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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假面人

《家国旧情,爱连环,恨连环》 让之/著, 本章共8336字, 更新于: 2022-05-20 15:19

这次事件直接导致了U市武斗升级。在一次争夺工会大楼的混战中,钱亮退进了一间大会议室,门掩上的,门口还倒着张破椅子,似在说里面没有人。

太紧张了,他溜进去想喘息片刻并抽支烟。不料房间里距他十多米远的窗口边站着两个持枪者,正朝窗外观望,这二人听见动静立刻转身。

钱亮凭直觉判断他们是延河的,退已经来不及了。但他冷静没有举枪,因为这二人分开站着,他就算打到一个自己也会被另一个打到。

对方虽很警觉也没有举枪,也许是二对一有心理上的优势?钱亮道:“我是……”是说的延河派一个战斗队的名称。

这二人的神态马上放松了,一个说了句什么,好象是问他外面的情况,钱亮因为紧张根本没有听进去,只好以僵硬的微笑作答。

他把半自动步枪挟在腋下并掏出了香烟。那两人就走过来了,是两个工人,枪随意提在手上。

他立即把枪一端,瞄着他们喊:“举起手来!把枪甩了!”

那瞬间,对方惊恐万状,枪口虽然垂下了,并没有丢。真该死!绝望之际,其中一人可能是受了求生欲望的驱使吧,本能向门口——也就是钱亮的背后看了一眼。

钱亮马上猛烈开火,旋即就地一滚并调转枪口向后——门口有个鬼!

……

钱亮忽然之间对这场武斗的性质产生疑问,他曾与好友杜茂生严肃讨论过这个问题,当然他未提自己打死俘虏的事。茂生比他爱看书,尤其爱看历史和国外革命者的传记,是个格瓦拉迷。

茂生用生动比喻驱散了钱亮心中的疑云,茂生道,革命就是血流成河,这在文g中已经并还将得到应证。这条河中必然有朋友的血,自己人的血,冤死者的血,敌人的血可能还不到三分之一。你想想看,如果把河水减少三分之二,这条革命的航船怎么航行?

U市武斗最残酷的阶段,景冈山派在市区遭延河派重创,铁杆主力一退再退,从几所中学、大学退到近郊水泥厂、机床厂,再退到长江市区上游一家大型兵工厂。此兵工厂若再失守,这派将成流寇。

危难之际,景冈山在长江下游一家兵工厂用货轮改装组成“舰队”,运载若干重型武器,驶往上游那家兵工厂增援。

“舰队”主船上安装大炮,由两艘炮艇护航,沿着被延河派火力控制的十余公里江段上行,一路轻松御敌,所向披靡,对岸上机枪步枪的狙击均以炮火还以颜色。

很快到了市区江段,延河出动几条船拦截,这几条船吨位不小,但并未经过改装,不仅没有攻击力,防御性也很差。

钱亮指挥的炮艇开炮命中一只敌船,它很快变成了在江心燃烧着的巨大火炬。

钱亮花一秒钟欣赏自己这幅杰作。

“抓俘虏!”船上有人道。

“麻烦!”有人说。

“他们枪毙我们的俘虏!”这是第三种声音。

“打打打!”这是钱亮沙哑的声音,此时他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此次海战令U市景冈山起死回生。

此后月余,钱亮等数人作为景冈山总部代表,去参加地区组织8•15战斗团的周年庆典。到了看见广场飘扬着红旗彩旗,四周树上又挂满白花,钱亮等像见了六月雪,颇为惊讶。

原来,8•15战斗团为给自己送上一份生日礼物,给本派一个惊喜,昨晚去偷袭了香河镇的敌占区。果然出其不意,端了敌巢,拔除了这颗长期以来的眼中钉。

却没有想到战斗会有牺牲,且牺牲比对方还多!己方战死10人,敌方被击毙的才数人,幸好还抓了十几名俘虏。

此时**台上方拉着庆贺周岁及为收复香河镇庆功的横幅,前面又堆着花圈和白花,十具烈士尸体停放在**台一侧,裹着白绸,还覆盖着景冈山的鲜红派旗。哭得泪尽的家属们在来客面前,重又大放悲声。

十多个俘虏双臂反绑着跪在尸体前,两侧肃立着数十名臂缠青纱、刺刀闪亮的武斗队员,个个青脸青色,目含凶光。

钱亮风闻战斗团将会处决俘虏,经过时他目光从烈士尸体上扫过,停留在俘虏脸上,见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哀求怜悯。

