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女无意间透露一个秘密,南方有座大山里正是樱花的海洋。大家决定开车去游玩,去的人有三十多个,其中并有子羽、茂生、瑞莉和钱亮。茂生和瑞莉另有打算。
钱亮和孙猴等惺惺相惜,钱亮觉得孙猴等活成了精了,活成了精的人天马行空,其余都不在话下,包括吃穿。活成了精的人没有清规戒律,比活成了神仙都快活!
大家分乘两辆卡车,一辆是借粮站的,一辆却是扣的过路车。一路载歌载笑,开了几小时后,在一个下坡急弯处,后面这辆扣押的车不知是机械故障还是司机情绪不佳,突然开翻了。
车翻下一段约45度几百米长的斜坡,在惊叫惨叫声中一路翻滚。滚第一圈就有几人被抛出来,其余的又陆续抛出。抛出的人在惯性和引力作用下继续跟车翻滚,然后才躺的躺卧的卧,叫的叫哭的哭,当然也有不叫不哭的。
厉害的是车上两个空汽油桶也腾空而起,又蹦又跳乓乓乒乒跟着人撵,真是雪上加霜。
有个叫章路的最后才被甩出来,一条腿被刚好撵上来的油桶压断,昏死过去。笑虎屁股坐在车厢后档板上,车轮刚一腾空、车还没有翻滚就被抛出,掉下来屁股刚好坐在公路边沿。
他打起精神,坐着看车继续翻滚,人一个一个被抛出来。此场面人生能有几回睹?故他脸上一直挂着惊喜的笑容。
这时前一辆车倒回来救援,浪子、秋霞、钱亮等纷纷下车,听见从坡脚传来“哎哟哟”、“妈呀”、“娘呀”的痛苦呻唤。
却见笑虎端坐着,苍白的脸色,脸上一丝笑容还未抹净。众人对他莫名其妙的笑容早就见怪不怪了,丢下他往坡脚跑。
钱亮走拢问他:“喂,你受伤没有?”
“嘿嘿,嘻嘻嘻,我屁事没得,我从灰上弹起来了!嘻嘻,叽叽叽,叽嘎,嘎……”
因公路路沿积了一两尺厚的尘土,下雨一包糟,太阳一烤酥松得很,他感觉“从灰上弹起来了”,钱亮听了也很好笑,拉他站起来。
笑虎敛容道:“莫慌!”挡开钱亮拉他的手,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钱亮又问:“没事吧?”
“有屁的事!”
二人一起下到坡脚,去抬黄心华,笑虎抬脚头。
抬到半坡,已背了一个伤员上去的浪子下来,从笑虎手中接过黄心华的膝盖弯,说:“唉,你休息!”
笑虎原地坐下抽烟。才抽一口烟,五官就扭成一堆,嚎叫“哎哟哎哟……”身体也扭成了一堆。
可算不幸中之大幸,甚至算是幸运之神眷顾,这车人尽管全都弹跳而出,真正意义的伤者竟不到半数,有的只是一点擦伤和红肿,还有的屁事没有。
伤员被赶运到距出事地点几十公里外的易县医院,这其中多数是轻伤,受重伤的就是章路和笑虎两个。
检查说笑虎的肠子断成了数截,另外一个叫钱秀英的女生伤比较重,其他黄心华等四人一方面有点轻伤,一方面受惊吓,头昏目眩,上吐下泻。故急需住院的竟有六人,要先缴入院费。安办可报销是以后的事。
大家赶快凑钱。知哥都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身上大都只有零碎的一块两块,只有钱皮、茂生和瑞莉钱带得稍多,三个掏了20块钱出来。共凑了50块钱拿去交了
经此挫折,连完好的那一车人都觉扫兴之至,游玩的计划就夭折了。轻伤、未伤的有些——主要是女生——就坐车返回了,另一些就在易县城一家名叫安源旅社的小店住下,每人每晚5角钱。
十多人睡楼上通铺,折腾一天都累坏了,从天黑直睡到次日大天亮。
钱亮忽听有人大叫:“起来起来!龟、龟儿说的晚上来换班,这阵还睡起!”睁眼看是狗娃子。
原来狗娃子、假女、鱼儿、青豆留在医院当那六个伤员的看护,早就该换人了。
这里有的就坐了起来,仍睡眼惺忪。狗娃子又去打那些还睡着的人的屁股,叫道:“还睡!你们看哪个来了!”
