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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噩梦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4088字, 更新于: 2022-06-16 18:05

两块小麦试验田正在扬花。那块高产试验田小麦长得尤为茁壮。这虽然不像去年的稗子田那样引起轰动,仍吸引了公社一些干部社员来参观。

参观的人都交口称赞,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粗壮的麦穗,推测亩产起码要达到六七百斤。这可是一般亩产量的三倍呀!

但陈闻道等虽然表面笑呵呵的,内心很冷静,这块高产田的丰收景象主要是靠大量施化肥造成的,这虽然能够鼓舞农民科学种田的热情和信心,实际上并无推广价值,真正有价值的却是那块相比之下很不起眼的杂交育种试验田。

杨灵带着柳石和几个青年社员用化学去雄法培养小麦杂交品种,在药剂选择和浓度配制上作了细致周密的比较研究。从小麦分蘖期开始,每隔数天对母本喷一次药。

而这时陈闻道对遗传学的理论研究也有了新成果,与高教授的通信十分频繁。

大荒沟劳动基地的名称问题,经过长期的等待,电波终于传来了最高指示,定名为五七干校。举沟沸腾欢庆了一阵子。

这天有些干校学员来大明办事,顺便到小星一队试验田参观。他们都是市里农业局的干部,故与知青和社员很谈得拢,大家就在田边立着的“为革命种田,用科学种田”的木牌子下坐着闲聊。

话题从金河流域的自然环境说到农业生产,说到人口在增加而粮食产量徘徊不前,又说到目前全球范围尤其是第三世界蓬勃兴起的“绿色革命”,在不长时期里就使世界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使亚非拉一些缺粮国家摆脱了饥饿。

陈闻道因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就兴致勃勃地介绍绿色革命的开始,乃是培养推广墨西哥矮秆小麦和菲律宾矮秆水稻品种。这些品种经过杂交育种,实现了高产基因与矮化基因相结合,高产而不倒伏,因此大大提高了产量。

然而迄今为止通过杂交育成的,都是些对水肥要求高,而抗病力又较差的品种,这在许多农村很难推广。因此目前农学界的一个前沿研究课题,就是要运用生物技术和遗传工程,去改变种子的基因,以期培育出集更多优点于一身的新品种。

这群干部中,有二、三人在田边和陈闻道高谈阔论,内中有的人就显得神经紧张,赶快转背去和魏明芳等女社员说话。但是也有的人觉得自己既未鼓吹,又未表态,听听何妨,仍饶有兴味地听着。

陈闻道吹牛吹到兴头之上便会忘乎所以,这老毛病他始终改不了。有人马上看表,于是大家都跟着看表,吃惊道:“咦,时间晚了!”便告辞离开。

却有一个叫沈惠芬的女干部掉在后面,问他们是否晓得一个叫“吨半谷”的国外水稻新品种。

杨灵说:“看过介绍,据说产量可达一吨半。但这样的品种,对水、肥、土壤和管理技术有严格的要求。若在这里种植,管理得好的话,把吨半两个字倒过来,半吨谷,还是有把握。”

沈惠芬笑着点头。

杨灵揣摩其意,就问:“干校有这个谷种?”

沈惠芬道:“我们局出去考察的人带回来一些种子,今年播下去,小秧都发起来了,长得还好。今后的管理恐怕有些困难。”

转向陈闻道:“你有空来作些技术指导,行不行呀?”

陈闻道笑道:“来玩可以,作技术指导不敢当。”

沈惠芬笑道:“莫客气,你从大学出来,又经过几年农业劳动的实践,既然贫下中农都是我们的老师,你也足可以当我们的老师嘛!”

陈闻道包着嘴笑。

杨灵道:“可以呀,陈哥当指导, 我们帮着打杂,但是有个条件。”

沈惠芬笑道:“你说!”

“收割之后,给我们点种子。”

沈惠芬笑道:“我以为什么条件呢,收割后的种子,你们不说我也要给呀!”

送走五七干部后,陈闻道犹春风拂面,知青和社员们也都乐呵呵的,好像已经得到了宝贵的吨半谷种。

讵料才过两天,春梦便化成了一场恶梦。

这天下午,水秀和女工在晒场做农活,忽有人指着公社过来的路上说:“哎,看那队人,个个都背着枪!”