他虽然心硬如钢,犹想道:呀,痛苦越深,血流得越多,这场革命的印记越深刻,闪闪的红星才能传一万代。看你们这副恐惧的样子,可怜的样子,你们死亡的价值多大,你们自己并不晓得,所以才叫芸芸众生。

这些俘虏全无烈士气概,又乏哲人思维,都搭拉着眼皮,偶尔暗中顾盼,想觅一线希望和生机。钱亮忽听有个急促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只见有个俘虏被看守狠狠敲了一枪托。

他大步离开了,免不了要想,呃,这是个一般的熟人,还是同学?竟略有点放不下心。

这场大喜加大悲的古怪仪式结束了,在去吃饭的路上,8•15战斗团鲍司令悄悄对钱亮说:“欸,俘虏中有两个是英才中学的学生,刚才看见你了。”他不语。

鲍司令看他一眼,又道:“他们想见你一面。”

钱亮想原来是延安派的同学,互相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死到临头想见我,哈哈!

却又想,这两个家伙,显然是延安的铁杆。哪个年级的?他们认得我,当然了,我是否认得他们?我可以见一见嘛,直接就问他们有何遗言。

问鲍司令:“方不方便?”

鲍司令因周围有人,只递个眼色,没有回答。

饭后鲍司令带钱亮上厕所,路上道:“呃,你来看见了,这些烈士家属,都恨不得要把俘虏千刀万剐才解恨,连我都惹不起。你如果要放这两个同学,只能秘密进行,不然会激起众怒。只能如此如此——”

钱亮想我并没有放他们的意思呀,才要声明,已走拢厕所门口,人进人出的,后来鲍司令就忙别的去了。

这晚月黑风高,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开到江边码头,一串黑影从车上下来,上了汽船,汽船黑灯瞎火驶向江心。

押解者对俘虏说是转移,白天转移怕烈士家属不依要索你们的命,所以才在晚上。但俘虏们无不半信半疑,都猜这深夜的“转移”正是要索他们的命,所以在甲板上都睁大着惊恐的眼睛。

钱亮都睡了,被偷偷叫醒,得知要跟俘虏上汽船时还犹豫了片刻。

这时他走上甲板,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果有两个英才同学,其中之一正是那次执鞭子抽打童老师的脑筋简单的初中生。

他在童老师背上留下了两条血沟,该还是不该?童老师始终没有闪一下,没有哼一声,同学议论此事,都说童老师是条汉子。妈的,这厮完全是个人渣!

童老师该挨打,因为是这场革命的对象,不管打对了的打错了的,反正该挨,但你也该死!

钱亮恨恨想着,觉得很解气、轻松、愉快。

另一个同学也是初中生,娃娃脸,细眼睛,也巧,钱亮对之有印象。有次钱亮班主任曹老师正在校园低头走路,这厮把盛口痰的石灰篓子突然扣在曹老师头上。

当时曹老师表情恐怖,完全成了瞎子,还不敢叫喊,摊着双手站在那里。

那时批斗老师、抄老师的家进行得如火如荼,钱亮见了虽觉过火,也未说啥,只示意他把曹老师牵到水龙头去,这厮嘴噘起老大不高兴,慑于钱亮的目光才勉强做了。

此时二人死盯着钱亮,换个场合钱亮是死神,在这地狱之门,死神成了救星!

二人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忽略了钱亮脸上的表情,生怕怠慢了他。慢慢的,他俩眼中冷莹莹泪光与星光就搀合在一起了。

钱亮见脑筋简单的初中红魏兵的面颊在动弹,上前把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拔出来,问:“你想说啥子?”

“钱司令,救我们!”声音带哭腔。

“还想说啥子?”