钱亮从枕上抬起头来,这才看见房间里还站着一人,既像个白衣秀士,又像个英俊武生,青豆在他后面站着,很高兴的样子。
睡的人马上都坐起来了,纷纷叫道:“白驹!你咋晓得我们出事了?”
“嘿,你从哪里钻出来的呀?”
钱亮早闻有个绰号“及时雨”的白驹,暗想《水浒》中及时雨宋江好象又叫宋黑子,白驹和他是反的。
钱亮等一些人就起来了,也有的还赖着继续睡。起来的下楼去洗脸漱口,派几人去接替假女等,其他的又回楼上通铺坐着说话。
小宝道:“白驹,嘿!”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搓了搓,钱的意思。
“没法,我现在都正缺钱,急得起火。”
“那咋办?我头都是昏的。”
“头昏的,嘿嘿……”小和尚也说。
小青说:“白驹拿了三十块钱给我。”
白驹道:“不管你们头昏不昏,说给你们听,这个县城一方面小,又穷,一方面又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民风很特殊。虽然也有赌的,有吃烟的,但是都不偷不抢,不管是摆摊的,还是农民,都是正人君子。
“连我到这里来都……所以我说急需钱,都不晓得该咋个办好。”
火眼说:“嘻,白驹,你不要假慈悲了!”
“哼,他叫假慈悲?你们有没有人信!”青豆帮白驹说话。
“嘻,人性,人性好多钱一斤?”
浪子道:“白驹,我们现在不是想赖在这里耍,是要救笑虎他们的命!”
“还有黄心华、钱秀英!”青豆说。
浪子道:“他们六个住院,可能至少要两百块钱!”
白驹不语。小和尚道:“我把他们都撵起来!”又上去一个个打那些还赖着在睡的人的屁-股。
狗娃子伸手掏白驹的口袋:“烟,你那种烟。”
白驹推开他道:“一人顶多一支,也没得你的了!”
白驹掏出个金属烟盒子,打开说:“抽支烟提神,是加了那个的,你们可能有的抽过。”
这话有的懂有的不懂,懂的人尚未抽神已经提起来了。钱亮不抽烟,但也听懂了他的话,不由接过一支,试着抽了两口,一种异香,有些飘飘然。
抽过后都觉神清气爽,再要,哪里有。一个个从通铺上跳下来,吃了早饭上街,转眼四散。
钱亮上街想起白驹所言,故意掉一角钱在一个小摊上。走几步听见那摆摊的对一顾客道:“嘿,你掉了一角钱!”
顾客说:“咦,不是我掉的,我荷包里剩的两角钱,还在。”
摊主说:“那肯定是他掉的!”
背后喊声不断,钱亮只得转回去拾起这一角钱。他压抑着胸中怒火,心想世上竟还有如此原始未开化的人群!竟还有这个与世无争的小盆景!这是注定要灭亡的呀!与其看他们苟延残喘,自得其乐,不如一脚踢翻算了!
钱亮跟着小和尚进了一家馆子。里面五六张桌子,有的桌子坐着人,有的还空着,又有些人正排队买餐卷。
小和尚将排在前面这个人的衣兜掏空了,轮到这人买餐卷,一摸衣兜空的,又摸另一个衣兜,急起来了,离开柜台周身上下乱摸。
小和尚目光惊讶地看他两眼,上前买了餐卷,一样荤菜,一样素菜,一斤粮票的饭,和钱亮吃起来。
低声嘟哝道:“龟儿,才两三块钱!”
