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老高了,艾雪还躺在床上生闷气。
这些知青把杨灵丢给她已经好几天了。前几天她尚能谅解,因为他们组上遭受这么大的灾难,一切需要收拾料理,柳石要跑公社、上县城申请补助,陈闻道又神经失常。
而她反正没事,到这里来就当散散心。
她对卫生院的人讲四清中杨灵救过自己两次,不然命都没了,所以把他带到这里来治伤,算是报答吧!
有的听了就点头表示两角,有的偏还要笑着问:“光是四清时认识的知青?是不是表哥呀?”
人们在揶揄之时所言“表哥”,乃是男朋友的趣称。她听了一笑了之,晓得是打趣罢了,不可能相信她和这知青真有什么的。
昨天来了这么多人,但他们仍压根儿不提谁留下来照看杨灵,好象由她照料杨灵是理所当然的事,真不知这些知青头脑中作何思维!
昨晚五六个人在杨灵床边坐到夜深,她也没管,心想看他们怎么睡觉,就坐一夜吧!谁知都半夜一点了,柳石来敲她窗户,说:“小艾同志,我们走了!”
她起来到病房一看,人全走了,气得她真想撵出去说:“好呀,我也走了!”
她终于起床,慢吞吞地洗脸、梳头,心里盘算如何从这里脱身。走到病房,先从窗外瞟一眼,见杨灵坐着,背靠床头,面朝射进来的一大片阳光,身体一动不动。
侧面看去,他那长而光滑的鼻子、长而浓密的睫毛、轮廓分明的嘴唇,再加上那副静穆的神态,真像个古典美男子的石雕像。
她不由也痴立着,内心叹道:“唉,这个冷面冷心的人哪!”遂走了几步,又从另一扇窗看他,却见他双眼闪射着冰冷而又很动人的亮光,明显是镀的一层泪膜。
这是个不会哭的人哪!她早听知青议论说杨灵没有泪腺,那次魏老三死,子羽、柳石都哭了,而他和魏老三的关系最深,他当然很悲痛,可是眼睛是干燥的。噢,他现在为什么哭?
她心中竟产生一种留恋的情绪,就暂时丢掉了想要丢他而去的念头。
早饭后,艾雪对杨灵讲这些天有哪些人来看过他。指着床头玻璃瓶里已显得枯萎的紫色小花问:“你猜这是谁摘的?”
“福秀。”
“听说福秀订了婚了,男的家就在清庙街上,小伙子很不错,是个裁缝。”
杨灵没说话。艾雪故意又说:“福秀好象还不愿意,是殷克强逼着订的婚。”
艾雪过去对福秀喜欢杨灵这事,也和知青们一样抱着好玩和讥笑的态度,此时却对那小姑娘产生了几分同情,并对杨灵冷漠的神态很反感。
她又从送来的东西中挑出一包精美的奶糖问:“你再猜这是谁送的?”
杨灵不答。艾雪道:“你虽然不说,但是我晓得你已经猜到了。喂,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杨灵只好点头。艾雪笑道:“嘿,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有她知道你喜欢吃奶糖,不然就是你知道只有她喜欢吃奶糖,所以也给你买奶糖,看一眼就晓得是她,对吧?”
杨灵仍不说话。她又笑道:“那你为啥不吃?昨天他们来,我看见子羽剥一颗要喂你,你摆手不要。你该好好吃才对呐!”
边说就剥了一颗递在杨灵手上,看他嚼吃了。笑道:“来看过你的知妹,算算有十好几个,只有她当我的面坐在这里揩眼泪,临走时一双眼睛红得像樱桃。”
杨灵脸上仍是一副似听非听的表情。艾雪道:“喂,你金口玉牙,到底说给我听听,她是谁?你不说我马上不理你,回县城去了,你晓得我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
杨灵只得道:“可能是单爱鹃。”
艾雪得意地一笑,说:“哼,就说是单爱鹃,何必加个可能!”
