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石却在南街口外的字库看热闹。
所谓字库乃是一座六、七米高,中间实心的塔形建筑,造得古香古色,底座凿有莲花和彩俑,塔身、塔檐上也有彩绘。
顶层六角飞檐上有风铃数枚,这风铃好怪,在大南风中只是无声地摆动,北风吹拂,它才发出细碎的铃声。
实际可能是南风呼呼,把风铃声给淹没了。
这塔形建筑的功用是焚烧字纸。据说过去读书人所废弃的字纸,专要拿到这里烧化。
它的建筑年代因县志残缺,塔座上又无碑文之类,故不可考。子羽在其正面发现有几匹汉砖,但这显然是有意嵌上去的,不能据此说它建于汉代。
临解放前不久,本地一个父亲是盲人的人曾集资修缮过,故而看上去还新。
这里设郡置县虽可上溯至汉,但是这金河边一带坝子,明清至近代都是称为“水田族”的彝胞一个分支在此耕种,其后来习惯衣服渐同于汉民。
至19世纪这里也只是个半开化地区,何以会专为烧字纸而建造字库?
知青闲聊时对此质疑:扳起指头数过去全清庙乡识字的人,恐怕两只手就足够。
就有人提出大胆合理的设想:会不会是因诸葛亮经此南征,后人所修的一座纪念性建筑?知青们对这个说法比较满意,觉得在此落户和生活更有意义了,拿小刀在上面乱刻画的势头为之收敛。
本地人崇拜这座字库。民间传说盲人之所以眼瞎,乃是前生糟踏字纸的报应,所以清庙和附近几乡的盲人,趁着今世,对字纸都倍加爱惜,以图来生。
他们到处收集字纸,在这里磕头焚烧。然而,旧社会此地很难见到纸片,真不知这许多四、五十岁前世糟蹋字纸的人从何而来?
知青说:“可能是因为清庙有座字库,所以别处要投胎当瞎子的鬼,都投胎到这里来了。”
又有的说:“怕是鬼魂在阴间添了儿孙,鬼儿鬼孙纷纷投胎呢!”听的人哈哈大笑。
实际上,风沙大,卫生习惯差,这才有可能是金河流域盲人和眼病患者多的原因。
盲人既多,字库就不冷清。字库是盲人的命,是他们的来生。
这里随时都可以看见几个盲人,在用敏感的手指摸索莲花和罗汉浮雕,脸上浮起半是欣慰半是迷惘的表情。
冬天逢着天阴,北风飕飕,行人冻得疙疙缩缩,穿得比普通行人更破烂的盲人们却聚在此处聆听风铃,一个个面露微笑,胸中似有一盆炭火。
听风铃絮语,如闻仙乐呀!百听不厌,永听不厌。据说去冬有个会算命的盲人听着听着哭了,说风铃有变徵之声,其悲音乎?
因各地拆庙,弄得山神土地无家可归,求神拜佛者无处奉香,就有些明眼人到字库烧香叩头,将它的功能扩大化了。唉,因此而导致了字库的悲剧么?红魏兵破四旧字库首当其冲。
炸字库的时间定在赶场天将要散场时,太阳离落山还有两篙竿高,这时过路和围观者少一些,减少误伤的可能性。
因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要造成声势,让四乡群众乃至县上知道清庙中学红魏兵干了这桩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所以在赶场天散场之际爆炸最合适。
众盲人自然不允。几十个脸孔黧黑、衣衫褴褛的盲人在字库周围坐了三圈,面容阴沉蕴怒,誓史保卫这座神圣建筑。
站在他们阵营的还有一些农民,主要是盲人家属,他们手执扁担锄头,怒目圆睁,在字库北风头排成了一堵厚墙,俨然盲人们的坚强后盾。
清庙初中小将和三个老师、两个校工组成的造返兵团排成了五排,每排二十多人。前排举着十幅画像和十几块语录牌,尾排有数杆红旗招展。炸药、雷管和钢钎、铁锹等物藏在队伍中间。
知青《银锄战斗队》却聚在字库南风头,充当第三种势力。他们劝红魏兵采用拆毁方式,反对使用炸药,因为使用炸药不光容易伤人,飞起的石雨还将危害附近的碾房和农田。
但是红魏兵既拆不来,也不肯下这番苦力,还觉得这样远不如炸有声势,双方争执了一阵。
《银锄战斗队》因是中间派,所以只是随意站着,不成其为队伍,但他们实际上是偏向盲人一边,不准红魏兵采取武-斗。
字库离公路十几米远,站在公路和周围田坝观看的人成百上千。柳石站在《银锄》队伍边上,正和刘志昆等人议论风铃夜哭的传闻,所谓风铃的变徵之声现在已传说成风铃的哭声了。
柳石笑问刘志昆迷不迷信,刘志昆道:“我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很怪,这话我早就听说了,不是现在要炸它了才传出来的。”
这时水秀跑来找到了柳石。柳石听说三旋被捆,虽然对眼前的热闹场面恋恋不舍,仍只得和水秀回到街上。但他一人怎么成得了气候?