那人问:“唉,我的钱哪里去了?你们哪个捡到我的钱了?”趴下把周围几只腿脚都拍开了,手伸进柜台脚去摸。
排队的都说:“没有看到哇!”帮他在地上找,始终没有人互相打量,或看一眼这边桌上的人。
小和尚只管吃饭,也不看那边。钱亮边吃饭边朝小和尚挤眼睛,歪起嘴角笑,想表达对这群化外之民的嘲弄。
可小和尚眼中他的脸皮并没有脱离面部,与肌肉形成“两张皮”,而且也没有把眼角扯得吊下来。
小和尚想起浪子说过钱亮这家伙不会笑,有不会笑的人啊?嘴里包着饭说:“你……会笑嘛!”
自己笑得抖,饭差点吐在桌子上。钱亮听了愣住,这家伙啥意思,说我不会笑,若非自己是独自而对方是一伙的话,还真要把这颗圆脑瓜拧下来。
此后小和尚又有几次出手,皮夹子的钱有几块的,也有几角的。也有的只有几斤几两粮票,或几丈几尺布票,空的也有。
易县城里把长的一条南北大街和东西两条横街,十多个知哥就像鱼缸的鱼不断碰面,碰面时互相都做怪相,表明所得无几。
小和尚在一家杂货店里摇头晃脑、东看西看。店主正收别人的钱,把钱塞进兜里,头刚抬起来,兜里的钱就被小和尚抓个精光。
小和尚出来数钱数笑了,有六块多,两张一块的,其余角票。
豆腐和花枪逛至西门外的干河滩。这里摆了许多地摊,有卖山货的,卖干柴的,卖干花椒的,还有耍猴的,演气功的……开始演气功时钱亮也来了。
他先演“吃针”,将一把缝衣针摊在手里给大家看过了,塞进嘴里,嘴包着,口腔和喉结都在运动,眼珠鼓得像铃铛。嘴然后张开,舌头吐出有一寸多长,显示口腔里没有针。
他接着又取一根棉线,举起风吹得飘,揉做一团吃了。干呕一阵,将手探进咽喉,慢慢牵了一串缝衣针出来。
观众个个都张圆嘴巴瞪圆了眼睛,目光全都聚焦在几十颗针头摇摇晃晃地与线交结之处,不管他吞针与否,单是钱穿针这点就匪夷所思。喝彩声四起,连豆腐、花枪、钱亮也跟着喝彩。
他又继续表演“手指钻砖”,拾起脚下半块青砖,上面还有青苔,递给观众传看过。他左手执砖,将右手食指戳上去,运一会气,就钻了起来。脸看着在发红淌汗,食指看着在变短,最后竟在砖头上钻了指节深的一个洞!
他刚把砖头举过头顶展示,花枪向钱亮、豆腐耳语:“走走,要收钱了!”谁知他不是拿个缺碗或帽子收钱,而是卖跌打损伤的药,五角钱一包。
三人走了又倒回来,商量这次车祸,一些人恐怕有后遗症,不知这药灵不灵?花枪问:“你们说买不买?”
豆腐道:“气功可能是真的——他未必就吃的这种药?”
花枪道:“锤子,那就买!”掏钱买了四包。又道:“龟儿,饭钱都没得了!”
有个卖狼皮的山民,东西卖了正离开。花枪跟他走几步,撞一下他的肩头,问:“要不要枪?”
这人一愣,心猛烈地跳,问:“在哪里?”
“在荷包头。”
“拿来看。”
“你钱都没有给。”
“你要好多?”
“一百块。”
“是啥子枪?先看了枪再说。”
“是‘五四’,你听我上膛了。”
花枪裤兜里“咔嚓”响一声----却是白驹的金属烟盒子,空了他拿来的,预先开着,“咔嚓”是关盖子的响声。
这人侧耳听了说:“我钱不够,你等着,我去找钱。”
钱亮、豆腐在一边看。豆腐看这人走远了,对花枪道:“你演啥子把戏?还不走!”
花枪眼一瞪:“嘿,正演到精采的地方,走不得!”
山民兴冲冲回来了,手上捏一把钱,递给花枪:“一百块,你数!”