水秀看着像些知青,意识到可能是瘦狼一伙,马上往家里跑。跑到罗家院子门口,听见里面一片闹声,她打着哆嗦,仍冲了进去。就见一群匪气十足、挎着枪的知哥在堂屋和天井吵吵嚷嚷。

夜壶走过来,朝她啐一口说:“妈逼!吓缩了,眼睛还凶?念你女流之辈,免打。”

指挥手下先进灶屋,砸锅打碗摔桶,一阵叮哩咣啷,稀哩哗啦,顿时满屋疮痍,连灶台也被挖掉一角。

夜壶因见屋中柱头的腰部已被砍刀削细,引发兴致,挥柴斧连砍数下,众人早跳出门槛。只听“咔嚓”一声,紧接着屋顶上滚动一片炸雷,瓦椽哗地塌下一片,木柱折而未断,成了角状。

幸好还有根边柱撑着,屋顶晃了几晃,响一阵,又稳住了。

小刁就分一拨人扑向试验田。这里剩下的人冲上楼去,先踢开闺阁门,见空荡荡的,朴素洁净,明显只住了一个女生。众人互相望望,都觉在这里动武有些无聊,遂鱼贯而出,扑向对面的实验室。

眨眼之间,坛坛罐罐,标本仪器,书籍纸张,都从天而降,坠落天井,充耳玉石与破罐同响,满目纸片与毛羽共飞。

水秀跺脚哭了起来,边哭边骂。众人又从黑屋子里抱出箱笼被盖,一古脑儿堆在天井。泼上煤油点火之际,水秀冲过去,把划火柴的人扭住不放。

夜壶又从另一边点燃,水秀发疯似的一扑,那正要燎开的火势竟被她扑灭了。有几人上去拖她,她又抓又咬。

便有原是本大队的知青说:“算了吧!”

夜壶骂道:“日他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死女娃子,又没烧她的东西!”抓住头发狠命地拖,又有两人从后推搡,推进黑屋子关着。

天井内一股浓烟腾起,烧到一半众恶徒走了,玉珍赶快放水秀出来,在门外探头窥望的人也涌进来,大家一齐灭火。

麦田正在灌水。小刁率人马扑来时,杨灵和一个社员在这里掏沟,陈闻道和柳石分别在远处照看水口。

陈闻道拿本杂志在看,忽听柳石站在一个土丘上叫他,并向试验田方向挥动着锄头,他这才听到从村子和试验田两个方向都传来喧闹声,不由一惊。思忖若是瘦狼的人来了,回去岂不是送死?

柳石朝他挥几下锄头,见他没反应,就独自往试验田方向奔去。陈闻道便朝河滩方向跑,到土崖边,碰上王昌林带一群社员扛着锄头,正从河滩匆匆跑上来,问他:“哎,试验田出事了?”

陈闻道正难堪,王昌林心下已明白了道:“陈哥,你不管,你不要露面!”率众继续向村子方向跑。

陈闻道想了想便还是跟随在后。

麦田边,杨灵正被小刁等人当皮球推来踢去。

尹家坟坡挡住了视线,他发现这伙人时已隔得很近,况又端着枪,跑也没用,他便柱着锄头冷眼瞅着他们。

小刁上前狞笑着问:“嗨,狼哥叫你上山去当马弁,你不去呀?他叫我来带你!”

杨灵迟疑一下,目光变得温顺了,说:“去嘛,但是、要等到收麦以后,你看我们这里有试验田。”

小刁道:“呸,敬酒不吃吃罚酒!”照眉心只一拳,杨灵仰脸倒下,他又上前用大头皮鞋猛踢。

杨灵翻身爬起,就此被众人当做皮球推打,顿时鼻青脸肿,栽进麦田里。麦田经水泡过,泥土稀烂,他趁此打个滚儿,坐在烂泥中,被麦芒遮住大半身体。

这群人吼着要他上去,他没听见似的,只大口喘气。这群人都穿着皮鞋、胶鞋,没人情愿踩进烂泥巴去揪他,就有几人举着枪威胁。

杨灵爬起来站着,面无血色,仍犟着不肯迈步。在田里做农活的上百名社员早举着扁担、锄头围了过来。这时夜壶一拨人马从罗家院子赶到,用枪逼住不准靠拢。

王昌林丢了手中锄头喊道:“嘿,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是队长,大家有话好商量嘛!”就和魏明芳一起想走过去。

夜壶厉声叫道:“不准过来!”

