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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开秧门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4516字, 更新于: 2022-06-07 11:28

开秧门,可是个庄重、热闹的日子。农村之重视春种,胜过了重视秋收,这从栽秧的开始和刹各有“开秧门”、“关秧门”这两个称谓就可以看出来。秋收顶多有“开镰” 这个词,乏味。

上级在开秧门这天慰劳农民,按人头每人平价供应半斤肉、二两酒,而开镰就无所供应。当然这也可以从另一角度来理解:开秧门时米缸将要告罄,而开镰就意味着锅里有了,所以上级一慰劳,一不慰劳。

开秧门这天农民都要吃点好的。有头年杀年猪的,规定交售国家一半,再偷着卖点高价,剩下的熏成腊肉过年。过年的消耗量再大,也一定要留块好的,到开秧门之时才一扫光。

此外端午节吃的糍粑,清明节用清明菜做的清明粑,都提前延后在这时做来吃。

县上的戏班子、外地的秧歌队、还有这两年时兴的电影放映队,就要在开秧门之前几天到公社甚至大队来表演(放映),年轻人都穿了新衣,姑娘媳妇都把头梳得油光光的,插花戴朵前去观看,如同过节。

这回值四清运动中, 气氛更不寻常。小星一队出发栽秧的队伍,捧了十几幅画像,提着十几张写着语录的小黑板,还举着十来面从公社借来的红旗,敲打着响器,往通向公社的大路上而去,未抵便又折回,吸引远近的人都驻足引颈观看。

就把红旗分布在周围,画像和语录安放在宽田埂边,栽秧队伍都高挽衣袖和裤腿,男的还在腰间系了根草索。

知青先出来了三人,过后陈闻道和杨灵也来了。他俩去尹家坟园找昨晚丢掉的眼镜和鞋, 因此未参加打彩旗游行。

陈闻道受到夏梦蝶的鼓励,要争取当汇报团的代表,所以不仅克服了昨晚沮丧的情绪,而且今天不使牛了,也参加栽秧。

夏梦蝶看见杨灵手上提着她那只凉鞋,神色冰冷,就知是陈闻道自己不好意思提,叫他提着的。

忙叫秀秀——她昨夜遭水秀“审讯”已什么都说了,朝杨灵努了努嘴,水秀迎上去劈手夺了过来。

因使牛匠尚未把田耙好,所以众人都站在田坎上等。水秀抱怨说:“嘿,使牛匠真懒,屎胀了才挖茅坑,应该昨天就把田耙好嘛!”

陈闻道说:“你纯粹是个外行。若是头天把田耙好,隔夜之后泥水两分明,栽的秧就长不好。必须现犁现耙,栽浑水田。”

柳石笑道:“我只听说过浑水摸鱼,没听说过浑水栽秧的话。”

陈闻道笑道:“你少废话!”

水秀问:“为啥泥水两分明,秧子就长不好?”

这问题一下把陈闻道考住了。遂装成没听见她的提问,接上柳石“摸鱼”的话题,给旁边的魏明芳等讲科学种田的一项最新成果“稻田养鱼”,说了方法,又列举了许多益处。

听得大伙儿心里发痒,七嘴八舌要开展这个试验。

陈闻道说:“技术上不难,问题在于鱼苗,米县哪里有鱼苗供应?”

有人说:“月亮湖嘛,那里有鱼场。”

众人道:“玉珍娘家在那里呀,问她!”

玉珍过来说:“鱼场就是打鱼嘛,打了鱼供应城里的单位,没听说供应啥子鱼苗。”

大家都蔫了气。魏明芳朝陈闻道噘嘴道:“你等于白说!”

有一群男工扛着锄头下河坝薅苞谷草。魏明芳领着女工骂他们:“躲懒,逃避栽秧!”

“瞧,这阵起北风了,北边又有乌云,可能下午就有雨。薅掉的草淋雨又活了嘛,白薅!”

“吃饱饭没事干哪,混工分!”

那边一个调皮男工就做怪象, 故意把腰杆弯一下,马上用手捂着,扭着脸呻唤道:“唉哟哟,我这腰杆一弯就痛呀!”

女社员骂道:“呸!又不是豆渣合屁捏的!”

那社员笑道:“男工的腰杆是生铁打的,脆得很,千斤重担都挑得,就是弯不得!”

大家笑问:“那女工的腰杆是啥做的呀?”

他比划道:“女工的腰杆是篾条削的,经得弯,天生该栽秧子!”

魏明芳对女社员们道:“他侮辱我们女工,大家去撕狗嘴巴呀!”

女工们果真一拥而上,围着他又打又掐。他杀猪似的叫,好容易挣脱出去,但是帽子掉了。柳石捡起来在大腿中间夹着,然后才笑嘻嘻地掷还他,这动作相当于对方已受“胯下之辱”。

那社员不依,拿着帽子追柳石,要在柳石头上“过” 一下以解晦气。

柳石忙扯着魏明芳当挡箭牌。魏明芳咯咯笑着吓唬对方:“嗨,该背时!你还没挨够哇?敢过来!”