刚好碰上几乎是吃条条跑到三角地来买烟的小刁,一打听知道瘦狼等人在茶馆。柳石大喜,忙跟着小刁到茶馆来。
瘦狼这群人在纹革中率先造反,他们的口号,不仅要砸烂走资派的狗头,还要砸烂“凫上水”知青的狗头。所谓凫上水,就是表现积极、讨好领导。譬如清庙《银锄》,瘦狼等就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时瘦狼在牌桌边独坐一条长凳,坐腻了就在上面蹲一会儿,然后又坐着。其军师鹭鸶腿没打牌,坐在一边看纹革小报,嗑瓜子儿。
几个没打牌的,拿卖茶的老头儿寻开心。有人说:“哎,老头,你这茶,咋个二遍水吃起来就没味道了?”
另一个接过去说:“哼,岂只是没有味道,还有股糊臭气色!怕是人家泡过的二道茶叶,你拿来晾干水气,在火上炒几锅铲,又抓出来给我们泡茶?”
大家道:“嗯,硬是!”
“老头儿,是不是呀?快点交待!”
老头气得鼓眼,半张的口中呲出几粒黄牙,喘息着,肉腮连同上面几茎短髭抖个不停。他喉咙里含混地叽咕了几句,转身缩进灶屋去了。
这时夜壶从后门走入,他是去字库探看情况的,对鹭鸶腿道:“腿哥!他炸个㞗哇!瞎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硬要炸,不出人命才怪!”
鹭鸶腿对字库倒有几分爱惜,就说:“那好。”
夜壶道:“好个㞗,炸了才好!”
鹭鸶腿道:“啥子意思?”
夜壶说:“《银锄》那一伙子人都在那里,我们要扫荡《银锄》,正是时候!”
鹭鸶腿问:“他们是站在哪一边?”
夜壶说:“他们表面上是在看热闹,实际上是卫护瞎子的,不准红魏兵动武。”
鹭鸶腿沉吟不语。夜壶朝瘦狼道:“狼哥,《银锄》一伙子人都在字库,下手哇!”
瘦狼喉咙里“哦”了一声,脸都不转,仍全神贯注地出牌。
鹭鸶腿说:“你慌啥子?等他们两边打起来了,再去不迟。”
就有几人道:“腿哥高明!等龟儿子两边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捡脚子!”
捡脚子意思是收拾残局。鹭鸶腿就对一人说:“你去看着,两边要打了,马上来报告。”这人去了。
继而刁德一也离开了,精赤条条跑到三角地去买香烟,板凳位置被坐中位的人移过来填满。夜壶就走去挤了挤,尖起小半边屁-股坐下,叫道:“老头,再泡碗茶!”
同时就摸出一枚五分的硬币,竖起朝桌上一摔,硬币狠劲地跳起来,“啵”一声掉进瘦狼的茶碗。
老头儿送来茶碗冲上,大伙儿挤眉弄眼,看他怎样取那枚硬币。
老头因见碗里只剩下残汤,就把茶碗侧着,露出了硬币边儿,伸一根骨节嶙峋的小手指,指甲足有半寸长,一拨,硬币就贴着碗壁上来了。
两根指头夹着,摔了摔水。
夜壶嚷道:“不要了,不要了!你指甲屎洗在茶水里,赔碗茶来!”众人一齐起哄,老头叽叽咕咕去换了茶碗,冲上水。
瘦狼却把手指勾着敲敲桌子,说道:“夜壶,把这碗茶钱给老板。”夜壶不睬。
瘦狼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夜壶惊叫道:“哎哟,狼哥!我没得钱!”
瘦狼说:“没钱?我晓得你钱藏在裤裆里面,塞个卷卷,我叫个人摸。”
夜壶道:“狼哥,我晓得,你肯定是看起了老头在灶背后烧火的女娃儿!哼,一副猴子屁股脸,送我都不要。”
众人笑得拍桌子跺脚。
瘦狼也咯咯地笑,笑过了拿两根手指卡在夜壶后颈上,卡得他低下头去,爹呀妈呀乱叫。
众人都拍手打哈哈:“倒夜壶了!倒夜壶了!”
瘦狼又拿烟头去烧他的小胡子,嗤地一声,一股糊臭味。夜壶惊风火扯地尖嚎起来。瘦狼道:“给不给?”
“给给给!”
“给五块!”
“我的天,打死都没有,除非卖裤儿!”
鹭鸶腿说:“好,给一块,给一块!”
夜壶头被掐住了抬不起来,摸出张票子,却是两元的。瘦狼“刷”撕成两半,还他半张。
老头不肯接那半张,有人就硬往他毡帽夹缝里插,说:“银行换,半张换一块!”
夜壶哪能白吃这个亏,过会就悄悄抓起一只茶盖儿,两只大姆指甲对拢掐住,一运力气,盖儿里面丝了条细缝,面子无损。
旁边看见的人就笑着做怪象,又偷偷递一只给他,让他继续表演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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