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艾雪都二十出头了。这对姑娘来说是石榴花吐艳的年龄,是蜜桃熟透了皮儿里看得见鲜红的汁水的年龄,是柳条儿婀娜多姿柳絮如雪如烟使蜂儿蝶儿如醉如痴的年龄,又是惜春、伤春、叹春的年龄。
艾雪的婚恋一直是米县上层圈子感兴趣的话题,曾经人们都说她是个冷美人,还夸她冰清玉洁。近年来她几次坠入热恋之中,但交往的小伙子没有谁能和她好到两个月以上,都被她很快抛弃了。
于是舆论指责她轻浮放荡,甚至骂她是骚货。
随着她舅舅职务的提升,关于艾雪的话题反而沉寂了,人们顶多说句:“唉,这下子艾雪更难嫁人了。”就展不开进一步的议论。
但仍有几个小伙子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她。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艾雪醒来觉得很烦躁。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团火,又像团棉,又像团软泥,又像万蚕在吐丝,吐的什么丝?全身都痒酥酥的,又像缸酒,清花绿亮,芳香四溢,自己都被陶醉了。
她长叹一声后起床。
她饭后便开一辆小吉普去郊外。车驰过散布着麦田和油菜地的大片田野,来到月亮湖畔,把车停在离湖不远的军分区招待所,走向湖边。
湖水清澈见鱼,倒映着天光云影。这样大的湖泊在本省罕见,兼之环境十分优美,围绕它自然就产生了一些动人的传说。
据说这里曾是古县城,后来陷塌成湖。现在天气晴好的日子,若登高屏息静意地观望,还能隐约看见随波晃动的城墙、曲曲折折的街市,姗姗行走着的人影呢。
传说湖中人与湖上渔民长期有着亲密的关系,渔民凡有红白喜事,缺少杯盘碗碟,只消划条小船,到湖心呼唤两声,精美的碗碟就会浮出水面,用后行舟到原处归还。
后来有一户贪婪小人,竟将所借餐具占为己有,失信于水中神仙,仙俗之间的这条纽带从此就断绝了,造成千古遗憾。
今天晴空丽日,水静无波,兴许就能看见水底的街市呢,艾雪站在湖边屏息观望。
她这才想起今天小向约好了要到家里去的,相识不久,你又对他厌倦了!
是厌倦么,还是从来就没有爱过?唉,你为什么老瞧不起这些追你的小伙子呢,平心而论他们都是很出色的呀!天,你着了什么魔?
她心烦意乱地沿湖边走着,听见远处小向的声音,遂环顾四周,择一处刺枣丛,在那里坐了下来。
开车弄乱了头发,她索性解了橡筋带儿,让黑亮的、起波纹的头发泻在肩上。
脚边鱼儿怡然自乐地追逐嬉戏着,她见了也产生一种轻松感,想道:“管他呀,我也做会儿自由自在的鱼儿吧。”
身后走来一个高个儿的青年,说:“我看见你驾车去湖边,我也就乘公交车来了。”与她并肩坐下,继续说些中听的话。
她仍在看着鱼儿,想做鱼儿,并不在意他说什么。他的身体很快就与她挨紧了,搂着她圆圆的肩,凑过脸去嗅她散发着香皂味儿的乌发。他过去和她亲昵只到这种境界为止。
这次因见她面目和善,眉头舒展,脸蛋红扑扑的,感到心血上涌,就大胆将她拥入怀里,开始吻她。艾雪闭上眼睛,感觉他毛茸茸的嘴唇在眉上、睫毛上、脸上轻柔地滑动,渐渐变得急躁。
后来她卧在草地上了,他大胆解她的钮扣,她仍放松了身体一动不动,只偶尔睁眼望着天空,眼珠亮得出奇,像收入了许多阳光,变成了两枚发亮的小太阳。
哦,她要放纵,她放纵了。她一对发烫的嘴唇张翘着,芳喘微微。这刺激青年使他欲火燃烧,周围的刺枣在轻轻摆动,发出像烧着那样的劈拍声。
雀鸟受了惊飞去了,鱼儿害羞沉入水底,从空中窥望的太阳透过枝叶给身体覆了条花花绿绿的被单。