遂又拱一拱手说:“各位贫下中农!我们是来惩罚知青队伍中的叛徒、内歼!小星一队陈闻道、杨灵这几个人,他们连秧子稗子都分不清楚,闹过天大的笑话,还假装在搞科学种田!

“他们的罪恶目的,一要骗队上工分,二要骗安办的钱,吸贫下中农的血,大家说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今天我们代表全县知青来惩罚他们!喂喂,这事和贫下中农没有关系,请大家后退,回避!”

王昌林忙说:“他们骗安办的钱没有,我们不晓得。但是他们搞科学种田,这是真的嘛,你看这块麦田,长得好茂盛!而且我是队长,试验田是队上的,杨灵他们也是队上的人,咋说没关系?”

仍试着往前走,后面人墙也轰地喧嚷起来了,开始涌动。夜壶就朝天放了一枪,十几支步枪也跟着朝人群头上乱放一气,受惊的人群马上像潮水般后撤。

柳石没向后退,他跑上前,勉强笑着问夜壶:“壶哥,到底啥子事情?肯定有人挑拨!”

夜壶骂道:“你挨㞗!你小子跟着陈闻道、杨灵凫上水,也该砸你的狗头!今天就饶了你,滚开些!”

柳石继续陪着笑脸说:“唉,冤枉我们了。我们种两块麦子,哪里算凫上水?前天三旋还来约我去你们农场。我晓得那回在县上,杨灵得罪了狼哥,改日我陪他去向狼哥赔礼,好吧?嘿嘿,今天就求壶哥放他条生路!”

夜壶未及答话,小刁走过来说:“柳娃,你先下去把他龟儿拉上来!”

柳石道:“叫他上来可以,只求大家手下留情,不要再打他。”

旁边几人不耐烦道:“少罗嗦,快去拉!”

柳石见几支枪口一直指着杨灵,生怕走火,忙下去搀杨灵上来。

陈闻道一直躲在社员中,因他比别人高出大半个头,腿一直曲着的,很快被夜壶发现了,叫人揪出来,拳脚相加,打得他趴下了。

夜壶喝叫柳石走开,柳石不肯动,挨一枪托,额前渗出血来。杨灵脸色苍白,瞟柳石一眼,低声道:“你走开,二天报仇!”

柳石眼圈一下子红了,滚出两行热泪,被人一推,退后几步站着。

杨灵挨揍时,因见小刁眼中有妒火在燃烧,眉间含一股杀气,他心中又气又怕,晓得要遭毒手。

可是在麦田里和坎上持枪的十几人对峙时,他心中反而出现一片奇迹般的宁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觉得兴奋。

这是人面对死亡又不肯屈辱求生时要出现的那种宁静吧?这是铸成他个性的那种奇特的宁静吧?

凶徒令陈闻道和杨灵把“为革命种田,用科学种田”的字牌拔起来,用脚踏。陈闻道马上照办了,重重踏了几脚。

杨灵对此便也尾随在陈哥后面,上前踏了两下。

却又令他俩面朝麦田站着,后面举起几支半自动步枪,叫道:“跪下!妈的,跪下请罪!”

陈闻道脸色蜡黄,勾着腰,偏起头问:“呃呃,请罪,向哪个请罪呀?”

小刁直着脖子喊了给谁谁请罪,末了还加句“给狼哥、给老子请罪!”

杨灵鼻孔里哼一声道:“狗胆……”话未落音,腰上挨一枪托,痛得趴下了。但他很快又摇晃着站了起来。

小刁叫道:“跪下!我喊三声,不跪就地枪毙!一,”

陈闻道膝盖一弯跪下了,因动作太急,头撞在地上。

杨灵却站着不动。柳石含着泪要冲过去,被人抓住,他急得叫:“杨灵!你、你……”狂暴地和抓住他的人撕打起来。

社员堆里也爆发出了喧嚷声和女人的哭声。

小刁怪叫道:“二——三——开枪!”

几支半自动步枪同时勾响。杨灵感觉后脑遭到重重一击,炸裂了,爆出无数金星,他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倒在麦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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