对方摇头,把含着的泪珠摇得一脸都是。旁边娃娃脸同学屏住呼吸,也迫切想用目光和钱亮交流,但钱亮根本不看他。

钱亮又把布团塞回去,压在脑筋简单的红魏兵嘴唇上。对方摆着头想拒绝,但他继续用力,迫使对方张开嘴塞了进去。

他看见两粒豆大的泪珠从这个脑筋简单的初中红魏兵眼中滚出来。

在此瞬间,娃娃脸同学猛一窜,前冲几步,身体卧向船舷的栏杆,手抓着一个翻滚,栽下去了。

甲板上的行刑队员们注意力都集中在钱亮和脑筋简单的红魏兵身上,同时觉得这十多个俘虏是用一根粗索串在一起的,焉能单独逃脱?所以猝不及防。

遂一齐冲向栏杆,对着黑油油的江面,毫无目标开了几枪。行刑队长低声威严叫道:“不能暴露!”枪声停。

队长看了钱亮一眼,钱亮沉静站着,歪起的嘴角上,挂了片笑容,这在此时此刻显得怪异。

眼珠子像死鱼眼珠一样,在星光下白翻翻的,连这个铁血队长都既觉惊吓,又莫名其妙。

原来,行刑队长遵鲍司令之令,在钱亮上甲板之前,就暗中将此二人从连环套中解脱了。

娃娃脸同学有察觉,对行刑队长挤了挤眼睛,行刑队长就连他绑绳上的死结都剪掉了。

脑筋简单的初中红魏兵毫无知觉。大家注意都转向江中,行刑队长接着在剪他绑绳时,他竟也毫无察觉,完全吓呆了,吓死过去了。

行刑队长从钱亮表情觉得钱亮就想要他们死,但顶头上司鲍司令有令在先,就还是用膝盖在脑筋简单的红魏兵屁股上一顶。

脑筋简单的初中红魏兵如梦方醒,也顿如大鹏展翅,一跃而下。

一年多前,这个学校的很多学生都“武装泅渡”过长江。

茂生、瑞莉、钱亮下乡到了米县。金河两岸农田都是自流灌溉,从金河上游筑堰开渠引来的水,秋冬两季几乎白白流淌。一到春季插秧,晒了一个冬的“炕板田”放水,整个坝子顿时饥渴起来。

这时乡与乡、村与村之间往往要争水,这在旧社会有时会动枪动刀。新社会因为大家共同有了一个权威的家长,争水已经缓和了,现又冒头。

茂生、瑞莉下乡后每天出工,钱亮不然,他每天除了睡懒觉就四处闲逛。钱亮僵硬的脸壳和死鱼般的眼珠,人见了目光都要避开,他不理人,也没人管他。

对于钱亮的面部表情问题,秋霞在来米县途中悄悄问过瑞莉。瑞莉说之前他好好的,就是我妹妹瑞雪死,过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秋霞问:“武斗的原因?”

“嗯,但我妹妹并没有去参加武斗,是冤枉死的。她是初中,宣传队的,那天本来在练节目,钱亮、茂生他们总部搬家,从市中心撤退,跑来帮忙搬东西,突然对街楼顶上用高榭几枪扫射,连中几枪,一根长辫子都被子弹打断了……

“这仇其实他早就报了,多的都有了。他初中就参加过射击队训练,步枪可以百步穿杨。还有攀登、爆破、挖战壕这些,都会。就是不知道他这张脸壳子,好久才会恢复正常。”

话又说回来,钱亮像旧弹珠似的黑眼瞳和眼白翻起像鱼肚皮,并非一直这样,有时他双目还是灵活的。而他面孔僵硬,他的笑比皮笑肉不笑还要难看,令人起鸡皮疙瘩如果不赶紧把目光移开的话,则是任何时候都如此。

为灌溉栽秧,各队之间争水。这晚瑞莉半夜听见哨子响,忙叫茂生起床,钱亮好玩也起来了。

二人扛锄头跟着人群沿大沟往上游走,就像古代衔枚疾走的队伍一样,无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逐渐各路人马汇合,成为一股洪流。

洪流上涌到半途,前面传下消息说“不去了,不去了,问题解决了!”大家“轰”一声打开话匣子,人人都在说话,都很兴奋,因为半途而返也有工分。

有的便向后转,有的还站着问几句:“前头好多人?打架没有?咋解决的?”

