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农场女生宿舍北侧有片石榴树林,林边有座水塘,水塘边有座岗亭,现已残破。
青豆和小鱼房间窗口正对着水塘。到农场之初,有个月白风轻的晚上,青豆看见有个男子,高高瘦瘦,穿长衫,戴礼帽,提根手杖,在塘边漫步。
她诧异揉揉眼睛,再睁眼,男子不见了。可是过一会又看,他还在那里走来走去。小鱼最胆小,青豆吓得挤到小鱼床上一起睡,但没有叫醒小鱼。
次日她对几个姐妹说起此事,听了都半信半疑,其实就是不信。
接着两天晚上虽有月亮,但是刮南风,窗外无事。
这晚晴朗无风,长衫男子又出现了。青豆这次叫醒了小鱼——先叮嘱了叫她别怕哟!小鱼所见跟她是一样的,说明不是眼花。
又一次,白素华、李丽华过来陪,也看见了。
这夜又是大月亮,白素华带了浪子和笑娃过来。浪子不怕鬼是出了名的。青豆和小鱼问为啥叫笑娃,白素华说:“笑娃爱笑!”
青豆和小鱼笑了问:“鬼还怕笑?”
可五个人一直候到鸡叫,不见动静,后来就睡着了。次日问起,浪子抱怨“鬼都没得!”
大家都笑,说你们就是去等鬼嘛,没得才好!下次浪子就不肯去了,说有屁的鬼!
这夜白素华又去叫男生,碰到花枪。花枪说:“白姐,我去!”
白素华说:“你?”很轻蔑的口气,但跟着又点了点头。
花枪又欢喜又紧张:“我再去找两个人!”
结果这晚便是六指、笑娃和花枪三个过来,大家先坐着打牌。深夜青豆说:“好了,不打了,再打,鬼又不出来。”
笑娃笑道:“你想鬼出来呀?”小屋笑声一片。就把灯吹熄了,三个男生挤在一张床上睡。
花枪说:“白姐,鬼来了喊哦!”
三个女生又坐一会,然后白素华单独守着,过后又换青豆起来守。花枪一直没睡着,这时把眼睛睁开,看清白的月光照着青豆脸的侧面,细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光滑的皮肤,翘密的眼睫毛。
想入非非起来了,无非青豆身体哪里都很精巧玲珑,爱不释手。看(想)够了说:“青豆,你坐开点,坐在黑处,不要让鬼看见了。”
青豆正注视着窗外,觉得鬼像要来了,听了扑哧一笑,绷紧的神经变松弛,
花枪也“咯咯”笑两声。六指梦中踢一脚,睡在边沿的花枪差点被踢下床,一手撑地才稳住了,骂道:“你妈哟……”还六指一脚,六指也醒了。
正在这时,青豆急促低语:“看!来了,来了,又在那里走!”
六指等赶快下床,挤在窗口看,可能怕鬼发现了,都躲着没有把头伸出去。笑娃问:“哪里在走?是树影子吧?”
觉得影影绰绰的,揉了揉眼睛又看。小青说:“鬼鬼,穿、穿的长衫子,那里哪来的树!”舌头在打哆嗦。
六指说:“走!”和笑娃各提一把砍刀,拔开门闩,轻手轻脚走出去。
花枪还站在门槛内。白素华说:“你不去?去呀!”
花枪嗯啊两声。白素华问:“啥呀?”
“哎,我、我把门!”
小鱼说:“把鬼!”
