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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宝贝近在眼前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2579字, 更新于: 2022-06-13 11:21

等陈闻道回过神来,街上赶场的人已经稀少了。

他因柳石一去不回,心里烦躁,遂用“估堆头”的方式,连秤也不过,就低价将剩余甘蔗全卖给了住在街边的一户人家,搂起三条扁担、三杆秤和一堆绳索离开。

他先去供销社买了半条香烟,出来便对直走进隔条街的邮电所,将墙上宣传邮政的各类张贴浏览了一遍。这两家的门口都聚着些叽叽喳喳的知妹,陈闻道走进走出不看她们,她们也不拿正眼看他。

他便又走进一家面馆子,掏钱和粮票买了两碗肉丝面,六个糖包子。

他荷包里自己原有几角钱,后来就与给队上卖甘蔗的钱相混。队上惯例,社员替队上赶场卖东西,可用卖得的钱买面和包子吃,这项“出差补助”也无定数,只要你缴回去的钱大致像样就行了。

陈闻道在等面的片刻先吃了六个包子。面端上桌,刚刚举箸,又有两个知青走来坐下。内中一个剪运动小平头,穿一件猩红色长袖运动衫,里边又垫一件天蓝色的,将蓝领子翻在面上,显得生气勃勃。

另一个却很邋遢,颈上耸两层硬撮撮的衣领,看得出是将两件卡其布上装重起穿,这衣领都黑得浸油。下面穿条灰裤儿,当他站起去端面时,屁股上晃一道白光,却是一大块补丁,布是从包裹上拆下来的白布,清楚写着收件人的姓名地址。

陈闻道心头暗笑,此兄真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为人一清二白呀!后来因他有小偷行径,又猜想他缝在屁股上的不大可能是本人的尊址与大名。

这红运动衫就同邋遢衣领一问一答:“哎,你们组上那个梳‘竹节巴’的知妹,她今天没来赶场?”

“早回市里喽。”

“哈,难怪你又变得邋里邋遢的。她喊你送没有?”

“唉,就送到这里,街口子上的车,她硬不要我送进城。我请她在这里吃了碗鸡汤面,二角六分钱。我三碗清汤,二角四。”

“嘻,便宜了你。话又说回来,你反正是打干呵欠,又到不了手的,她若是喊你送她进城,起码要花几块钱!”

邋遢衣领就显出惆怅的神色。陈闻道瞧他蓬首垢面的,还很多情,未免好笑。忽又想起了夏梦蝶,心中闷闷不乐。

红运动衫不知何时已从他对面移到左侧,递一支烟给他:“大哥好面熟,是河对面的吧?”

陈闻道一缕幽思被打断,忙点一点头,笑吟吟地接了烟,报了大队和生产队。

红运动衫划燃了火柴。他趋身点火时,微觉揣卖甘蔗钱的右边裤兜轻轻在动,缩手去按,一条溜滑的手从他掌中抽出。但他捏到钱还在。

若按平素脾气,这邋遢衣领是要挨巴掌的,因晓得清庙这边的知哥近来风行打砸抢,动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股火就忍了。

他连忙起身,容颜尴尬地说声:“走了,二位过河来耍!”那二位倒是面不改色的。遂将扁担等物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去。

街上摊子和行人更稀少了,沿街墙壁和铺面都露了出来。

陈闻道就沿街逐张看大字报。大字报内容在他心中激起了情绪的波澜,有幸灾乐祸的,有可堪忧虑的,有心惊肉跳的,有极其反感的,而以幸灾乐祸的居多。

想到在城市里的一些人正左不是右不是,乃至发疯,乃至跳楼之际,我却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好快活呀!他这样想着,简直要飘起来了。

他额头忽然与另一个近视眼的头相碰,细看是袁生智。两人互相笑着点了点头。陈闻道与袁生智只接触过一两次,已觉他好夸夸其谈,容易祸从口出,就要迈腿走开。

谁知袁生智因见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就好意地把其中几个秤砣拿来提着,然后就指着面前一张油印小报和他评论起来。

果如陈闻道所料,他舌头之下似有万斛泉涌,语言尖刻,嗓门又高,对路人全无顾忌。

听者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可能因感觉到他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辩论对手吧,竟无人站出来驳斥他,有的反而报以赞许的笑容。

陈闻道听一会觉得吃不消了,因为几个秤砣在他手上,丢不开,就趁着他话锋转向时,把话岔开道:“嘿,我问你,你最近去过大荒沟没有?那里共大建得怎样了?”

