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一夜,子羽和阿七沟的文人们正在油灯下惜别,几个女生跑来说快出去呀,别辜负了外面的好月亮!
出来坐在晒坝,只见月亮被层层柳浪托着,河水泛起朵朵莲花。姑娘们黑幽幽的眼睛和萤火虫光在树丛忽闪,鸣蝉几乎歇斯底里的叫声带来的反而是一种闹中取静。
子羽飘离了文人圈子,这是他的神。人还坐在原处,已只会倾听,嗯嗯啊啊。神在月光下焦急徘徊,想找她说几句话,好像有种预感,这是最后的机会,要单独同她说几句话。
可这个怯懦的男子,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就是这时的他。情焰一股股燎着他,情浪一阵阵推着他,他几番跃跃欲试,可就因为她周围有几个别的女生,他的膝软如泥。
他心想在她如银针般的锐利眼神面前,昨天还隔着朵朱樱花,我都缓不过气来,我这次不要说不出话。而他最担心的还是遭到拒绝。
若如此,他想,我得绅士般地鞠上一躬。随后我不是蔫塌塌地折回,便是优雅地走向崖边向着河面一踊而下。我有优雅的勇气么?他担心地想着这一问题。
而丛菲从在他面前变成个泥娃娃之后,就一直在察看着自己心仪的男子,可以说姑娘是在暗处他在明处,她似乎已发现了他的怯懦。明早就将分手,姑娘很想他过来说句话儿,当众之下,等于挑明互相的关系。
爱得这么深,她当然就看见了两个子羽,一个坐在朋友圈中把她呆望着,一个起身在很远徘徊。她看出了他的焦虑和怯懦。
她仍故意坐在女友中间不动,心想你来呀,你只需过来对我说一句话,只说一句,我就会起身跟你走,到树影下去,到河边去,甚至到我的房间去,你怕什么,我是个女生都不怕!
飞过一只很亮的萤火虫,她不得已借着追萤火虫来到与他相邻的树荫下,站在那里。
而这时陈最良为了要卖弄自己,出谜语考大家:柳荫记,碾玉观音,打个人。
文学圈的都知道谜语的出处,都夸陈最良的谜出得好,她成了众矢之的。
无人知道玉观音的心已飞出胸腔,既然子羽可以有两个,玉观音怎么不能,玉观音找那个徘徊着的子羽去了。
姑娘半夜醒来,觉得枕头是湿的。一摸脸,半边脸和头发也是湿的。她坐起发了会儿呆,随后便嘲笑起自己来了,你究竟是怕他跑了呢,还是恨他是个胆小鬼呀?
你已经爱之入骨,他那副样子,同样也爱你入骨,既然这样,他怎么会跑嘛!
就恨他是个胆小鬼,懦夫!
重新躺下时想,哼,我定要等到你变胆大了,那时再说!
第二天早上她正梳头,子羽经她的窗前说声走了啊!她隔着头发答了声“嗯”。
子羽因她没有撩开头发看一眼不无难受。走到围墙边时背后传来声慢慢走啊!
回头看见她靠在门口,神将她的长发撩开了,露出一轮洁净如雪的俏丽的月亮。
不输给天上的月亮。
子羽回去之后便将《遣怀三首》寄给丛菲。
虽然写出后便觉潭花的谐音昙花不妙,总想不出可替换的词。
回头看岂止潭花一语成谶,三首诗均成“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注脚。
遣怀三首
底事烦清晓,无心能解嘲?漫卷数行字,都向眼外飘。
馀音递书简,潭花入绣帘。一篙点水去,能不忆金泉?
明月江水中,光亮自北流。内有双鲤鱼,直下水西头。
子羽将《遣怀》和一封情笺寄给丛菲后,便开始苦等回音。
他时而信心满满,这有临别时的惊鸿一瞥支撑。
时而又底气不足,这乃是他生来的自卑与怯懦所致。
丛菲其实是个凡女,不过就是《红楼梦》中的探春。探春接到《遣怀》和情笺之后便给家里和亲友去信,征询看法。
结果王夫人叫她问生母,赵姨娘知道了反对,凤姐和迎春、惜春、宝琴等姊妹关切说不是要招工了么,回城后再考虑吧!只有宝钗和黛玉首肯。
宝钗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知青中有文化的不多,看他这三首《遣怀》也还清通可诵。但还有脾性和忠诚度等,考察之后方可确定终身。
而黛玉则说你只要确定他爱你爱到要死,你就赶快,别像我!
她觉黛玉太疯,宝钗所言可谓好女所见略同。
而子羽好比呆霸王薛蟠,亟望探春快快表态,好同往九天揽月去。探什么探啊,春天无处不在,百鸟欢鸣,百花盛开,还探什么探啊!
却不料宝钗、黛玉两个十分关心,加上好奇,约了一同来到探春这里,要见那呆霸王。
探春只得倩人带口信给薛蟠。
带口信的是颜华男友,叫施功。施功到了鱼坝,惊讶道太阳很好,散仙冬泳之后,上来躺在鹅卵石滩上晒晒就行了,还烧两大堆火?
子羽看见施功,料有喜讯,上岸一身水淋淋的,高吟“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这才忙去擦身上的水。
施功见他冬天水里泡着,起来牙齿不打抖,而且身体还是红的,好像有点疯癫。亦未有他言,笑道丛菲叫你,快收拾了跟我走!