花枪一手接过钱,一手掏出裤兜里的金属烟盒子,塞在对方手里。
山民拿着手里的金属烟盒端详,十分不解,猛抬头见花枪走了,连忙叫道:“嘿,这是啥东西?你咋跑了?”
花枪反而走得更快,走快了脚虽然跛,身体右倾,并不影响速度,看去更像个异人。
山民仍站着喊:“喂,喂!”
钱亮问豆腐:“怪,他咋不追?”
豆腐道:“我也不晓得,他可能以为花枪跑去给他取枪。走,去抓他!”
钱亮咋会去抓!他觉得花枪比浪子、孙猴还要胆大妄为,手段还要高超,真是顶呱呱,心里荡起怪笑。
豆腐见他眼珠子痴痴地盯着花枪的背影,腮边裂缝像蚌壳开开合合,面皮与脸像要各自为营似的,大为惊异。
想起浪子说的这人只要不笑,还算正常,笑起就怪了。但你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这样是在笑?
只好独自跑去抓住花枪,从荷包里把钱掏出来,回来还给这位山民。
漱玉带着思礼住在一碗水小学。她虽然因为与父亲斗气,一度十分愤懑和苦恼,但是自由的感觉和对未来的憧憬,还是造成了她心境欢乐的基调。她专注于心中那个自由自在的我,对周围形形色色的表情和目光视而不见。直到有天她见思礼带着浅浅的微笑,像有话对她说呢。
她便笑问:“你想说啥呀?”思礼不好意思的样子,欲言又止:“我是听来的,不晓得说了好不好。”“哦,你还有顾虑呀,那你说啥叫好啥叫不好?”“不晓得您喜不喜欢。”“那你听了这话,你喜不喜欢?”“我喜欢!”“那我也喜欢!”“听说你要给我生个小弟弟了。”思礼说毕望了她一眼,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漱玉好尴尬呀!她气愤难受,但是不能让思礼天真的目光看出破绽。她泪水哽咽,但是面对思礼的笑脸她也要强作笑颜。过一阵她乱纷纷的头脑竟突然亮开了,闪过一个念头,遂抚着思礼的头笑问他:“哎,这话,你对爹说过没有?”思礼摇摇头,却又问:“是不是真的呀?”漱玉到一边去揩了巴在眼角的泪珠,使情绪平静一些,又回来笑着对思礼说:“呃,我真的不晓得。你只有去问你爹,答案在他那里!如果他到这里来了,你也可以就在这里问他。”
就因为这样,漱玉每天才借着打柴,在山上吹箫。夕阳下,翠崖边,古松旁,从那里可以遥看东工驻扎的大庙,甚至那间鸡脚神小屋。她希望这缠绵悱恻的箫声能把他吸引来,好让思礼当面问他。或者,她自己当面问他,事到如今了,你到底爱不爱我呀……实际上由于隔那么远,箫声到那里已经细如发丝,加上周围嘈杂的声音,他哪里听得见!
当她吹箫时,思礼接替她继续砍柴。不知不觉中,思礼手中的砍柴刀并未对着枯枝,而是在应和箫声舞动,故一次次险些砍着手指。思礼虽懂得品味箫声,但他尚不懂得品味温老师的心,尚不懂得温老师吹着这样缠绵悱恻的曲子来诉说内心,都是自己引起的。
没想到今天循箫声而来的人会是他,方止戈。当方止戈走拢时,漱玉正在捆柴禾,思礼先看见他,招手叫道:“方叔叔!”