那社员没奈何,就顺手将帽子往正在咧着嘴笑的陈闻道头上一扣,自己又飞快戴上,一溜烟跑了。

陈闻道代人受辱,晓得追不上他,而不去追又要成为笑柄,只好尴尬地骂:“你狗头!你狗头!”大家笑做一团。

这几年时兴栽线秧, 就是先用长绳在田中拉线,沿线栽一路秧。移动长绳约一米远,再拉线,栽一路秧。这样一块田就划成了若干小厢,栽秧手依次排好,各栽一厢。对株距、行距也有规定。

这种栽法的好处,首先看着整齐、悦目,适合迎接各种检查参观。其次保证了合理密植,避免栽“大稀秧”,违背农业八字宪法中的“密”字。还便于在栽秧手之间开展劳动竞赛。

几个今年才学栽秧的小女孩拉着夏梦蝶和水秀说:“梦蝶姐,秀秀姐,我们一起栽! 她们栽线秧,我们学栽秧呗,单独栽一块小田,就栽‘乱插窝’。”

夏梦蝶和水秀去年参加栽秧,才栽一两天指头就肿了,队长就派她们去补苞谷苗,所以今年也算是学栽。

小伙子们也挤在一块大田里栽“乱插窝”。

小李是从农村考上大学的,他家乡兴男工栽秧,因此他是个栽秧好手。他先在田埂上绕了几圈,看各组栽秧的情况。

从夏梦蝶栽秧的田经过时,就站在田头与正在抛秧的殷克强搭话:“嘿,真是一方一俗,我们那方栽秧要用秧盆,不像你们这里,把秧扎成一个个把子,挑来稀稀拉拉抛在田里。”

因他这一说话,埋头栽秧的人就晓得他来了。水秀和几个小姑娘就笑道:“哎,小李同志,下来栽呀!”

那边大田的小伙子们也嚷着要他过去栽,主要是那块田没耙烂,泥块硬,想让他下田亲尝苦头之后,好把几个使牛匠训一顿。

同时各块田的女工也在嚷:“喂,小李同志,听说你是栽秧能手,过来比赛呀!”

小李笑道:“哎哟,我若有分身法就好啦!没法儿,秀秀先叫我,我只好参加这块田栽啦!”

边说就下了田,站在夏梦蝶和水秀中间说:“嘿,我来教你们。”

他教得很耐心。因两个姑娘栽得慢,他经常直起腰杆歇气,目光就在夏梦蝶的后颈和腰身上游移,开始想入非非起来。

要等夏梦蝶也直起身来揩汗水,或动作稍快的水秀栽拢了,一脚踩着他,才惊醒得过来。他于是又红着脸教她们,心里在猜刚才的傻样儿是否被水秀发觉了。

夏梦蝶偶尔瞟他一眼,见他连耳根都是红的,以为他仅仅教她们栽秧就成这样了,面皮好薄哇,不由对他产生了好印像。

魏明芳因见学栽秧的小伙子们都叫苦连天, 就放弃自己栽亩积挣高工分的机会,走到这块大田来。

这块大田之所以不好栽,乃是几个使牛匠做了手脚。使牛匠对男工参加栽秧,心头叽叽咕咕,很有些抵触。因为过去光是女工栽秧,他们犁田耙田,慢吞吞的,气也歇得足。

现在栽秧的人增加了,他们动作加快还搞不赢。于是对男工栽的这块大田,他们就搞恶作剧。

田要三犁三耙,泥巴才烂,好栽。而这块田只有两犁两耙,且耙田时又鞭着牛在田里小跑,故田泥既不平整,泥块又硬,小伙子们刚下田就叫起来。

殷克强忙安慰道:“莫闹莫闹!慢慢栽,工分反正比他们薅草的高点。”

柳石栽了一会,抬头观看,所栽秧苗歪歪斜斜的像龙摆尾,就欠身一束一束移正。结果更糟,秧苗反而四分五裂的散开了。

正没头绪,陈闻道在一旁说道:“嘿,柳娃,我栽的秧子咋看不见啦?”

他前面的秧苗果真只有几匹叶尖在水上晃动, 有几行连叶尖也看不见。

柳石道:“你使劲太大了!”

陈闻道笑道:“那只有拔苗助长喽。”

就要一窝窝去拔高。柳石叫道:“动不得!你看我的,一动就散了。”

他俩又回头看杨灵。杨灵手脚快,已拉在后面几米远,可是效果也不佳,所栽的秧子有些冒了起来,在水面飘浮,他正在东抓西捞,又重新按下去。偏又北风大作,田里涌起一层层细浪,这块田的秧子越发看不清排行。

因栽秧是退着走 陈闻道很快成了众人中打头阵的。他停下来左右观察,终于发现问题,叫道:“嘿!杨娃,柳娃,你两个咋搞的?都在斜起栽,栽成个喇叭口了!我开始一排栽六窝,现在一排十二窝还填不满!”

