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睡到第二天早上,气犹未消。
因新担任县安办主任的舅舅要来看杨灵,这天上午,她仍勉强让护士又拿绷带把杨灵的头缠起来,躺下输盐水。
输完两瓶盐水大门口仍无动静,就没有继续输,但为了装成伤重尚未痊愈,架子、瓶子依然安着。
柳石和陈闻道来了,说罗家院子里一切安排妥贴,要接杨灵回去。见他又缠起绷带,还在输液,觉得吃惊。艾雪作了解释,又把八十块钱交给柳石。
陈闻道这回来,精神面貌大变,原来他交了好运。昨天上午他在院子里坐着,干校的陆亚明同另一个瘦高个子的人来了,说是来查看受灾的情况,并表示慰问的。
这瘦子却是刚上任的安办主任,其在原来职位时有事到大明,顺便到陈闻道的小麦试验田参观过。
他俩对陈闻道的遭遇十分同情,见他神态委靡,三十出头的人已变成个衰老头了。瘦子立即就说他在省果树研究所有个熟人,正掌权呢,该所在离市不远的贾县,介绍陈闻道去那里做临时工。
他主要还是为了让陈闻道离开目前这个环境,走出去散散心,当即写了介绍信。
陈闻道眼睛开始变得明亮,脸上僵硬的肌肉也变活泛了,嘴笑得包不住。
此时大家却未当着杨灵的面说这件事,怕他因陈闻道的离开又受刺激。
陈闻道今晚要赶到县上坐明早的汽车,他拉着杨灵的手,虽然依依难舍,还是只坐一小会就走了。艾雪听出了那瘦子是她舅舅,也没吭声。
跟着三旋又来了,一来就说:“嘿嘿,明天有好戏看了!”三旋这几天在新台农场耍。
本地区几个知青农场目前都面临撤销,知青插队分配。
新台农场却有些例外,这农场知青全是当时的应届毕业生,道德作风很好。文g中也陷入瘫痪,经整顿完全可以继续办下去,并有发展的前景。
当地生产队大都很贫困,农场撤销在当地插队,知青一千个不愿意,提出条件要安办主任下来解决。
三旋道:“鹭鸶腿、小刁他们在新台耍,听说安办新主任的名字,鼻子眼睛都是火,定下毒计要整他。他来了,就提出苛刻的要求,等他龟儿说个‘不’字,就给他一顿臭打,反正也不打死他,只打成个老残疾。”
大家惊问其故,三旋道:“嘿嘿,瘦狼他们和他有仇!农场建立那阵,县武装部丢了几箱雷管,说是小刁他们偷的,偷去炸鱼。龟儿姓张的搞逼供信,整了好多知哥,腿哥的肋巴骨都被打断一匹!腿哥说这回起码要打断姓张的两匹肋巴骨,他才解恨!”
三旋说毕就嘿嘿地笑,两眼笑成了豌豆角儿。
艾雪听到此处,就不言不语退了出去。她父母在外省,舅舅舅妈没孩子,她很小就抱给舅舅家。她虽一直没改口叫爸爸妈妈,但是情同亲生父母。
她昨天差点就要把舅舅已获解放,调任安办主任的消息告诉杨灵了,幸好没有。知青内部虽有矛盾,在对外许多事情上的爱憎是一致的,刚才三旋说起鹭鸶腿的毒计,子羽、柳石同样在跟着笑!
她一溜小跑到镇上打电话,想叫舅舅明天千万别亲自来。这是个听筒和话筒分开的电话,老摇不通,坏了。
她拖着疲倦的步子走回卫生院。她想只有骑自行车回趟县城,但其间几十里,且大半是山路,天黑后很不安全。
她虽然揣着手枪,枪也不能随便开,怕遇到情况孤掌难鸣,就打算在卫生院多借辆自行车,叫柳石或子羽陪着走一趟。
大家一再问她连夜回县上去,有什么急事,她一想就干脆直说了。
子羽却又道:“那个张主任关你什么事?他有民愤,明天就算挨顿打也是活该。”
脑筋忽转过弯来:“哦,你们是亲戚?”
艾雪连忙摇头说:“什么亲戚!只是认得,比较熟。虽然你们有些知青恨他,但是他过去立过功,而且为人正派。这次给你们小星一队每人多补助的二十块钱,就是他批的,他还说要亲自来慰问杨灵。”
三旋道:“这有啥子?还不是国家的钱!”
柳石笑嘻嘻地说:“张主任去挨一回,他今后和我们同病相怜,才会更支持我们!”
艾雪忍着气,看一眼杨灵,见他神态漠然。原来杨灵知三旋缺少脑髓,这里说的话有可能会传到那边去,因此故意显出这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艾雪胸闷得难受,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无耻之徒!她本来还想说介绍陈闻道去贾县的也是这个张主任,也干脆不说了,没必要。
她转身走出病房,被冷风一吹,直打哆嗦,鼻子一酸想哭。她感到自己像株在风雨中摇曳的小树,没有大树依偎也没有伙伴围绕,她恨这伙知青!
