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到一家医院的精神科挂了门诊号。他走进诊室,长期未犯的爱脸红的毛病又犯了。
幸好接待他的是一位目光慧敏、谈吐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她在杨灵口唇呐呐之际先开了腔:“噢,可能是你家里的人生病了,你想来问问医生,是吧?”
经她这一疏引,杨灵舌尖才灵活起来,就将妹妹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
可巧这位女医生便是杨媛班主任李老师的妹妹。而且,且不忙说这个而且。
交谈中她对杨媛十分关心,她还知道杨灵判刑的事,提醒他在讲妹妹病因时把这个重要因素漏掉了。
杨灵颇有点不自在。可李医生随和地笑了,说:“小伙子,你的经历我都知道。说实话,从你身上,改变了我对知青的一些看法。”
李医生到杨家出诊,她拉着小姑娘的手柔声细气说了一会,也不知说些啥,然而杨媛的眼神逐渐活泛一些,临走留下几样药。隔天她再来时,李老师也一块儿来了。
因李医生上次和杨媛谈话时,听她反反复复说自己对不起老师,所以李医生这回要姐姐一同来。
李老师长期在校内被监督劳动,身上脏兮兮的。李医生带她到自己家里,拿套衣服给她换。她因当惯了贱民,习惯穿补丁衣服,扭捏着不肯换。
妹妹说杨媛的病根之一,是觉得自己帮了倒忙,反把老师害了。你如今穿得整整齐齐,神情愉快地去看她,有利于她的康复,她这才换了。
又到理发店梳理了头发,人的面貌一新,像年轻了十岁,走到街上却慌慌张张的,怕碰见学生和熟人。
两姊妹的口才和心理学知识各有千秋,在杨家待了大半天,杨媛神色活泼多了,还在二哥口琴的伴奏下,细声细气唱了支歌。
以后李医生或单独来,或约姐姐同来。有次临走,杨灵要还她这段时间垫付的药钱,她硬不收。等上了公共汽车,发现拉链皮包搁入了三十元钱。这皮包一直未离身,竟不知他是怎样放入的。
李医生又惊讶又为难,对姐姐耳语道:“这些药我开在公费医疗的熟人头上,全报销了,哪里花钱!”
两姊妹一商量,说虽然白婶成天给人打毛衣,连女儿都没有毛衣穿,就进百货公司给杨媛买了一件桃尖领的毛线衣。
又去新华书店,门早关了,见橱窗里陈列的也就是雄文四卷和单行本。李医生面对橱窗叹口长气,摇摇头,李老师反倒瞪她一眼。
便到儿童用品商店去买了个大布娃娃,这布娃娃红衣蓝裤,衣角还打块补丁,粗眉大眼,扎对小辫,有点像铁梅。
过两天又去杨家,因杨媛推辞,两姊妹遂一齐动手,硬将新衣给她穿上。指着镜子里忸怩不安的小姑娘,夸她更漂亮了,精神好多了,杨媛许久以来头次羞涩地笑了。
对新华书店无书可买的事,杨灵和李医生有同感,遂萌发了窃书的念头。问妹妹:“你想看书不?哥去给你借书,好不好呀?”
杨媛点头道:“嗯。”
杨灵心下欢喜,忙又问:“你喜欢哪些书?”
“不晓得。童话小说嘛,好看的。”
次日杨灵正要出门,进来一个人,一看就是回城的知青样儿,自我介绍叫伍元杰。
杨灵便道:“嘿,小伍!柳石来信,把你们为我回去落户帮忙的事都写了,谢谢你!”
小伍说:“哪里 ,谢什么?杨哥,我对你是久仰了!听说你出来了很高兴,又听说你家里有点事情,要过段时间才回金河。今天先来会个面。等你回去了,我们一定成为好朋友!”
杨灵笑笑说:“你客气,我一个俗人罢了。何必等到回去,我们一见如故,已经是好朋友了。”
小伍问:“杨哥,这话当真?”
杨灵说:“当真。”就去泡茶。
小伍自己掏烟,说:“呃,我抽支烟。”
杨灵说:“抽呀!抱歉,我不抽烟,所以没买烟,给你火柴。”
小伍说:“不要,我有打火机。我看你手指头是白的,所以晓得你不抽烟。有些人自己不抽烟,就讨厌闻烟味道。”
接过了杨灵手上茶杯搁在桌上,等一会自己把头道水滗了,重新掺上,饮了一口,就说:“杨哥,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当中又有柳石这层关系,我就直捷了当说事情了。”
“啥事,你说。”
“我约你到图书馆偷书。”
杨灵大乐,不动声色:“哦,你爱看书?”
