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庙西南方一带浅丘背后的大荒沟,以神话般的速度建起了一个干部劳动基地。由于这段时期风云变幻莫测,其名称一直定不下来,人们权且呼之为“共大”。
沟本无名,大荒沟这个名字原是先遣队的人随口叫出的,采访记者抓住此名称大做文章,在省报渲染,以与共大蓝图中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表明办共大方针无比正确。
先遣队返回不久,就从市里调来数百干部、工人组成的劳动大军,大卡车、拖拉机、推土机也隆隆而至,弹指之间,就在荒沟里建成许多整齐美观的坡地、梯田,一幢幢粉墙青瓦的平房也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沟内。
还建了大屋顶的饭堂兼礼堂,有两对篮球架对峙的球场。一条简易公路从县城经清庙往南的公路分岔,深入沟内几里路,通到球场和礼堂。
因景观都在沟内,沟口仍旧很荒凉,偏在这草深没膝之处竖起一对高大门柱,门柱上用红油漆和斗大字体书写楹联:“一切围绕□□□旋转,永远紧跟□□□革命”。
这对红彤彤的门柱高耸在荒坡野岭,气宇轩昂,十分醒目。
清庙乃至全县的干部、农民和知青都热情欢迎共大的建立。
县城上下如何沾它的光,不得而知。公社所获好处的一部分却明摆着,“天上星星”落在大荒沟的同时,公社大院的玻璃蛋儿也点亮了。
由于成群结队的社员天一黑就拥进公社大院内看稀奇,公社遂要求大荒沟再为之点亮数枚,挂在三角地和南北街口,这样才给公社院子解了围。
而街口和三角地供销社门口,老人孩子通夜不散,吵得要死。月余之后人群才安静下来,但是大团蚊虫和扑灯蛾却在那里扎了营。
不久在这几处地方又安上了有线广播喇叭,按时播放北京的声音,以及县、公社领导抓生产和通知开会的声音。后来就天天播《红灯记》、《沙家浜》和造返派的公告檄文,即使闲天也热闹非凡。
共大放映电影,不像县上来的放映队要收钱,对远近农民敞开接纳。这里过去看露天电影像过节,于是这半年来农民的节日就多了一二十个。
共大吃菜,要到街上去买,影响菜价上升,菜农的荷包鼓胀,尽管多是角票和分子钱。菜也越种越好了。
干部到了这里,无一例外都要穿草鞋,而且簇新的一串草鞋,要当成改造思想的标志在宿舍墙上挂起,这就刺激了妇女草鞋业的发展,尤其是带红耳子卖两角钱一双(原先只卖一角五)的精品最抢手。
此外清庙的茶铺、面馆、冰粉摊,供销社高价糖饼、香烟柜台,以及街上那家挂着“立起沉疴”脏旧招牌的中药店,也都生意兴隆,闲天不闲。
知青对共大的欢迎部分是心理上的原因。这些拿薪水的干部,有的还是高级干部来此地参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使知青心理上获得了某种满足。
街上悦耳的乡音增多了,这些伯伯、叔叔、阿姨们成了知青精神上的靠山。自然也有实惠,例如知青若有小伤小病去共大医务室治疗,都一律不收钱。
不过知青的嘴巴厉害、俏皮,对共大干部多有讥评。知青贬低对方,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
一些人无聊地在茶馆或在街边进行争论,说算“经济账”吧,把许多拿高工资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千里迢迢送来,造了些土坯平房,干打垒田,太不划算。
算“精神账”吧,这些干部在田间、会场和宿舍连篇累牍讲空话、假话,二天回市里了,八成还是依然故我,他精神上有什么收获?国家精神上有什么收获?
干部们故意在好端端的衣服上打丁补巴,故意买些叶子烟呀草鞋呀来装饰自己,不低级庸俗的也变得低级庸俗。
有的女干部劳动,两个人抬一张铺床的篾巴箦屁股一扭一扭地在街上走,农民觉得好看,知青嗤之以鼻。知妹就觉得气愤难平,同是生在城里的人,我们来受苦受累,你们凭什么来逍遥呀?