漱玉赶快掏手绢儿擦脸,并拂去粘在发上和衣服上的树叶,她面对活泼潇洒的方博士,兴奋却又有些感伤。等了好多天,终于……但怎么是这个不相干的人?方止戈笑道:“温小姐,真想不到你们师生俩,会这样勤劳,又这样有诗意!”漱玉露出一丝苦笑:“呃,有诗意?”思礼问:“方叔叔,你来了,我爹呢?”“思礼,我是来接你的。本来你爹要自己来,但是他实在太忙了,已经出了学校,又被人叫了回去,他只好派我来了。”
他便从衣袋里取出件小东西,在齐眼的高度晃了晃:“温小姐,游校长一直在渝州,刚才返校。他因实在抽不出空来见你,所以叫我来了,这是他给你的信。”
漱玉接在手里,却是纸折成的一颗心。她手心发烫,惊异地看了方止戈一眼,却不知这是自己的错觉。方止戈也注视着她的眼睛,看见她异乎寻常的长睫毛因被喜泪濡湿了而变得零乱歪倒,她的眼波也因为和着泪光而风姿绰约,她的神态因为搀杂了幽怨、喜悦和对希望的飘乎不定而呈现出稀世的美。此时的方止戈虽然已经有了被漱玉所征服的感觉,但他主要还是为自己略施技巧造成的效果感到满意,因为漱玉手上这颗暖融融的心是他加工成的。
思礼跟漱玉住在一碗水的这十多天,正是游慎敏最忙的时候。由于战局突变,日军攻势增强,东工迁渝已经刻不容缓。东工迁渝拟兵分两路。一路是水路,乘民生公司轮船,主要运载教学实验设备和图书等,需要少数师生随船护送。此行虽较快捷,但因日寇飞机疯狂轰炸长江航道,故要冒极大的风险。大部队为了免遭轰炸,遂走陆路,绕道湘、黔然后再入川到渝州。此行在军事上比较安全,但途中多穷山恶水,荒寨野林,需步行一个半月左右。
游慎敏身为校长,此时恨不能使出分身法,他究竟该带领哪支队伍?这直到水路启运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昨晚,校务会才作出了校长随船走的决定。主要理由是校长必须尽早到渝州,以便主持在新址建校开学的诸多事务。而步行团则由教务长史云伍率领。
昨夜开完校务会,夜已深沉,游慎敏走出大庙。此时大门已闭,看门的问校长到哪里去?他未回答。
游慎敏连日劳累,疲倦已极。校务会毕,意味着他在少城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少城还会再来的吧?但那或是路过,或是与东工无关的缘由了。东工一去,大庙将恢复旧貌。所有的临时性建筑——教室、男生宿舍、实验室,都将拆去,还此地原先的青山绿水。
游慎敏此时的心情极轻松、极明朗又极糊涂。极轻松,因明日他挂帆而去,一切善后都交托给他人了。极明朗,因他突然想到了儿子思礼,还有漱玉,而这段时间他已经将此忘得一干二净。极糊涂,因他竟忘了已是深夜,见月色甚好,恍若白昼,就快步向少城走去。
月光下的土路,看不清楚凹凸,高一脚低一脚的,但他一如通常地走得很快。为了争取时间,他有时连到食堂吃饭也用小跑,连抱着一摞摞书在图书馆狭窄的巷道间通过时也用小跑。但他现在争取的是什么时间?他放弃了舒舒服服睡一觉,半夜在田野里如飞而行争取的是什么时间?他是已成习惯。此时是激情在驱赶着他,他长期以来将激情过分内敛,在此白夜时分陡然间放松了,故激情涌泻像着了魔。
街道像刚入夜又像黎明。黎明罢?所以满街才没有人。他快走拢温家时给自己提了个问题:是先会一会温先生呢还是直接去找漱玉和儿子?先会温先生的结果可能是根本没有和漱玉单独说话的机会,但是此时他有心里话想单独跟漱玉说。他晓得漱玉在二楼的窗户临江,且窗前垂着藤蔓,听思礼说藤蔓粗壮得连人都可以攀上去,他便折向江边走去。下江边去的石梯虽宽阔但是很陡,他的速度并不稍减,太危险了!这时跟在他后面的人终于叫了起来:“校长!”
