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枝斜卧在铺满春阳的山坡上。周身五颜六色,是迎春花编的衣裳,额上戴一串白色的野山樱。
蓝天垂下的云脚像丝带在她身上飘。她身上一会儿落几只山雀,一会儿爬满蜜蜂,一会儿脚边拱出两只野鼠,稍远还有灰兔、野羊探头探脑。
钱亮只好坐远点儿,他大把采撷蒲公英、野荠、开着小花的茼蒿,树上的春芽,大口吃起来,惹得翠枝向他跑来,抢他手中的野菜吃,嘻嘻哈哈滚在一起。
他们身边这条山溪下泻后奔过几道山梁,溜进竹林里,在那里浪花平息了,一条舒缓的小河从嘿木大院和铁匠铺之间流过。
人们在坡上犁田、栽秧、薅苞谷草,春风扑面,春阳撩人,春气氲氤,不免做做歇歇。
女的六七人洗完了澡坐卧在树丛中,树叶筛下的光斑将她们的身体弄得花糊糊的,在男人们不经意瞟过来的目光中产生了朦胧美。
一群男的洗完了唱起歌来,女的在这边合,像山间的雀鸟一样。
翠枝是混血儿所以会跳锅庄、吹口弦。
口弦以竹削成,好的口弦内置铜或银的簧片,吹奏时以左手大二指持置唇边,右手各指皆可以弹,唯用小指时为多。随气流的变化和指头的弹动,发出优美动听的曲调。
钱亮也用金丝竹为翠枝削口弦。无数次失败竟不灰心,终于手指上起了一道又一道伤口,终于他从连篾刀也不会拿现在成了个好篾匠,这也不知是所做成的第几支口弦了,这支翠枝吹起来特别好听。
“我还要给你刻个竹筒子。”钱亮道。
“那你赶快呀!你做好了我要拿来挂在胸口上。”
后来翠枝赶羊到树林背后去了,钱亮一边目送她,高兴得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翠枝现在洗澡后穿用干草搓绳编的衣服。钱亮对她说你用草绳编这编那,也可以编衣服穿呀!她真的编成了,这衣服意外漂亮。
衣服后面隐约露着她的肉体,钱亮看着一会儿像野兔,一会儿像孔雀,一会儿像只狼,一会儿像裸体的维纳斯,但他早已没有要去撕咬和吮血的念头了。
钱亮和子羽的出现给翠枝带来了快乐,山野里她有好多话,没有说话的人罢了。一旦有,她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坐在草地上编织,前面有只公羊骑在小母羊背上,这只小母羊承受不了它的体重,屡失前蹄。这她见惯不惊了,以为是在打架玩耍。
“嘻,”她对钱亮和子羽说,“这只公羊光爱打架。”
“不是,是结婚。”子羽说。
“咦,结婚?”
钱亮趁子羽背过脸去,向她耳边道:“以后我们结了婚,我就像这只公羊。”翠枝脸上掠过惊讶的表情,随后一直闷闷不乐。
两个知青撺掇她与阿华退婚约。她道:“你们给我爹说呀!”
“嘿,你是你自己的呀!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头脑是你自己的,用得着给爹说?”
“嘻,我自己的?”
“是呀,村里的人都在山脚放羊,你偏要到山顶放羊。村里的人都在小河洗澡,你偏要到湖里洗澡。村里的人都不会用草编小兔呀,小熊呀,你天生就会,因为身体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嘻,那就不给我爹说。”
“那你想嫁给谁?”
子羽乘胜进击,不无逗乐的意思。
“我想嫁给你!”翠枝真的很喜欢子羽,有时觉得他像爹爹和蔡大叔。
子羽连忙摆手:“哦,不行,我结了婚了!”
翠枝马上又对钱亮说:“我想嫁给你!”
“那好!”钱亮说,走拢单腿跪着,执着她的手,“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翠枝笑着跑开了。
她去摘一朵花,有只蝴蝶抢先落在花上了,一直不肯飞开。她问两个知青:“嘻,蝴蝶和花,哪个是女的?”
两个知青对看一眼。子羽道:“她肯定想问,是花嫁给蝴蝶,还是蝴蝶嫁给花——喂,是不是?”
“嗯!”
“你说蝴蝶和花,哪个好看?”
“都好看!”
“都是女的,人才是男的!”