她问自己,你为何到这里来了?你为何与这群自私缺德的人交往?你是活该!我耻笑你!城里官场的人对你献殷勤你都懒得瞧,你如今却被这些下贱东西气得哭!我好恨!
好了,你现在觉悟了,脑筋正常了,明天赶快走,丢下这伙乌龟王八!哼,我不光要走还要报复,没这样便宜的事!
这个杨灵,他一分钱医药费都别想报了!还有陈闻道,舅舅不出事则罢,舅舅若真的出了事,他还想往哪里走!
子羽和柳石因见艾雪离去时一脸的怒容,方意识到艾雪和新主任不是亲戚,关系也非一般,话说错了。
忙跟过来在她门口喊:“艾姐!”
里面不回答。二人走到窗前,子羽说:“艾姐,对不起呀!我们刚才是说着玩的。走吧,我们两个陪你进城去!”
艾雪心里暗恨,呸,你这些假惺惺的话说晚了!口里却只说:“算了,我不去了。”
随口又问:“三旋说那些人,究竟怎么回事?”
子羽道:“瘦狼、鹭鸶腿、夜壶、小刁他们都不是新台农场的,是东山坪的,只是去新台耍,那里有他们造反派一伙的朋友。他们是想借刀杀人,借新台的刀,因为新台知青跟新主任没什么仇,他们才有仇。”
次日清早,艾雪匆匆洗脸梳头,连饭也没吃就跑到镇上,立在北风头的街口等县城方向来的车。
只见杨灵也来了,她将柳眉竖起,气呼呼地问:“喂,你来做啥?”
“出来走走,有事也好帮助你呀。”
艾雪掉头不理他,过一会道:“哼,我明白告诉你,要来的这位张主任是我舅舅,你只要不帮倒忙就行!”
杨灵想说你怎么不早说,觉没意思,便没说话。
大南风刮得飞沙走石,两人并立街头,面向北方,背抵着狂风。艾雪侧脸看见杨灵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摇晃,气消了一点,问:“是子羽叫你来的吧?”
“怪,他叫我来。呃,你还生昨天的气呀?
“昨天我没说话,三旋又要回东山坪去,我怕他无意中泄露了。我也想的是今天一早到街上拦车。”
“哼,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哄了。你当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象个死人!”
杨灵无话可答。站了一会,道:“这里离街上太近,我们迎着走过去吧。”
“随你便,我就在这里。”
“那你在这里,我到前边去。”
“喂,到底是新台的人要吃你,还是我在这里要吃你呀?”
杨灵已经走了两步,只得又退回来站着。
又等一阵,果见从北边开来一辆小吉普。艾雪道:“哎,来了!”连忙挥手。
车开拢刹住,矮墩墩的陆亚明先跳出来。他在车上已认出杨灵,就热情地同杨灵交谈起来。张彦华从另一侧下车,艾雪早已绕过去,带他到车尾说话。
陆亚明说话时,虽然只面对杨灵一人,也比划着有力的手势,两腮的肉球不停地抖动着。他对一小撮搞打砸抢知青的行径表示愤慨,对杨灵的康复表示欣慰,又意味深长地问杨灵在经历了许多坎坷之后,对走上山下乡这条路后悔不后悔?
听杨灵回答不后悔,他竟激动得泪花闪烁,道:“好啊,小伙子,你道出了知识青年的志气!‘既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晓得诗人是谁吗?”
这恰是子羽的一句口头禅,所以杨灵不陌生,答道:“屈原。”
他笑着点头,竟忘了杨灵是重伤初愈的人,用胖乎乎多毛的手抓着杨灵的肩头摇晃。
杨灵便问陆正委为啥来这里。陆亚明笑道:“我和知青有不解之缘。在省城办青训班送你们下乡,现在我也到这里,又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最近我跟安办新上任的张主任一起,到处走走看看,了解知青的现状,我在感情上和道义上仍对大家负有责任嘛!
“据我看,上山下乡这条路还要长期走下去,我准备给有关部门写个关于知青情况的调查报告。”
杨灵说话时一直眯着眼睛,透过阵阵黄沙望着街口,见那里出现了一群人。
杨灵道:“你看,这群可能是新台农场的人,我觉得不正常。你们车停在街上,坐船过去,按理他们要接你们也该在对面河边接,跑到这边不说,还穿过镇子过来,生怕你们不去了。
“他们中有些人和新上任的这位张主任有矛盾,陆正委,你们要谨防遭算计!”
陆亚明惊讶道:“算计什么?张主任就是专门来调解矛盾的。至于我,我来之前作了了解,新台知青都是应届生,基本上都是自愿下乡,不算是由我动员下乡的,因此对我就谈不上有爱憎吧?哈哈!”