闹得一块田的人都直起腰来看他,忘了所吃的苦头,嘻嘻哈哈地笑着。

这时魏明芳走过来了, 看见田里栽的“乱插窝”,扑哧笑起来。她踩下田,趔趄着走了几步,泥块硌得脚板心疼。

她立刻数落着几个使牛匠的名字骂起来,骂得使牛匠们头皮发麻,却不敢还嘴,因为老婆女儿做农活都受她管辖。

她骂完之后对小伙子们说:“算啦,这剩余的田让女工栽。”

将大家带到一块耙得很烂的“稀饭田”里,挨个儿教大家,怎样用左手拇指分秧,右手取秧。下水的只有中指和食指,切忌用大拇指将秧按入,那就成了“五爪秧”,秧束会散开和飘起来。

栽秧并不难,经她这番言传身教,大家逐渐都掌握了要领,所栽的秧立得直伸伸的,横看竖看都整齐。

歇气时,小李在田头念一篇关于抓阶级斗争、促春耕生产的报纸社论。一个社员从田沟里捧水喝,福秀因担任了本队血吸虫病防治员,最近才在公社开了两天会,就跑去大声制止他,于是念报也停下了。

刚才挨魏明芳骂的一个使牛匠,过去曾经走南闯北, 见过世面,这时也笑道:“哎,生水吃不得。嘿,云南有些少数民族,比我们汉人还讲卫生。

“那年我们在云南走,有些少数民族女娃儿在栽秧子,看见外客过路,就停下来唱山歌:汉哥哥,汉哥哥,路边凉水莫要喝。喝坏凉水得坏病,家中妹子心不如!”

魏明芳便笑着推他婆娘说:“嘻嘻,说你心不如哇!”

他婆娘在人堆外悄悄儿坐着,四岁的幺儿子正站在面前,双手扒着她匈口吃奶,没听见男人说的啥。魏明芳一句话弄得大家都回头看她,她以为自家男人在摆婆娘的笑话,不禁臊红了脸。

妇女们又逗她的幺儿:“根娃,你满二十岁还吃奶不?”

小娃儿仰头答:“要吃!”

大家一阵哄笑。

有个小伙子就把使牛匠十三四岁的大儿子朝前一推:“你也快点,去吃奶!”

大儿子绊倒在女人堆里,爬起来就扑上去和他撕打,众人笑的笑,鼓噪的鼓噪,竭力往火上泼油。

使牛匠老婆怒不可遏, 她晓得敌不过众人,就要把男人当出气筒。她一巴掌将怀里的幺儿子打个趔趄,任他哭着满地打滚儿。

自己扯襟掩怀,气呼呼走向使牛匠,冷丁揪住他耳朵,骂道:“死鬼!烂嘴巴!你摆的啥子烂龙门阵,惹得那些烂□□、烂□□拿我们一家人逗笑!我家好欺负呀!”

使牛匠喊着疼,一个劲儿朝后退,却被柳石笑嘻嘻使了个绊子,滚下田去。

翻起来一看,戴了个泥脸壳,连鼻子嘴巴全糊住了,光剩一对眼珠子在脸壳上转圈圈。大家笑得背气。

夏梦蝶趁大伙正闹着, 把杨灵叫到旁边去,说:“那边有块小田,一会我们去那里栽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杨灵说:“好笑,我跟你们女的栽?什么话你说嘛!”

夏梦蝶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找他说的,话一出口反而就平静了,自己都觉得奇怪。

于是就笑微微的,略用点嗔怪的口气回答说:“哼,你真封建,在一组一两年了,还女的男的分得这样清!是为你陈哥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完嘛。”

谁知水秀也走拢来听,就对杨灵说:“杨娃,你就同她去栽一块小田嘛!”

又压低嗓子说:“你没见小李,他好讨厌,他借口教我们栽秧,就一直把梦蝶姐粘着。”

“那你同她过去!”

“唉,木脑壳!我同她去,小李一样要跟过来。”

杨灵只好同夏梦蝶去栽那块小田。两人站在一起,夏梦蝶首先想解开昨晚谁在跟随自己的谜,就直率地问:“呃,昨晚上散了会,是你跟在我后面吧?”

杨灵心头有鬼,装没听见,栽秧的手把水拨得哗哗响。等她问二遍,他才说:“没有,是你的幻觉吧?”

她说:“我晓得后面有人,只有你的脚才这样轻。就是你又有啥嘛,我晓得你也是关心陈哥。而且你也关心我,怕我一个人出意外,是不是?”

杨灵不语,在回忆昨晚的事。夏梦蝶瞟见他眼睛被水照着,是淡绿色的,有点怕人,就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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