“把妈!”青豆说,推他走,在他手里塞根板凳脚。她俩枕下藏有尖刀,以防鬼采用调虎离山计,甩脱了男生到这里来偷袭。花枪只好捏着板凳脚出去,出去就小跑追上了二人,脚撵脚的走。
三人走了几十米远,到了水塘边,影子消失了,面前只有亮晃晃的塘水和银濛濛的岗亭。岗亭门掩着的,六指提刀走拢去,壮着胆,冷不防伸脚踹门。
“砰——嘣”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慢慢开了,“嘎吱——嘎吱——”,六指、笑娃瞳孔放大,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花枪站在六指背后,在偏起头看。忽觉后颈凉悠悠的,有根手指在摸,他本能地回头瞪视,瞬间觉得心都没有了,跳落了。
岗亭屋顶的瓦掉光了,三合土地面跳荡着清亮的月波。六指砍刀将门拨开靠拢墙壁,停两秒,把砍刀用力掷进去,“咣当咣当”,闪射几道白光。
笑娃像是为了凑个声音的热闹,把鬼撵出来或者是吓跑,转身用刀背去砍击塘岸青石,“嘡——嘡——”,声音有点像闷雷,挟带刀光剑影,远处几个女生感到刺耳刳心,都把耳朵捂起来了。
刀震落了笑娃弯腰拾刀,冷不防看见背后有个人,吓得惊叫“哎呀”——他后来说看见的是穿长衫、戴礼帽的鬼。
花枪抽身就跑——他后来说看见笑娃挥刀砍他。
花枪慌不择路“扑通”一跟斗栽进池塘。他有水性正好歪打正着,想要在塘底趴起,但还是被好奇心撺掇着涌泉似的一下又拱了起来。
笑娃在看见“水鬼”拱出来后就开始大笑,这可能是他一生笑得最厉害的一次了,女生说看见笑得平静了的水池里溅起水花。
女生挤在窗口看,一切尽收眼里,也跟着笑呀笑,青豆、小鱼都笑出了眼泪。
只有六指还算冷静,后来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当时也没有进岗亭去拾刀,天大亮了才去拾。
后来这穿长衫、戴礼帽的鬼就消失了。究竟是刀光吓退的还是笑退的,竟未可知。
农场西南方向有坡梯田,坡脚一幢石头砌的二层小楼,是原来的女监,现在空着,楼前有块坝子。那里因为少人光顾,门槛上都长了青苔,坝子成了草坪。
于是天阴下雨,就有女人的呜咽声,伤伤心心,如丝如竹,从小楼方向传来。
每次总是一两人先听到,再约一群人远远站着听。怀疑真有人在那里哭呢,雨停了大家都跑去看,楼上楼下空荡荡的,泥地上也没有足迹。莫是女鬼?
知青虽然害怕,又很同情,似乎都愿意与之共处。有的知妹雨天还相约打着伞,带了手帕,在离小楼不近不远的地方站着,等着听这不知是天堂的哀乐,还是地狱的吉唱。
这天午睡时,下着绵绵细雨。火眼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小楼探看究竟。本欲单独去,又想我如果真有奇遇,说起哪个信?要有个人证明。
便想对女鬼有兴趣的,还有谁呢?小和尚?狗娃子?六指?一张张面孔闪过,最后决定约花枪——怕他胆小不去。
花枪对女鬼一直又爱又怕。他阅女既多,女鬼是何景象?甚至女鬼的那方面,禁不住想要冒死去尝一尝。火眼来约,他觉得最妙不过了。
他想女鬼若是美女,断不会爱上火眼。若很恐怖,火眼胆大包天,与浪子、六指齐名,断不会弃我而逃,便欣然同去。
火眼头戴浅筒黑毡帽,提一把两尺长的砍刀,牵着赛虎(狗的名字),花枪拖后几米远,二人冒雨往女监方向走去。
到了草坪边,火眼尿急,就把砍刀插在地上,掏出雀儿。花枪岂肯走他前面,也跟着解裤子。这时就飘来了哭声。
两人都很激动,一个尿了一半,一个未尿出,都赶忙塞回去。
循声再走几步,就清楚看见梯田埂上有个穿白衣的女子,隔着雨帘,与他们相对而立,手掩着面。
她是在遮雨?在拭泪?还是她的脸太恐怖了?或者正相反,是个美女?