子羽单衣便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施功笑道你这些诗不要吟给我听,到了我们那里,吟给丛菲两个表姐听,两个表姐文学都很好,听得懂你所吟的。
子羽激动红润的脸色逐渐变青,上下牙开始打架,道她的两个表姐,关她们什么事,三堂会审啊?
施功不懂什么叫三堂会审,说你快去给队长说一声,然后我们就走吧!
子羽尽管竭力保持镇静,但还是垮掉了,又萎缩得像个小老头,不得不跑到两堆篝火中间去站着。
小老头后来称了一篓鱼,都是金河最美味的细鲢鱼和黄辣颠(一种口阔带角刺的鱼),请施功带去。施功回去虽有些犹豫,还是吞吞吐吐将情况说了。
探春不发一语看着两个表姐。宝钗听完便指着鱼篓里的黄辣颠摇头:“他诗中说的双鲤鱼啊,怎么变成了它?”
又道:“三妹,他若真有能耐且真心爱你,还怕三堂会审?”
黛玉却道:“三妹,一个大活人转眼间变成个小老头,他这不正是爱你到要死么?”
探春脸上从失去血色又恢复了血色。
丛菲回信写道:“哼,不想你怕三堂会审!我两个表姐来,就是要帮着我,来审一下呢,结果你没有来,大表姐说这么胆小啊?要真是个散仙的话,怕什么三堂会审!”
姑娘每封信都经过誊清,笔迹纤秀,字行整齐,见字如面。
后来这封信渐失去耐心,一页信中有的段落字迹潦草,个别句子直接涂改。直至肆意地写,等于拔刀相向:
“我是一个直率坦白的人,受不得刺激,受之有愧。我认为在自己身上寻不出什么优点,你不应将我比为那朵美丽的朱樱花,比为一株有毒的罂粟更形象。
“我只是一只晏鼠,只想在黑夜,不愿见白天。我愿作一名你轻蔑的女性,却不愿你把我记挂心间。”
她这一手效果十足,他读信时耳听轰地一声,不周之山垮塌,天柱折,地维绝,眼前烟尘弥漫。
他在信心满满时,身体骨骼充满泡沫,故难禁此重创,未等泡沫泄光,便如软体章鱼瘫在椅背上了。
神智清醒之后,他就开始捧着信纸吻,就吻有毒的罂粟和晏鼠这几句。直至信纸被舔破,他又心疼不已,便拿去晾干了,用透明纸补好,再用胶水裱在白纸上。这是他裱糊她每封信的开始。
如此重药总算重塑了他的性格,使他由怯懦变为刚强。可惜晚了,效果产生晚了。
丛菲内心之恨,则如花开花谢,月圆月缺,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子羽后来想去看她,无论白天黑夜,便出发矣。时或驾舟,时或涉水。
驾舟在长海中迂回而进,舟翻等于脱鞋,落水当是吹帽。涉水在长满水苔的鹅卵石滩摔成落汤鸡,吃几肚皮水。
神奇的是他始终看得见她,无论天黑还是有雾,都在他伸手可及处亭亭玉立。
丛菲不是凡女,相思无穷无尽,化蝶之后还要再来,吐丝绵绵。心花永远开放,这朵谢了开下一朵。
她其实只要点个头,那舟楫就无须驾长风破万里浪了。她只要一引援手,那抱柱就不会淹没在桥下了,她不是凡女。
但她不肯,宁肯把自己也弄得个形销骨立。
而他们是要相会的,在相思之鸟架成的桥上,在白驹逝水化成的桥上,在月亮桥上,在太阳桥上。
她并带他到了透明的伊果园。
伊果园里人与众生并无二致,手牵手的情人于是就跟鸟兽一样成了裸体。惊惶失措的丛菲转眼间躲到林中,她是仙女。
这有何用,林中翡翠色的树林都是透明的,放大了她的特征,令她变得滑稽,空气中到处都是镜子,她自己也看出了,捂着脸咯咯地笑,我怎么是这副样子!
她不能再跑了,再跑体型发生的变化自己看了都要笑翻天!而且根本没有跑处,林子是透明的,山丘是透明的,小河更透明了。
她只能不动,她想既然都是透明的,我不动试看。
而同样尴尬万分的子羽捂着小鸟向她望去,一个透明的人儿在跑,像一幅画儿在飘。他是看过椿宫画的,觉得像一幅椿宫画儿在飘,他不禁哈哈大笑,男子汉的信心完全鼓起来了。
伊果园冬有飘雪,夏有艳阳。这样冬天就来做雪花浴,夏天就来做汗浴。这两个季节他们就是无忧无虑地漫游和玩耍。
而在春秋两季,他们就一个写诗,一个编织。
用花草编织,用春线编织,用游丝编织。为爱编织,为林兽编织,为雀鸟编织。
为爱写诗,为春天写诗,为秋天写诗,为夏天写诗,为冬天写诗。
多年后子羽旧地重游,见七姊妹花早已取代崩缺的墙垣,窗前落叶与花瓣化作的尘泥已堆积成了香塜。可从窗口窥望,她屋内依然如昨,床上还好好铺着钩钩针织的床罩,枕边还零散放着一叠他的信笺和诗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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