“我也是男的?”
“哈哈哈……”大山飘荡着笑声。
子羽又说:“有花有蝶,还有女人,都是为了好看。”
“嘻,那为啥山上的花没有人看,还开得那样好看?”
两个知青被将了军,只好傻笑。
翠枝打个抿笑又问:“银首饰就最漂亮了……为啥有了银子,还要金子?”
两个知青眼神也变迷惘了,都在绞榨自己的脑汁。“就是,”子羽灵机一动,“有了翠枝,就不要有更漂亮的女孩了,是不是?”
“你老婆才漂亮!”翠枝拿鞭子打子羽,子羽刚才说他有老婆。
子羽躲开了她的鞭子。
“她打我的鞭子我不会躲。”钱亮想,有点吃醋,“还希望她咬我,拿刀子戳我……啊呀,迷上是迷上了,我真的想娶她?”
一队野鼠从他们面前跑过,这是母鼠领着一群儿女,小鼠一只衔着一只的尾巴,蹒跚又机敏,调皮又可爱。
子羽顺手抓起块石头。钱亮伸手把石头夺了,朝翠枝努努嘴。翠枝正微笑看着这支小队伍。
“嘿,你不讨厌野鼠?”
子羽问翠枝,又对钱亮道:“你就不说了,是以她的好恶为你的好恶。”
“不讨厌呀,你们为啥讨厌野鼠?”
“起码,它啃草呀!它和你的羊争草!”
“噢,它啃草?山上的草呀!它也啃,羊也啃。”
“嗯,”钱亮跟着道,“真的不公平。人还砍山上的树呢!一片一片砍。”
翠枝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结。她带两个知青到那座水蛇游来游去的湖边,像喃喃自语问:“他为啥要下水呀?都说他后来变成了这些水蛇!”
钱亮说:“哼,他想偷看你,不怀好意!”
“那你呢?你也一样!”
钱亮愣一下,还以为她对“偷看”根本不以为意。
她苦笑:“偷看,又没有吃我……你说,这些水蛇究竟是不是他?”
“是他怎样?不是他又怎样?”
“是他他就没有死。”
子羽对钱亮说他来看翠枝不为别的,是为了诗。说翠枝的神和形都是诗,当然也包括她野外的睡态。翠枝睡在大地的曲线上,她发出的鼾声像草虫歌唱。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就像坡地撒下的苦荞。苦荞撒下后几乎不用管它,随风而长,这山上的青草树林和岩石都在随风而长。
翠枝脸上做着香甜的梦,身上带着青草和羊奶的芬芳。她换个侧睡的姿势,身体线条像她枕着的山脉一样柔和自然,令人陶醉和窒息。
这时的子羽后悔对翠枝说自己结了婚的。
翠枝曾带着她草编的小篮子、小斗笠、小披毡、小狗、小熊这些去赶场,无人问津,令她伤心而返。
可她从未去过县城。子羽队上的车来拉木料,钱亮想带她去米县,就对她说,这里赶场的人只为了好用,所以不买你的东西。城里人不光为了好用,还喜欢好看的,好玩的,你编的小玩艺进城肯定能卖钱。
翠枝坐进驾驶室,钱亮跟子羽坐在木料堆上。车一发动,翠枝脸就白了,抓着司机的手。峰回路转,司机技术高超,车行如脱兔,如奔羊。
翠枝嚷个不停:“哎,要撞崖了!”
“哎,要开下沟去了!”
“哎,要翻了!”
她还伸手抓方向盘,真是惊心动魄。
司机鬼火冒,又不好叫她闭嘴,怕这样更糟。
翠枝又叫道:“哎,我要吐了……”司机只得停车让她下去呕吐,她每次都只呕出些清口水。
车到县城,钱亮带翠枝下车,去白娘家。
钱亮来米县落户是因为茂生和杜先生的关系,现他与白娘和杜先生成了忘年交,茂生、瑞莉已音讯杳然。
白娘和杜先生见了翠枝都很喜欢,白娘对钱亮道:“翠枝好可爱呀,而且她身上有种特殊气质。”
晚上一同出去逛街,想让没见过电灯的翠枝观赏“星星落万家”的景象。可翠枝并未左顾右盼、手舞足蹈、充满惊讶,也没有提诸如《逛新城》中的那些问题,神态反而有些冷淡。
广播在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路上走的人也跟着哼。钱亮等着她要问什么,却并没有问。
钱亮对白娘夫妇笑道:“这些歌,全国都唱得舌头干,听得耳朵起茧了。可能只有手爬岩、嘿木庄园没人唱,那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
他们沿最热闹的西街走个来回,又在车站广场站一会。杜先生道:“去百货公司呀!”