这是方止戈的声音。他马上站住了,问道:“止戈,你怎么来了?”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方止戈说了是看门人担心,去叫他来的,游慎敏这才突然对自己的月下游感到惊讶,而且产生自嘲,遂邀方止戈在江边的石梯上坐下。两人静听着江流声,这样过了一阵,游慎敏便从衣袋里取出钢笔和记事本,写了张字条递给方止戈道:“请你明天交给温小姐。另外还有思礼……”
方止戈道:“思礼让他后天跟家属走,史主任为保证安全,是订的美国客轮,你放心。我交这封信的同时就去接思礼。”他随手就将手上的字条折成个漂亮的心形。
站在漱玉对面的方止戈想,这字条上写些什么?他不装信封就给我了,当然不会有缠绵的内容。我若不将它折成这样一颗心形,温小姐更会深深的失望呢!而此时漱玉已将信连读了几遍,上面写道:温小姐如晤,战局变化出乎意料,东工即日迁渝,匆促间未及面辞!感谢你照顾思礼!你可去西南联大深造,对此如果你和家人愿意,我当向联大校长推荐。
她激动而又幸福地笑了说:“方博士,我要去读西南联大!”方止戈露出意外的表情:“哦……”“方博士,你看游校长的信!”方止戈犹豫一下没有接信:“这既然是游校长的意思,当然好。温小姐,我现在是来接思礼走的,我们下山去再说吧,还有人在学校等你呢!”说毕就去搂面前的柴捆。漱玉急忙道:“方博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和思礼去拾那根用来抬柴捆的粗树枝。但方止戈已将柴捆扛上肩了。
漱玉跟在后面又问:“方博士,哪个在学校等我?”方止戈别过头来说:“伯父母。温小姐独立特行的勇气,我早听说了,且又见识了,很佩服!我下午先去了府上,他们说你住在学校里。伯父母自然是最关心你的,所以就亲自带我来了。”
果然,他们老远就望见温庆和夫妇在一碗水小学门口站着。其实这些天,元珍几乎天天送吃的用的来,只是父女俩一直没有见面。走拢时漱玉瞟一眼父亲,见他的容颜竟变得衰老了,虽觉心酸,仍咬着嘴皮不肯先喊一声爹。女儿的性格来源于父亲,温庆和也沉默着,他看见女儿的眼睛红了,为掩饰自己的情绪,干脆转身走回漱玉和思礼所住的这间简陋小屋里。
这段时间的各种流言,两个当事人中,一个全不知晓。一个只从人们的脸上隐约感觉得到——人们毕竟还不肯当面嘲讽漱玉,更别说诋毁了,所以深受打击的却是温庆和夫妇。但元珍不过是继母,继母与女儿关系不好的,或面善心恶的,那就像旁边人看戏一样。元珍是与女儿关系好的,所以她一方面同情丈夫,一方面又是站在漱玉这边的,希望此事成真。
她一直在劝说丈夫与女儿和解了吧,说女儿各方面都是很听话很出色的呀,就这一件事,与你相违。她甚至举了古代卓文君的例子,说文君随相如私奔了,还反而成了千古美谈呢!古代尚如此,何况今天,有什么容不得的?哪知温庆和听了雷霆大发,一下拥被坐了起来,手猛捶了几下枕头,元珍害怕他会发心脏病,从此就不敢再劝了,连每次到一碗水都是偷偷去的。
此次温庆和肯和她一起陪方止戈来一碗水,元珍颇觉意外,晓得事情有了转机,又心想这转机要靠她来把握。此时她见父女俩互相都很痛苦又都不肯先低头,她心里干着急但又使不上劲,就乖巧地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了方止戈。
方止戈将父女俩僵持的情景看在眼里,只因自己是个外人不便多言,但亦在想慎敏对漱玉读西南联大的承诺,他既已离开少城,明摆着是要我给他办的,这必要先征得温先生的同意呀。时间紧迫,若此时不与他商议,更待何时?