此外,躲躲闪闪地进出面馆和副食店,抽烟各抽各的而不互相请,这些都让知青看不惯。
知青就是这样戴着有色眼镜去品评共大干部们,全不知晓对方面临着严格的组织纪律和各种会上沉重的思想负担,而且一些人手上磨的茧肩上压的泡也不比知青少。
相形之下,真正自在潇洒的倒还是知青。
文g开展这半年来,共大干部走马灯似的在不停地调换,因为人人都须回原单位去参加大批判。眼下逼近年关,且又农闲,更是有去无回,人员减少一半。
这晚上天阴,刮北风,杨灵和柳石溜到了堆化肥的仓库大院外面。且喜路灯也是昏朦朦的,像瞌睡人的眼。
这里尚无挨偷的记录呢,除大门有铁将军把门外,院内只有个值班老头儿在扯鼾。
两人遂绕到大院东南角上,此处是仓库的后壁,没有另做围墙。从这里翻入,北风把响声带走了,院内听不见。
侧近一排平房,打头是医务室,两个女医生住在里面,糊纸的玻璃窗透出灯光。她俩即或听见响动,也谅必不会出来看的,除非是火烧房子。
两人抱了几块土砖垫脚,柳石站上,杨灵又以他作为人梯,钻入离地几米高的窄小窗洞。杨灵垂下双腿,在黑暗中荡了几下,瞟见了脚旁堆着的麻袋,松手落下去,站住了。
遂从小门走进院子,开院门放进柳石,两人轻手轻脚扛出四袋尿素。杨灵进去关好门,仍从窗洞翻出,又把那些土砖抱回原处。
这事作得天衣无缝,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尿素每袋重八十斤。柳石在队上挑担子,一般也就一百五六十斤,但那是白天,而且路平,又不太远。杨灵总比他少挑二三十斤。
此时柳石已把绳索挽好了,见杨灵动作慢吞吞的,低声问:“挑不动呀?”
“不晓得……。”
“那,你只挑一袋吧,用刀割开。”
这实际上不可能,袋子割开了,一路抛洒,其后果同偷石灰的箩篼漏没有两样。杨灵发狠说:“拼了,试一下吧!”挑起来走在前面。
目的地乃在下游十来里的柏舟渡口附近的封岳知青组。不可能今夜就从这里过河挑回罗家院子去,即使自己能撑渡船也很容易撞到鬼暴露。
两人不敢顺公路出沟,而走崎岖的坡径。柳石因看不清路,高一脚低一脚,磕磕绊绊,还没爬上坡顶,就已经气喘吁吁。杨灵则被重担压得每走一小段距离就要换肩,勾着腰,汗水淋漓。
两人歇了几次气,才终于翻过山坡来到平坝上。这时又在水沟边坐着歇气,水在脚边叮咚地流。
杨灵累瘫了,背靠着袋子,头后仰, 手臂直直地垂下,像快要断气一样。
柳石叫他:“ 嘿!”他没动。
又叫,他才睁开眼说道:“哎,我骨头散架了。”
柳石便说:“你挑不动就别硬撑了,干脆丢一挑,沉在水沟里面,你打空手走,帮我换换肩就行了。”
杨灵沉默一会,无可奈何地问:“丢我这挑?”
“嗯。”
“来帮忙嘛,唉,使点劲,一、二、三!”
结果袋子未挪动一寸。杨灵道:“唉,我手是软的。”
柳石苦笑道:“我手……也是软的。”
两人对望着。杨灵叹道:“你手并不软,而是心软,丢了可惜。”
柳石笑笑说:“我心头怎样,你心头也怎样。这里危险地方都过了,丢掉可惜。不如你在后头慢慢走,我到了河边,再回来接你。”
他关切的语气和笑容感染了杨灵,遂觉精神好一些,站起来说:“又走!”
清庙——柏舟坝子的沟渠密如蛛网,两人因不走正路,更不顺公路走,就遇到跨沟过涧的麻烦,每过一道较宽的渠,都需要放下担子,扛着口袋涉水。
就这样不断的挑担歇担,趟水过沟,两人鞋也扔了,柳石挂在绳系上的长裤也不知何时掉了。
凡路过村舍,必惹得狗咬,心特别慌,腿脚乏力,而且还要小跑。歇气时柳石紧张地问:“万一有人追出来,咋办?”
杨灵眼里闪着绿光,捏着扁担狠狠说道:“我抵挡他,你快跑,拼命也要挑两包回去!”