正说着,就听见大门外单爱鹃的声音。艾雪走出去,见单爱鹃穿一件玫瑰红的外套,里面是白毛衣,领口露着几朵小绒花,很逗眼。走热了,瓜子脸儿红扑扑的,微微冒着汗气。
单爱鹃正和护士说话,忙笑着招呼艾雪。因见她一直笑盈盈若有所思地看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起来,又笑着问:“艾姐,他清醒了吧?”
艾雪这才笑道:“他清醒了,正摆你的龙门阵呢,说曹操曹操到!”
扭头向病房喊:“杨灵,你看谁来了!”
看单爱鹃进去了,自己就到医生家里聊天去了。
过了一会,单爱鹃来向艾雪告辞。艾雪想说怎么这么快就走没说出来,道:“忙啥呀,就要吃饭了,吃了饭走!”
“不吃饭了。艾姐再见!”
艾雪送她出去,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来呀?”
单爱鹃诧异道:“我没说明天要来呀!”
艾雪皱眉说:“你不来不行,我得回单位上班呀!你晓得,四清中有两件事我欠了他的情,尤其和魏老三有关那件事,你最清楚!所以这次我接到柳石的电话就来了,照顾了他几天,我是来还他的情。明天我一定要走,你从明天起就来照顾他。”
艾雪说的是真话。她出于好奇,同时也想试探一下单爱鹃和杨灵的关系。
单爱鹃迟疑地问:“那,昨天下午他组上的人都来了,你咋不……”
她这一问,又勾起了艾雪的不快,一时无话可答。
单爱鹃见她沉默着,便问:“艾姐,他这里用的东西,都是你带来的吧?”
艾雪道:“咋可能?我从县上带来!都是卫生院的。”
但那缎面被盖、花床单、画金鱼的脸盆明明不是医院用品,艾雪因嫌卫生院东西不干净,这些全是她从医生的家里借的,她的否认反而增加了单爱鹃的猜疑。
艾雪又道:“你明天一定来呀!”单爱鹃没说话,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掏出手绢来擦眼睛。
艾雪忙握着她臂膀问:“怎么了,鹃鹃?我知道你们好,所以叫你来陪他。咦,你俩扯皮了?”
单爱鹃一手捏着手绢,一手藏在外衣口袋里不停地绞动。两只大眼睛成了泪泉,她任由泪珠不断线地淌下来,爬满脸腮。
艾雪惊讶地问:“怎么,你们吵架了?”
单爱鹃拭泪道:“哼,能同他吵架倒好啊!能吵架说明曾经好过嘛。我们哪里好过?他呀,他、他是个……冷血动物!”
艾雪尽管也有这种感觉,仍觉得心尖好象被针刺了一样,打个冷噤。单爱鹃忙说:“哎, 艾姐, 你肯定没有这种感觉,对不起我说错了!”
艾雪脸一沉,想问她“对不起”是啥意思,你说他是冷血动物和我有什么关系?又觉没必要,装没听懂就行了。
因见她一只手始终在衣袋里翻绞,就在外面拍了一下问:“你手上捏了啥东西?”
“我送他的钱。因为他穿的盖的全烧光了,连箱子羽砸了,我送钱给他,他硬不要。不要就算了。”
艾雪道:“那,你就直接买成东西给他。”
单爱鹃揩干净眼泪,抬头很干脆地说:“算了!”
又坦诚地望着艾雪,一对漂亮的大眼睛经泪水洗过,更显得明亮和澄澈,说:“唉,我跟他真的只是一般的关系。我们从没有谈过心,从没有一起赶过场,赶过县城。
“只有一次,我们从清庙回来,船老板故意把船靠得很远,逗他背我上船,没想到他真的来背我,我、我当时好激动!但是我刚站上船,心都还在抖,他就离开了,他还要倒回清庙去有事,他走得飞快,根本不回一下头。
“我在船上望,心想他走拢那堆鹅卵石,走上那道土坎,总该再回头望船上一眼吧,可是……唉,我好难过。我总算明白了他并不爱我,说难听点他、他是在敷衍我,我伤心透了……
“艾姐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没有骨气的人,他现在伤基本好了,我没别的事再也不来看他了,我真心祝你们两个好。杨灵我刚才虽然说了他,但是他有好多优点,而且这世界上决找不到第二个比得上他的男子汉,艾姐你和他好相配!”