白娘笑道:“晓得,不要你说。”
翠枝跟白娘进了百货公司,这才瞪大好奇的眼睛。这里商品尽管不多,有的货架还空着,可已经够她左顾右盼目迷五色了。
翠枝喜欢的是绘有花鸟虫鱼的东西,进去就在卖铁壳热水瓶的货架前站住了。铁壳热水瓶的图案有白雪红梅、绿叶牡丹、喜鹊闹梅及熊猫、金鱼等,也有抽象的,几条斜杠和一些光晕。
翠枝在看热水瓶,别人在看她,她凝神、喜爱又挑剔的表情让白娘都心动了,心里连呼有趣,连呼她好可爱呀!
钱亮因为热水瓶这东西途中不好携带,正在想编什么理由叫她看不上眼,翠枝已走开了。
卖床单、被面的柜台一样也是花花绿绿的,翠枝同样站很久。
杜先生和白娘忐忑不安,心想如果钱亮付不起钱的话,就由他们付,可这里只有最贵的丝绸被面才不要布票或工业票,价钱几乎相当于他们两人加起来的工资。
可钱亮表情轻松。但翠枝又一语不发走开了。
她来到卖工艺品的柜台前,一眼看见那些才指头大的玻璃小动物:小猪、小兔、小猫、小羊、小猴,顿时笑逐颜开。
她起先看热水瓶、被面,都是隔着柜台看,这才第一次叫售货员拿出来,手指捏着看,摆在手心看。
钱亮便对售货员说每样买一个。结果一共16样,要8块钱!笑着把钱付了。
白娘随后说:“翠枝,我给你买样东西!”带她向百货公司另一头走,对杜先生和钱亮笑道:“你们不要来!”
钱亮说:“那在电影院门口等。”
电影演的《红灯记》。翠枝坐在钱亮和白娘中间,聚精会神,剧中人的喜怒哀乐都在她脸上复制出来了,可她几乎没有说话。
散场后白娘和杜先生主动问她,第一次看电影,顶有意思吧?顶好看吧?
“嗯,也是科学呀。”她说。
原来此前她问电灯,问收音机,问广播,钱亮纠缠不清时都用“科学”二字概括,难怪她可以举一隅而以三隅反了!
杜先生逗她:“电影中的铁梅跟你差不多大,长得也像你。”
“不像我,”翠枝很惊讶,摇着头说:“一点都不像!”
不像就不像吧,她这样强烈的反应却让杜先生和白娘感到惊诧。
“哈哈,”钱亮笑起来,对白娘和杜先生道,“一个口口声声唱打豺狼,而且还要祖祖辈辈打下去,一个恰恰喜欢豺狼,喜欢熊,喜欢野鼠,喜欢一切的一切!咋像?肯定一点都不像!”
白娘听了不禁就在街头上拥抱了她,这可是翠枝头次被人拥抱,也是白娘头次在街头与人拥抱。
杜先生和钱亮咧嘴笑,一个想两个充满怜悯的女人哪!一个想我心坎上的女人哪!
白娘平时见彝人手脸上都有层油垢,觉得翠枝意外干净清爽。对钱亮道:“诶,你的翠枝,我看她头发干干净净的。”
钱亮笑道:“不但干净,还有股清香味。”
“哼,清香味我没有闻到,你心里的吧?”
“她经常都在高山湖里洗澡,洗了澡,身上又插满了香花香草,你说有没有清香味?”
这晚钱亮去另外朋友那里住,翠枝在白娘家睡。
回家很晚了,白娘去县招待所锅炉房看了还有热水,带翠枝去浴室洗澡。
翠枝站在莲蓬下淋着热水,好享受哇!白娘还用香皂给她洗头发。翠枝露着的皮肤像缎子般浅黑发亮,身体白白嫩嫩的,一如所有的女人。
白娘想摸一摸,干脆通身给她打满香皂,通身给她搓洗起来了。
翠枝笑嘻嘻的,搓到痒的地方更笑出了声。白娘觉得自己也是一种享受,感慨自己虽有过与她一样的青春,何尝有过她的天真、无邪、可爱!