“我其实是帮朋友偷。地方我已经打探好了,只是一个人不方便,所以来约你。”
这晚他俩就潜入了一个大型图书馆被工宣队贴了封条的书库。杨灵从遭鼠咬虫蠹的书堆中挑出一些小说名著,还有他自己感兴趣的生物学等方面的书籍。
在过道和小伍会合,见他扛了半麻袋书,捏捏全是精装硬壳子。
摸出几本来看,竟是《资本论》、《自然辩证法》和什么黑格尔、费尔巴哈等等,颇觉诧异,也不去问他。
次日早上,杨媛起床后发现书架上摆了整整齐齐一格子书,便站着翻看了一会。
杨灵此时正在酣睡,杨媛将被窝掀开一角,用小拳头在哥哥的光膀子上直擂,娇嗔的叫道:“二哥,你真会耍魔术哟!一下借来好多书!”
杨灵把脸埋在枕上装睡,快活得心儿发抖,这甜甜的声音,这软软的小拳头,对他都曾是最熟悉和最亲切的,如今失而复得,他真想多享受一会呀!
这晚上杨媛屋里的灯光一直不灭,杨灵担心她这样看书又会损害健康,走到后窗去看,见她正倚在床头上聚精会神地拆那件新毛衣。
机织毛衣很难拆,偏生她的手指又变得像过去一样灵巧。她这样做是何故呢?是嫌式样难看?她明明很喜欢嘛!是病又有反复?
第二天上午,杨媛仍在拆毛衣。她不回答二哥的问话,只偶尔神秘地一笑。
妈妈去问,她才吐露真情,妈妈接毛线活在家里打,打好后剩下的毛线都要还给人家,但也有的剩得很少,人家不要的情况,家里便积下一些剩余毛线,这几乎没什么用。
她现在要用这些剩余毛线,加上自己这件毛衣,来替三个哥哥编织毛背心。妈妈听了显得很高兴,夸她真会心疼哥哥。
背后与孙儿议论道:“唉,媛媛还是傻痴痴的,把漂漂亮亮的一件新毛衣拆了!她说给三个哥哥打背心。主体是这种嫩黄色,加些杂七杂八的颜色,哥哥怎么好穿?”
杨灵忧郁地想起外国童话中那位给中了魔法的哥哥们默默编织神奇外衣的哑女,她被视为妖女,险遭厄运。如今妹妹的神态也象着了魔。
可李医生几天前还说她康复之快出乎她的预料呢!
他对妈妈强作笑颜道:“噢,她既然已经拆了,打件花毛衣,我们也一定穿,穿在里面呗!”
杨影听了,也说一定要穿,但坚持叫先给二哥打,因为二哥才关了出来,应该慰劳。
杨灵跟妈妈商量要给妹妹添置衣裳。杨媛耳尖,在隔壁听见了,忙把哥哥叫过去,略带喜色问:“哥,你有钱?”
杨灵点点头:“嗯!”
杨媛说:“哥,我不要你买衣服,我想要……你真的有钱?”
“当然!”“
有好多钱?”
“好几十块!”
杨灵因张彦华、陆亚明暗中活动,在劳改矿山开矿车,出来时还给了点钱。
“那,哥,你给我买个半导体收音机!”
杨灵便出去借钱。一位在劳改场所一起劳改过的朋友给他一百元, 笑道:“兄弟,说借就见外了!拿去用,不够再说。”
又和他交谈了一阵,那人的意思,要约杨灵一同“跑差价”,也就是利用两地间某一商品,主要是土特产品价格的落差,低价收购又高价卖出,从中牟利。
这是市场管理部门要进行严厉打击的投机倒把行为。这人因是交通部门退职的,对公路沿线的情况熟悉。
杨灵此时一心只想能赚点钱,就觉得同他合伙跑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说到后来,那人才进一步吐露是要跑云南、缅甸贩运烟。
这怎么可能呢,别说他心里一直装着科研,就为了可爱的妹妹,也不可能。支吾几句走了,只表示钱一定会还他。
杨灵用自行车搭着妹妹,先去给妈妈买了一大包不要票证的高价糖果。妈妈年轻时爱吃零食,中年以后零食成了奢侈品,有一点都是儿女吃了。现在给妈妈补起。
然后给媛媛买了半导体收音机,还买了件灯芯绒上衣。
怕妹妹累着了,不如干脆给老大、老幺各买件毛背心。杨媛笑道:“哥,毛衣哪用买!你没看见我有双灵巧的手哇? ”
笑咪咪地将一双布满灵气的手伸到哥哥面前。噢,这手恰如《诗经》那篇美人赋所形容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而且诗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两句,用来描摹小姑娘此时的情态,也很逼真传神。
买了些便宜的粗毛线。
回四座墓,车骑过拱桥,便看见一人端把藤椅坐在家门外,翘二郎腿在看报。报纸把脸遮了,只露出一头粗硬的黑发和袅袅上升的香烟烟雾。一只擦过油的旧皮鞋在下面晃着。
杨灵瞧那只皮鞋的神气儿,忙叫声:“陈哥!”慌忙靠了车,把妹妹搀下来。
陈闻道扔掉报纸,略迟疑一下,便笑呵呵站起来。
两人合着把杨媛扶进屋安顿好,陈闻道就朝杨灵肩上擂了一拳,惊道:“嗬,你都不闪一下?变壮实了!”