穿越公路时,杨灵绊了一跤,连人带挑子掉进两米深的壕沟之中,人趴着一动不动,急得柳石压低嗓子不停的喊,后来才翻身坐着。幸好这日本产尿素的口袋特别牢实,化肥安然无恙。
杨灵托起口袋让柳石拖上去了,自己半天爬不上去。好容易上去了,柳石见他瘫软的样子,就要他歇着,由自己两个担子轮换挑,好在到子羽处已经不远了。
但是杨灵将自己腿和腰部狠狠锤了几下,又像来了神力,硬挺着把担子挑到子羽门口。
子羽开门吓了一跳:“啥子,你们挑的啥子?”
这两个也大吃一惊:“陈哥没有对你说?”
说好了由陈闻道先来给子羽打招呼,谁知他沉浸在自己的遗传学研究中竟然搞忘了,潜意识还觉得跟子羽打不打招呼无所谓吧。
杨灵进去就倒在床上。子羽无奈之下,只好让柳石和自己一起将挑子挑到碾房去。
碾房里一灯如豆,糠灰弥漫,半人高的碾砣吼着在碾槽里飞旋。碾主六十多岁,是个以碾为家的孤人,浑身上下永远蒙一层谷糠。
他们组与碾主关系极好,老人有事需要帮忙,一叫马上就去。若有伤风感冒,为之端水送药。
碾主与知青有矛盾他们都站在碾主这边加以化解。于是他们缺粮断顿时,碾主就偷偷舀米舀苞谷面过来,偶尔去借,也不要还。
挑子放在那里保险得不能再保险了。
回来杨灵还躺着。柳石说那你就在这里睡,我先回去了。龟儿陈哥,我回去问他是咋回事!
子羽看杨灵手上、膝上的伤,给他洗净了,涂了些红药水。随后便给他做饭。
杨灵嗅到一股幽香。从后窗望出去,看见篱边水畔种了几株桂树,一畦菊花。其中几丛白菊在他的眼中宛如冰雕玉琢,婀娜多姿。
过来对子羽道:“入冬好久了,那几丛白菊花还开得这样繁茂,简直成精了!”
子羽道:“是这里的阳光好,水土也好。咦,都说你是双夜眼,我一直不大信,听你说出那几丛菊花是白的,我服了,我看都是灰蒙蒙的。”
笑道:“你说成了精,菊花精倒还无人见过。”
“那就是田螺精,田螺姑娘。”
子羽笑道:“哈,陈闻道和柳石说你腼腆,你听不得说姑娘媳妇,听了都会脸红。你现在好像变了,口中也姑娘姑娘的。”
杨灵觉得被他说中了什么。岔开说:“哦,还有几匹汉砖,你也去捡回来了?”
子羽说:“嗯,可惜完好的只有你送我那一块,都炸碎了。我在门外砌了个小桌子,在那里饮茶别有一番味道,等天亮了你看。”
“我刚才已经瞟见了,所以才问你。”
子羽做好了饭。菜就是园子里摘的卷心白菜的嫩心,用米汤煮过,拿盐和干辣椒面做蘸水碟子,此外还有烘干的豆豉饼子,下饭好开胃。
吃饭时子羽问:“噢,你和单爱鹃的关系到底怎样了?”
杨灵皱眉道:“其实根本没这回事,不管是她,还是别的哪个,我都心烦。我只是不忍心。”
子羽问:“之所以不忍,是因为她太痴情,还是因为她付出过牺牲,帮了陈闻道和你?”杨灵不语。
子羽偏追问:“肯定是后者,对吧?”杨灵只好点了点头。
子羽叹道:“陈闻道说你‘无情有义’,这四字看来有点精辟。其实义也是一种情,道是无情还有情。”
杨灵忽道:“子羽,我觉得你跟她很合适!”
子羽大笑:“我有了!哎,白驹没对你说过?”
“没有,他长时间都没有到罗家院子来过。哎,人怎样?”
子羽止住了笑,仍是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儿。
“干脆说,你的她,比起单爱鹃如何?”
子羽便带他出来站在汉砖砌的小桌边,指着天上月,这就是她。
随后又指着清辉隐约可见的织女星——这就是单爱鹃。行了吧?已经很抬举单爱鹃了。
杨灵道哎呀,我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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