因元珍以目向他示意,他便笑道:“哦,温小姐,你与父母亲的知心话,不妨回家之后再慢慢说。可是关于读西南联大这件事,我倒要当面听你对令尊和令堂大人说了,得到二老的同意,这样游校长,或者我,才好替你筹划下一步。”背对女儿向窗口站着的温庆和听见这话,果然沉不住气,立刻就转过身来了。父女俩的目光再次相碰,漱玉预感到将会有剧烈的冲突,单薄的身子不免有些颤抖。
元珍忙问:“啊,玉儿,你要去读西南联大?”这么久了,漱玉还一直把信握在手里,此时她默默把信递给了元珍。元珍看毕又要递给丈夫,漱玉偏又夺了过去,泪水这才如倾泻的奔泉,一下涌出了她的眼眶。
温庆和已对信的内容猜到了几分。他虽然对女儿的行为仍十分气恼,国难之际,女儿若要远行,他还是痛苦难舍的呀!面对哭成了泪人的女儿,他已不可能再火上加油了。极度难堪和矛盾之际,他灵机一动,冒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这不仅能化解父女的冲突,甚至还能在少城为温家挽回荣誉。
于是他气恼的心态变得缓和,他难舍的心情也在无可奈何中获得了某种宽慰,这样他甚至还很兴奋呢!他遂轻松举步跨越了面前这道父女隔阂的鸿沟,上前抚着女儿在抽泣中颤动的肩头和蔼地说:“好了吧,不要哭了。”漱玉透过泪眼看了看父亲,暗觉讶异,慢慢停止了抽泣。
温庆和便问了元珍游校长信的内容,然后转向方止戈:“方博士也晓得此事?”方止戈微笑道:“这是游校长信中所言,我也是刚才听温小姐说了,才晓得。联大在非常时期,学生入学有相应学历即可。故凭游校长的关系,退一步说还有我的关系,入学绝对没有问题。以温小姐的好学和聪慧,还可以直接插入大学二年级。”
“但是西南联大远在昆明,且目前又在战乱中,玉儿她若要去,怎么走法?”“我想游校长的意思,一定是让温小姐经渝州到昆明。东工大队人马过两天就要赴渝州了,此去局势较混乱的湘、黔一段路程,温小姐恰可与东工同行。至于渝州到昆明的一段路,是大后方,又有班车,那就不存在问题了。”
温庆和点了点头,又将温和的目光转向女儿:“玉儿,这事,你想清楚了没有?你是否愿意到昆明去读西南联大?”
这倾刻间,漱玉的情绪经历着大起大落。游校长的信令她兴奋不已,但她一直又想,爹一定以为这是我耍的花招,想要跟游校长私奔吧,这怎么说得清楚呢?所以游校长说的要征得家里的同意是比登天还难哪!我只有求方博士保密了,悄悄走。不料方博士当爹的面将此事说明了,这令她猝不及防沮丧万分。
而此时,父亲温和的态度又令她惊喜。遂低着头轻声说:“爹,我愿意!战乱,长途,这些都不能阻挡我。可能会阻挡我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父母亲,好在爹正当盛年,妈妈她更年轻,所以我不太担心。另一件便是我的学校和学生。但是我去深造的目的,也正是为了学校和学生呀,我将来一定还要当教师。所以我对学校学生虽然恋恋不舍,但心里还是很坦然的。”
温庆和忍痛保持着平静,点头道:“那好,爹答应你了。”他又转向方止戈道:“呃,游校长公务繁忙,他既许诺介绍小女去昆明联大就读,但是又与我不辞而别了,这也无可奈何!方博士,我现在就将小女的前途和命运交给你了,方博士怜我老父弱女,将要承担骨肉分离之痛,谅不至于推辞吧?”
他这话由于意义模棱两可,大家听了都觉得疑惑。漱玉意欲开口,却被元珍抓住手轻轻一捏,她就想何必又扫爹的兴呢,也许他并没有特殊的意思,就未做声。
方止戈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微笑了,爽快答道:“温先生,我今天的接触,晓得了温小姐很有独立性,也很能吃苦。她随东工的队伍出发,对我并没有特殊的负担,所以对您的嘱托,我很乐意接受!”温庆和便握住他的手说:“那好,明日我和元珍在家里摆个便饭,邀至亲为小女践行,请方博士务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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