杨灵道:“你使劲再擂。”陈闻道果真又擂了一拳,随后便搂着他笑了好一阵子,直笑得眼角巴了些泪水,摘下眼镜用手帕去擦。
杨灵问:“嘿,你比过去完全变了,在果树研究所工作得不错吧?”
陈闻道笑道:“诚如老弟所言。我在那里,一方面没有户口,另一方面又受器重,现在有几个科研项目又在恢复,要靠 我打主力,逢年过节给我提腊肉来,都是双份。妙在又离市里近,随时可以搭所里的车回来,到高教授那里看些资料。”
“目前问题是我户口还在大明,这样混着,终非长久之计,到了运动后期,说声整顿,就要挟起铺盖卷走路。唉!”
杨灵道:“你也在考虑什么运动后期,我看纯粹多余,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我现在也是黑人黑户,户口在衣兜里揣着,不晓得往哪里上。”
陈闻道点头笑道:“嗯,我们现在的处境,反而比机关干部好。机关干部听说运动后期要精兵简政,大部分机关撤销,干部通通下放,搞得惶惶不可终日!”
说毕笑了一会,又道:“我想把你也弄到果研所去,如何?问题在于你才释放出来,这事又瞒不住,只好过段时间再说了。哦,这两年你究竟关在哪里?过得苦不苦?你反而还长壮实了,快说来听!”
杨灵道:“说来你不相信,这两年我在西北一个劳改矿山,没吃好多苦头。推了一段时间的推车,后来就开矿车。活动也比较自由,想去县城都可以。”
陈闻道笑道:“我如何不信?你的罪名之一叫做资产阶级保皇派,报纸上虽然天天在批资产阶级黑线,从中到地方也揪出了一些人,但是这条黑线在公检法的阴魂不散。
你老弟既然叫保皇派,便是公检法的同伙,自家人,所以不仅不虐待你,反而对你优礼有加。哈,说直接点吧,就是陆亚明、张彦华他们给你开的后门。”
杨灵道:“矿山有图书室,我看书的时间多,主要是下午和晚上。犯人中也有农业专家,我经常请教。”
陈闻道又问:“我看你不光膀子变粗了,而且走路都比过去不同,不像过去那种风吹倒的样儿,你是不是学了点武术?”
杨灵笑而不答。矿山有个叫毛哥的,是原省摔跤队的主力,力大无穷,号称会十八般武艺,在那里当武术教练,杨灵拜他为师。
由于进步神速,后来毛哥竟不肯再教他了,怕青出于蓝抢了他的饭碗。
陈闻道见杨灵不说话,便说:“我们来扳手劲!”
杨媛一直在旁边挽毛线,就说:“好呀,我喊起。”
她起字说出才几秒钟,陈闻道就输了。陈闻道过去在小星大队未逢过敌手的,嚷着说杨灵偷抢,重来。结果还是输。
杨媛拍着手儿笑。陈闻道虎着脸说:“媛媛,你忘了谁带你去果研所耍啦?还约了下回再去的!”
陈闻道心忙话没完全说对,小如为给媛媛散心,带她去果研所耍过。
杨媛忙说:“陈哥,你如今在果研所当技术权威呗!动口不动手,手劲当然要变小。嘿,你们再扳一回吧,这回哥哥他包管输!”大家都笑了。
陈闻道走时,杨灵送他出去。陈闻道建议他蹬三轮车:“我下乡之前蹬过三轮,运气好,一天挣十块钱,相当于一级教授的工资!”
杨灵果然去搞了一辆三轮车,却搞不到蹬车的执照,李医生听说此事,没费多大力气就帮他把执照弄到了。
媛媛在妈妈帮助下,有时累了,便由妈妈打几针也织好了第一件毛背心。
这件配了十多种颜色品质不一毛线相当于百衲衣的“百衲毛背心”可真别致,杨灵穿上色调虽带女孩儿味,式样却很神气潇洒。
大哥笑着说你穿在里面,外衣可以不扣。他道我外面也可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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