白娘在百货公司神秘兮兮给翠枝买的东西,是件内衣,此物在米县百货公司柜台亮相的时间不长。
洗完澡,白娘给翠枝试一下,正合适呢,翠枝咯咯直笑。
白娘还在欣赏,翠枝却把它取了:“白娘,我不戴!”
“啊,不舒服?”
“嗯!”翠枝看着喜欢,一戴上就觉得不舒服了,她每天挂在身上的枝藤并不这样勒着呀!
白娘想出了说服她的理由:“钱亮说你喜欢跳舞,喜欢在山上跑呀,石头上跳呀,嘿,你跳舞的时候,在山上跑的时候,戴上才觉得舒服呢!不光舒服,身体还更灵活!”
翠枝这才又笑了,想想说:“我自己做。”
“哦,你用草和藤子做?”
“嗯。”
“跟它一样的?”
“不一样。”
“那这副你还是拿去做样子。”
白娘以为她会摇头,结果她点了点头。
次日,钱亮带翠枝到南门集市去卖她的编织物。
来早了,街上行人稀少。钱亮见有家茶馆开门了,就在这茶馆门口的街边铺张塑料布,和翠枝将藤、草编的小包、篮子、帽子、垫子,还有熊、狗、山雀、画眉、猫头鹰这些摆了一地。
钱亮找茶馆老板借个小板凳给翠枝坐着,自己坐在茶馆门口喝茶。半天没人光顾,四面八方飞来些鸟儿,不落别处,都落在翠枝的小摊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翠枝笑微微地看着它们,并一直在跟它们窃窃私语。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轻手轻脚走过来,站在翠枝背后,举起弹弓。
“咳!”钱亮咳声嗽。
翠枝回头看一眼,忙“嘘嘘”叫着,挥手驱赶雀鸟。雀鸟轰然飞起。几只没飞的还在小摊上跳跃。
翠枝无望地伸出两只张开的手掌,像要替小鸟们挡住弹丸。
弹丸落处,一只麻雀跌倒了。翠枝忙将这只受伤的麻雀拾起捧着,眼泪也跟着流出来了。
那小孩冲上来,伸手问她要,进而要抢:“我的!我的!”
“你,你……不是你的!”
“是我打着的,是我的!”
“你打着的,你打伤了它,怎么是你的?”
“呀,那你拣着了,就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是天上的!”
她哽咽着,抗拒着孩子的抢夺,困难的是她还要护着鸟儿,她握着麻雀的一只手藏在背后。
白娘这时来了,见此情况,又见钱亮坐着没动,她也没干预。
孩子妈妈本也作壁上观,翠枝的话把她惹恼了,上前道:“你这丫头,咋讲歪道理!天上的就是大家的,哪个打的哪个得!”
可翠枝反而冷静了,不与这个女人对垒,问那孩子:“那你是哪个的?”
孩子正瞪眼做出很凶的模样,被她问得愣一下:“我,是哪个的?”
“你是你妈妈的,是不是?”
“就是!”
“那它也是它妈妈的!”
母子俩都被她的话搞晕了,女人反应过来大声道:“那好,你把它还给它妈妈!你还不还?你拿不拿来?不跟你讲疯话!”
孩子倒不做声了,像想着什么。
钱亮这才走过去说:“好了不闹了,她会拿去还!”
他拿起地摊上一只草编的小熊对男孩说:“拿去,送你。”
翠枝从怀里取出藏着的麻雀,想看看它的伤,抚平它弄皱了的羽毛,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麻雀一扑翅就飞上天去了,它想必刚才只是受了惊吓。
这一切不过几分钟光景,就又恢复了清静。又过一会,小摊开始有人光顾,拿起一件问多少钱?因事前翠枝也不向钱亮和白娘请教,该如何定个价,二人都屏息静气听她回答。
翠枝笑答道:“你喜欢哪?你随便。”
这人自然也就愣了一愣,开始掏钱,翠枝取过其中一只小篮子递到他的脚前,这人很干脆地把钱丢进去了。
如此这般,她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所有东西,笑眯眯站起来,对坐在一边说话的钱亮和白娘喊:“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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