说毕她亮闪闪的大眼睛又望了艾雪一眼,就毅然转身而去。
艾雪竟被她最后这两句话打懵了。
这几天其他知青对她的态度也乱轰轰地涌入大脑。今天护士还告诉她昨晚柳石本说了要留下来照看杨灵的,水秀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只见柳石笑嘻嘻的点头,就不再说留的话了。
哼,她现在晓得水秀对柳石说些啥了!这些该死的知哥知妹怎会误认为她艾雪,堂堂的国家干部,竟会同杨灵、同一个知青恋爱?这简直是在故意贬低她呀!
可等她回过神来,单爱鹃已经远去,无论要辩解、要发火均为时过晚。
咦,单爱鹃话一出口就该打回去,叫她到知青中去辟谣,自己刚才发怔的样儿,倒像是对她默认了!
她懊恼地用脚尖踢路旁的草根,又把身边小树的树枝折断了无数,等情绪平静了一些才回去。
这晚上她一直失眠,到鸡叫二遍了才入睡。很快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大红衣裙,戴着盖头,裙裳飘飘,心旌摇晃,像要结婚?
啊我结婚!新郎呢?他是谁呀?他在哪里?心咚咚跳着,红着脸儿偷偷撩开盖头,可越想看越看不清楚。
一群女宾团团围住他,在对他曲意奉承呢,而投向她的目光和笑容都是假意的和敌意的。她恼怒了,心里喊:我是新娘,我才是,你们快走开,快滚开呀!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看清了新郎的脸,长而光滑的鼻子,薄薄的没有笑容的嘴唇,呀!是他,那个冷血动物!那个知青!
这时梦醒了一半,她不甘心仍竭力往梦境里走,但是画面零乱、苍白,已经走不进去……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全是他的影子,有往事的片断,也有意想不到的情景。
他好看的、冰冷的嘴唇向她凑过来,她想推开却又乏力,可是两张嘴唇怎么也合不到一起,只感觉到对方的喘息和嘴里吐出的热气。
后来他压着她使她申吟起来。她醒了才发觉自己一手搁在胸口上,身上还穿着毛衣,胸罩箍得好紧。她赶快脱了毛衣解开胸罩,尽量舒服地钻进被窝,想补补瞌睡。
可脑中一片清醒,她感到惆怅、惊讶,甚至害怕。天哪!这个幽灵般冷冰冰的影子整夜缠着我,莫非我真的爱上了他?
继而又冷静地想,是不是我思想上冷漠他,感情上喜欢他?表面上想要离开他,骨子里在依恋他?从社会地位看瞧不起他,从年轻人这个角度看又钦佩他?
她又反复回味单爱鹃的那句话:“这世上决找不到第二个比得上他的男子汉!”哼,说得太夸张,太过分,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又像有几分道理。
她经过这样一番扪心自问和思索,得出结论,的确,我喜欢他,但是不会爱他,喜欢和爱是两回事。
她复又问自己上次在瘦狼魔爪下解救他之后,他不辞而别了,你很气恼,但是如果只喜欢他而不爱他想他,你为啥又要满城去寻找他?
她甚至又回忆起那回罗家院子杀猪请客,自己偶然听出单爱鹃是杨灵的女友,就莫名其妙地感到烦恼,拿小李出气。
哎,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不最能反映你的内心世界呀?心灵深处那个“我”被问住了,就把头埋在被窝里时而悄悄地笑,时而轻轻叹气。
忽然警惕起来,暗想我不要因此变得神经兮兮的,还是及早从这里脱身吧!
