一声长啸，开口唱道：“江湖飘零十几载，妻呀，我只盼与你西窗共剪烛……”
嗓声清越颤动，岸边芦苇似箫管，水波似琴弦，伴送渡水而去。
小和尚虽只听清了“妻呀”二字，但浪子心弦的弹奏，是天然会触动他的心弦、他的神经的呀，他说：“正勇，你有老婆娃儿，为了李丽华的事情……你都还是要去？”
“你怕？”
“我怕锤子，说你！”
“嗨，钱亮说老猿是座山，说得好，你觉不觉得？”
“觉得啥子？”
秋霞站在岸边，背后是晃荡的芦苇丛。浪子几声京戏像温馨冰凉的手指在她心上抚摸，心都抖起来了。
她看着浪子游过来，她心里不由在喊：“浪子，你做啥，你还要做些啥！几年前你逗得渡船跟着你撵，那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两角船钱。那现在呢？你还是为了争一口气呀？你还是为了争别的什么呢？”
她鼻子一酸，打主意劝他还是回那里去。这时浪子向她跑来了，她赶快迎上去。
她见浪子步履如飞，像是充满做父亲的自豪感，充满对妻子的感激，噢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今天要跑出来的原因哪，他跑出来就是要做个普通的父亲和丈夫，尽管有可能事与愿违，但这是他的天性，唉我怎么办哪？
浪子水中就看见妻子艳若晚霞，像从水中升起的，像水变的，像观音、水仙。
秋霞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他问：“你一个人来的？我本来，还想看一眼女儿。”
“下次吧，今天这种情况，咋可能？”秋霞故意说。
“下次……”不意浪子竟像有很深的失落之感。
“逗你的，噢，天要黑了！女儿在那边，林芬抱着的，还有钱亮，林芬说让我们先亲热一会……”秋霞眼波已变得梦幻迷茫，指了指那边的芦苇荡。
林芬抱着婴儿钻出来了，浪子小跑迎过去。他嘴唇遍布在女儿小脸上，秋霞看他样子就像要把女儿吞了，找从哪里下口。
林芬：“浪子，好了，你快点走。”顿了一顿，与秋霞对望一下，说出了秋霞始终没说的话：“秋霞希望你还是回去，又没犯多大个事。你放心，秋霞母女两个，还有我，有长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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