袁生智正从大荒沟来,因那里有他父亲的老部下,所以他有时去耍。陈闻道就和他边说边走,两人的脚同时被一条板凳绊着,几乎摔跤。

茶铺老板因已接近散场了,就将二张矮桌、几条板凳摆在街沿招客。陈闻道顺便就坐下来,意欲在此等候杨灵和柳石。

袁生智付了两碗茶钱。

陈闻道就和袁生智谈起组上目前科学种田的情况。几个月来,他们在小麦试验田上投入了许多工时,眼下长势不错,可是正面临着缺肥的难题。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化肥是由公社分到各个生产队的,一个队才一丁点,只够水稻育秧。

王昌林曾以本队搞小麦卫星田为由,去向公社多要,吃孙奎骂了一顿,灰溜溜地回来。眼看绿油油的麦苗开始泛黄了,大家都很着急。

袁生智听了笑道:“嘿,要化肥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闻道忙笑着问:“哈哈,你有办法呀?”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袁生智未及答言,却见一人光着身子,只穿一条比泳裤还要狭小的红裤衩儿,露一身白白净净的肉,从茶铺闪出,跑上街去了。

他乃是从茶馆的灶屋内走出,满茶馆都讶异,啧啧议论不解何事,怕是疯子。

原来这茶馆的灶屋后有条窄窄的甬道,穿过去是个后院,院中摆两张茶桌,一伙知在青此打牌。

刚才那穿红裤衩儿的知青姓刁,绰号“ 刁德一”,又叫小刁。他牌运不佳,盘盘皆输。把夹克衫、长裤和背心脱下来押,又输掉。

当时阳光灿烂,遂坐在太阳下晒着。日渐西移,院内终于倒下一大片阴影,冷得他抖。赢家动了恻隐之心,说你这副样子跑到三角地去买两包烟回来,就发还衣服。

众人拍手喊妙,说:“去呀,这会街上女的少了,你撞不到两个的!”

“撞到才好呀,你这身肉哇,像浪里白条,知妹看见才爱哟!”

他脸不红心不跳,抓起钱跑了出去。所穿裤衩乃是用下乡时接到学生们的特殊礼物做成,后面只箍了筷子宽一溜屁股。

下乡时戴光荣花的小伙子姑娘们有接到两三条的,有抓到五六条的,当时珍贵得要命,下乡头一年一直压在箱底。后来就有人拿来做了这种发明,众知哥纷纷效尤。

这里陈闻道和袁生智目送红裤衩儿远去了,又继续谈话。袁生智说:“大荒沟有的是化肥,全是日本产尿素,颗粒亮闪闪的,像小珍珠。麻袋上印的是什么株式会社。”

陈闻道笑道:“株式会社,日语,就是股份有限公司。”

袁生智道:“还印了含氮量保证百分之五十以上。但是你们怎么拿得出来?除非偷。陈兄恐怕不善此道?”

陈闻道笑道:“我虽然当不来时迁,但是组上的杨灵、柳石倒是这方面的行家。”

袁生智说:“那就好办。共大和知青是同乡,亲不亲故乡人嘛,就算逮住了顶多把东西扣下,不会把人拿来脱层皮。我现在先带你去看看道路。”

陈闻道笑道:“我看了等于零,等他两个来了随你去吧。”

袁生智说:“这阵只去一人。今天由我带去,只是逛一逛,是不能动手的,否则过后要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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