这时天早已大亮了。
起来出去,便看到子羽。子羽见她后走过来说:“杨灵的弟弟,白驹来了。”
艾雪早从知青口中知道白驹武功了得,两个壮汉压在身上,轻松一个鹞子翻身就起来了。这几天也都在想,这家伙咋不来看哥呢,我也好见识一下。
便问:“呃,那你,咋一个人站在这里?”
子羽笑了笑:“我带他来的,才来一会。我出来,两弟兄可能有些私房话,我在不好说。”
艾雪亟想看一眼这传说中人物是条莽汉呢,还是跟乃兄一般。却问子羽道:“我看你是想回避什么吧?”
艾雪猜对了。子羽跟白驹关系虽密切,但除那次盐田之行外,对其行踪从来不闻不问,的确是担心“陷进去”,成个“知情者”什么的。
艾雪既如此说,他趁此便说道:“艾姐是公安局的,对杨灵又很关心。我不妨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很担心白驹报复,弄出人命来都有可能。”
白驹听见人声从病房出来,对走在子羽前面的艾雪叫声:“艾姐!”声音快活明亮,这令艾雪和子羽都有些意外。
艾雪尤感意外的是这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男子,高矮和杨灵差不多,而气质迥异。杨灵皮肤苍白,目光阴鸷,他弟弟白驹却面若桃花——这对美女的比喻,形容他也正好,神色活跃。两弟兄眼睛都长得漂亮,眼睫毛长,就这点都带女性化。
子羽见艾雪在打量白驹,站在一边笑道:“以为是小鲜肉不是?金钟罩喂!”将白驹衣领掀开了一下。
这换个人白驹是要推搡的,对子羽之无礼他没动不说,还笑了笑。
子羽进而道:“艾姐是公安局的,可以看一下!”从下面将他的衣裳捞起,现出肚腹以上一团团肌肉,令艾雪在惊讶的同时笑了起来。
白驹带笑对子羽道:“去去!”把衣裳掩上了。
艾雪借此就道:“金钟罩,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驹道:“艾姐,看起你还小些,都叫你姐,我也跟着叫——”
子羽笑道:“杨灵叫她小艾同志。”
艾雪笑道:“怎么叫都可以。有什么话你说。”
“谢谢你照顾我二哥,还有医生护士,谢谢了!艾姐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回答艾姐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有啥子,也不会是现在,不会给艾姐、医院和大家添麻烦,一万个放心!”
艾雪道:“你来了好……”
白驹见她不说下文,便马上接过道:“二哥身体还很虚弱,不知还要在医院住多久。我刚才问了护士,说要问医生,医生不在。
“我想现在就留在这里,同时请子羽去帮我发个电报,叫妈妈来。艾姐看有没有必要?”
子羽道:“算了!我路上都已经说了,连这件事都不要对伯母讲,免得她担心。”
白驹道:“其实,我妈的神经完全经受得住,她坚强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只听杨灵在里面道:“莽子!不要叫妈来。给她说可以,就说我已经好了。”
子羽见艾雪听了在笑,帮着解释说:“白驹小名叫莽子。但农村包括知青,没人这样叫他。”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艾雪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对白驹道:“正像杨灵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好多了。这里有护士。
“报销方面,他受伤的情况特殊,是为科学种田,我还可以协助,去向安办多报销一点,包括营养和护理费这些。连你都可在可不在。”
白驹是个会听话的。听艾雪这样说,即连自己都可在可不在,首先回过头看二哥的反应,见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在艾雪离开后,便与子羽切磋艾雪所言之意。子羽微笑道:“大明知青中,早有艾雪与杨灵好的传闻。”
白驹于是只住了一晚。他为了好说话,就睡在杨灵脚头,只占了床沿扁担宽的地方,还能翻来翻去,不掉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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