闭上双眼的艾雪觉得心飞出了胸腔挂在云上,身体也飘起来了,在吐着白色泡沫的蓝色的湖面,在浮着朵朵白云的晴朗的空中,悬着,悬着,那么惬意和奔放……
这时从很远处,仿佛是从另一世界传来歌声:“春天里来百花香,啷里个啷里个啷里个啷……”
这是知青的腔调,莫名其妙,那个男子便跳了出来,那个单爱鹃口中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男子,到处都是他的眼睛,沉降闪烁,忧郁的数不清的夜明珠……
身边小伙子正急煎煎地要一举攻陷她,丝毫没察觉她的目光已变得暗澹了。
她那如水如波浪的身体变成了山脊似的,手拐子狠狠抵着他的腰,迫使他规矩地坐开。
“小艾,我们结婚吧!”小伙子扣好衣裳后说,意在要趁热打铁。
“好呀!”艾雪说,眼睛并不看他。
小伙子惊喜地问:“真的,你答应了?那你说什么时候?”连问几次,艾雪瞅着湖水不再吱声。
他用膝头碰她:“我问你话呀!”
她冷淡地说:“你走吧,我要单独坐一会。”
小伙子笑嘻嘻地说:“我陪你坐。”又去拉她的手。
她把手一摔,喊道:“你走呀!我叫你走,快走!”
小伙子吃一惊,赶忙站起,见她柳眉挑起,真的生气了,感到莫名其妙,只得挪步,走几步又停下来。
艾雪冷眼瞟着,当他回头之时她又把脸转向湖面,丢个后脑勺给他。小伙子终于走了。
艾雪对着湖水,喉头哽咽想哭,要不是又有人来,她真要放声大哭一场了。
两个知哥跳下自行车,踏着歌声走来:“春天里来百花香,啷里个啷里个啷,和暖的太阳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啷里个啷,啷里个啷,没有钱也得吃碗饭也得住间房,哪怕老板娘做那怪模样。……”
其中一个却是柳石。
艾雪理好鬓发,揉了揉眼睛,慢慢站起来迎上去。
柳石笑嘻嘻地喊:“艾姐!巧遇,还说进城找你!”
小伍也跟着喊:“艾姐!”
柳石介绍说:“他是小伍,我们公社的新知青。”
艾雪点点头,问:“好久不见了,来湖边玩?”
柳石笑道:“特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好难找哇!”
艾雪就猜到是判刑的杨灵释放了。她真个是如闻佛音,心有朵朵莲花开,却用淡漠的口气说:“哦,你的好消息,和我有啥关系呀?”
柳石笑道:“杨灵来信,说他马上要出来了!”
停了停,见艾雪没反应,又继续说:“杨灵走时户口被下了,回来要重新办落户手续。我们公社现在又是孙奎掌权了,你晓得他过去和我们有矛盾,他肯定不准杨灵又回大明落户。唉,艾姐,我们又只有求你了!”
艾雪一方面为柳石又来找她感到高兴,一方面又想到杨灵即将出狱,竟不写信告诉她,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故而神色愈加冷漠,说道:“哼,你真是找错庙门了。你们公社的事,我离开那里都几年了,我哪里有办法?”
她丢下还在发呆的两个知哥,转身走回军分区招待所。
她在招待所花园里转了一圈,情绪乱极了,终于又坐进汽车。公路沿着湖西岸继续延伸,然后弯上青螺山麓,渐渐升高,越过山脊向西南而去。
很快撵上了正在盘山道上艰难蹬着车的柳石和小伍,她按了两下喇叭。
下车带笑对柳石道:“我刚才为别的事,心情不好,说的话一风吹。杨灵回来如果有什么事,他有脚嘛,叫他自己来找我。”
柳石虽笑嘻嘻地表示感谢,心里却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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