花枪暗想决不会有当着男人以手掩面的美女,女子遮着的一定是条半尺长的舌头!忙站下低声叫“火眼!火、火……”
舌头都僵直快说不出话来了。可火眼仍在走。花枪赶在女子手从脸上移开前,转身就跑。
火眼因女子像弱不禁风,站在那里等他去呵护,激动得心快要蹦出喉咙,蹦到天上去了。他满面春风,手牵着赛虎,小步往前走,怕把她吓跑了。
他甚至希望风小点,雨细点,莫把她吹走了,融化了。
火眼又走了十多米,见那女子在田埂上移动,像走,又像飘。一股旋风挟着雨雾袭来,他抹一下脸又看,她已经飘到远处,不见了。
火眼很失落,在草坪上盘桓一阵,才怏怏返回。他对大家说起此事,说奇怪的是赛虎不咬她,还摇尾巴。
六指说:“那赛虎一定是看见熟人了!”
因赛虎才养了半年,火眼道:“熟人?那只有陈小青,根本不像!”陈小青是病故的知妹。
六指道:“过去在这里住过的,畜牲也都认得,觉得是熟人。”
接着又一个雨天,火眼只身前往。他依旧戴浅筒黑毡帽,却把两尺长的砍刀插在背上。他这次所见女子,身材像换了一个,稍胖,穿素花衣裳,站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脸露着的,像在等人。
她在等我,火眼?火眼手插进裤袋里,吹着口哨,慢慢走过去,甚至看清她肩头用方格手帕补了个疤,但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再走,树枝上掉下一大束雨水,正淋在脸上。就在他揩脸的时刻,女子转身走进雨帘中去了。
回来碰见一些打着伞、戴着斗笠,手上都捏着手绢的女生,三三两两站在草坡和田埂上,正引颈谛听、张望着,眼神都很迷濛。
看见他都聚集过来,听他说刚才的所遇和所感。
火眼此前从未连贯对女生说过话,尤其六姊妹等漂亮女生,他碰见自己就走开了。此时这么多女生围着他,他好开心!挺胸昂首地将不到十分钟前所亲历亲见的如实说了一遍。
姑娘们听完了唏嘘片刻。黄心华歪着头看他:“火眼,你样子像夏伯阳!”
夏伯阳是苏联内战时的英雄,哥萨克骑兵师长,因为电影《夏伯阳》驰名华夏。火眼听了差点跪下,感觉除膝盖头发软外,胸腔直到喉头和双腋下热爆爆的。
青豆说:“许云,你眼睛好亮!”
火眼因右眼皮糜烂过,右眼略小,两眼不对称,眼角还经常有眼屎。可目光炯炯有神,这点从来无人道破,故连他自己也不觉得。
火眼从小听鼓励表扬的话就跟过年。他大声道:“三姐!小青!你们——”
眼睛已经湿了,幸好下雨,向所有女生扫一遍,“二天你们有事情,尽管叫火眼!”
说了他赶快大步走了,不然马上会哽咽。
吃饭时他跟更多人讲。众人一致说这次碰到的肯定又是个女鬼,火眼运气真好!
孙猴说:“什么话,碰到鬼说人家运气好!”
火眼笑道:“我巴不得呢,我故意去碰的!”
火眼过去只临水照影,满足于水中那点似有若无的类似于哥萨克的英姿。这以后他便买了面小圆镜,眼屎及刮漏的胡须从此绝迹。
他还在镜中研究毡帽的戴法,正戴还是歪戴,歪到什么角度。或将前沿翻下成瓦楞帽,看哪种更神气一些。
而且女生成堆说话的地方,他也会在边上站一站,不说什么话,神态在女生们各种轻佻或幼稚表情衬托下愈显老练和沉着。
女生方面,也开始有女生找他“支嘴”(托办事情)。尤其黄心华、青豆两个,有事专门叫他。他在从无女生支嘴的众多男生面前持低姿态,可洋洋自得的狐狸尾巴一不小心还是要露出来。
但是农场周围并无劳改犯人的坟。
知青在这里的数年间,倒留下了几坐青冢。最早是个知妹,她清早到水塘边打水,不小心滑下去了,来不及叫一声。农场特意给她立了碑,刻有尹长江所撰挽联:姑娘未竟革命志,青山无埋向阳心。
由此挽联就可推断立碑时间了,这时大家都还没有颓废。若多数人都颓废了少数人没有,他挽联也不会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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