说完他响亮地笑起来。杨灵想听车后在说什么,也不多说。
这时透过风沙,见街口的人又消失了。他们是背对着风沙的,站在那里甚至还比较惬意,不过来不说,跑到哪里去了?
由于瘦狼和鹭鸶腿形象特殊,他已辨认出那群人中有这两个。他感到危险正在逼近,竟打起抖来了,想溜。
这时车尾的低语已变成了高声争执。张主任否认他曾下令捆打知青,说即使有这种情况,所打的也是偷军火的贼。
艾雪就不同他纠缠了,只苦劝他马上倒车回去。但是这位瘦瘦的中年汉子坚持要迎着危险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杨灵走到车后,与这位新安办主任打了个照面,认出在小麦试验田边见过面,他与陈闻道还交谈甚欢。而且他又是艾雪的——不管什么关系,亲戚吧。
一群人忽然从公路右侧的杂树林中走了出来,距离只有几十米远,为首正是瘦狼,哈哈大笑:“张主任,祝贺高就!”
背后鹭鸶腿叫道:“转行!”
有人喊道:“张主任,车开到街上去停吧!我是新台的,那边大家在等!”
就连普通人也嗅得出笑声中带有的火药味。陆亚明对张彦华轻轻说句:“来者不善!”
张彦华听陆亚明这样说,便只好用力握着杨灵臂膀:“你对他们说,叫他们派代表到安办来!”
便和陆亚明钻进了吉普车。
杨灵推艾雪道:“你也去!”
艾雪尚在犹豫,忽被他双手握腰往里推送。他猝然如此,使她脸红心跳,失去了抗拒的力气,就坐进去了。
待车开动之后,她下意识地一摸腰间,手枪不见了。
吉普车发出一阵闷吼,打个转,挟着一道黄尘飞驰而去。这群知青对滚滚尘沙干瞪眼,破口骂了几句。转头看见路边站着的杨灵,过来将他围着。
恐惧感向杨灵袭来,他手插入裤兜摸到那件硬东西,觉得镇静了些。
抢先招呼:“狼哥!”
瘦狼道:“哈,你娃还没死?命长!你咋在这里?”
杨灵显得怯生生地说:“我、我是来治伤的,我在这里散步,碰到他们的车子。”
转脸向着新台知青:“呃,张主任说,叫你们派代表到安办去调解!”
这群新台知青冷笑:“一定出了啥事情,是哪个走漏了风声!”
瘦狼继续对杨灵道:“嘿,你小子骨头硬,不怕死,老子佩服!这次扫荡你们队上,我其实不晓得,是他们擅自行动。”
他说毕又笑了几声,一大一小两只眼热切地盯着杨灵。杨灵点头道:“狼哥,我晓得你大度,我等伤好了回去,你们来耍。”
鹭鸶腿踱拢跟前,问:“杨灵你说,张彦华为啥改地点?他刚才和你说了些啥子话?你不说,老子这回下你零件!”
杨灵道:“我不知道哇。车里除安办的人外,还有个陆正委,是干校的,认得我,所以他停车和我说了几句话。”
鹭鸶腿手指在杨灵额头上戳一下,骂道:“放屁,刮大南风,你在这里散步!你专门在这里等车子来!”
众人纷纷嚷道:“这家伙是个探子!”
“捶他!捶他!”
“放他的血!”
瘦狼挥手制止住,问道:“杨灵,你从实说!是不是昨天三旋下山来,对你走漏了消息?”一个绰号叫菜刀的就拿匕首戳向杨灵的鼻尖,喝道:“快说!”
顿时冒出颗大血珠,一滚,成了条线流到嘴唇上。杨灵偏开头叫道:“狼哥,你咋怀疑三旋?”
瘦狼瞪眼道:“三旋没脑筋,是他我也不会怪,我只惩罚你!”
杨灵心想什么也不说脱不了身,便道:“狼哥,腿、腿哥,说实话,我根本不认识张彦华!我只是和陆正委熟,怕他有危险……”
说到这里看见那辆吉普车又狂奔而来,却是艾雪怕他有危险,转来接他。
有人道:“那个女的是公安局的,有枪!”
“张彦华也可能有枪!”
杨灵手插在兜里道:“枪在这里。”
突然抽出,向路边一跳,指着这群人吼道:“都闪开!”
却有两个亡命之徒,一左一右同时向他袭来,他望空开了一枪把左边的菜刀逼停了,再转身向右,伸左手抓住小刁手腕,将他的刀尖向上抬起。却不料小刁一个反手姿势,将刀尖别了下来,正刺在他左脸颧骨上。
杨灵对此人本是满腔仇恨的,此刻心中莫名地产生一种兴奋感,举枪勾动板机——“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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