茂生、钱亮听一会才弄清了,这次是甫田、柏舟两个公社在堰口争水,对方人多气盛。这边人虽然少,但是携有炸药,以相威胁,这才以“公平”方式解决。

钱亮受“炸药”、“打架”等话语刺激,况觉月光如水、草虫唧唧、夜色清凉,心想回去睡觉岂不浪费青春?约茂生去堰口看看。

忽听队长在喊:“哎,下边水口要人,走哇!走哇!”茂生便向下游跑去了。

钱亮便独自往上游走,沿途遇着些退下来的人。走一会听见两声闷响,像是水中爆炸产生的,走得更快了。

堰口在金河西岸边,这里用装满大鹅卵石的长条形篾篓筑成河堤,截住部分河水,使之流向甫田、柏舟坝子。钱亮走近看见河堤边坐着几人,却是争水双方留下来的,似互相认得。

刚才斗得雷翻阵仗,此时挨坐在一起抽烟说话。沙滩、河堤白晃晃的,并无树木。堤边稍远有截断墙,倒下一片影子,钱亮就去坐在那里。

只见有几人从下游河边上来,手上提的东西月光中一闪一闪——是鱼,刚才他们在河里炸鱼!

坐着的人互相道:“嘿,鱼来了,没有锅儿。”

“带了锅儿的——没有柴。”

“找柴嘛,这里近处没有茅草,远点去找。”

有个矮子说:“有办法,有办法,不找柴——你们先把灶垒起来!”

几人四处寻来石头,在堤边垒成小灶。矮子问:“哎,挎包?”

“在那边,他们害怕,喊拿远点。”

矮子走去从挎包里摸出几条炸药,过来说:“灶要支高点。”

几人尽管心中纳闷,仍加石头把灶升高,舀半锅儿水搁上去。矮子拿条炸药,有娃儿拳头粗细,半尺多长,撕外面的油纸。

旁边多数人惊叫:“你做啥!”

“嗨呀,要炸!”向四面跳开。

有个坐着不动的笑道:“哈哈,炸啥子?没有雷管引它,你槌它、烧它都不得炸!”

跳开的见这二人稳坐着,又围过来。炸药剥出白生生一截,有人道:“哇,像灰面!”(面粉)

“不像,像盐巴!”

矮子叫把锅儿端开,将这截“灰面”垂直栽在灶中央,手执一截***,划燃火柴。

这下产生的惊扰更在刚才撕油纸之上,除矮子和刚才笑的二人之外,其他人咿哩哇啦、连滚带爬,瞬间逃开几十米远,回头骇视。矮子二人笑得背气。连钱亮也下意识趴下了。

蓝色火苗渐渐燃起,照出矮子二人的笑脸,散开的人脸上惊怖之色稍缓,慢慢有一两个回去了。其他的仍在远处看。一根“灰面”燃完,点燃第二根,揭开锅盖下鱼了,远处的才说:“锤子,炸死就炸死!”走过去了。

最后一个是火熄了开始吃鱼才拢去的,吃着又煮第二锅鱼,他只好跟随在后面吃鱼头和鱼尾。

这边钱亮垂涎欲滴,乃至眼球放光。下乡一个月天天青菜萝卜!妈的我为何不能去吃?大家的河,大家的鱼,我也有吃鱼的份!刚一跳起又想锅围满了,我去要还是抢呀?我抢得赢这么多人?又坐下了来。

抬头看天上月亮,它怎么也是条鱼呢?一条惨白的鱼,是条死鱼,死月亮。呀月亮是这样丑陋!太阳之耀眼和滚烫是明摆着,古今赞美的月亮,它原来也这样丑陋!月亮背面如何?背面据说看不见。

他的思想又被弥漫的鱼汤香气拖回来了,他的怒火终于被吃鱼的欢声笑语引爆了!他妈的我要叫你们懂得偷吃鱼的后果!

临行动他又迟疑一下,不是只有皆级敌人搞破坏么?我是人民内部,一搞破坏我就成了皆级敌人。那么我是先成了皆级敌人才搞破坏,还是先搞了破坏才成为皆级敌人?哈哈!哈哈哈!

他趁这些人都面朝着鱼锅,遂勾着腰跑到河堤边,提起挎包,感觉沉甸甸的!来到堤下。选择两个鹅卵石篾篓衔接的脆弱部位,将锄头把插进去,又将挎包挂在锄头把上。安好了雷管,引出***。

与此同时,柏舟公社株林大队、棠棣大队争水已经解决,争水正在棠棣大队的一队、四队之间进行。两个队的几十个男工在水口械斗正酣,有人叫道:“水咋小了?”

“呀,水都停了,不流了!”

“r他龟,遭株林大队挖去了!”

“还争个锤子!”

“挨㞗,上去看!”

“走哇,走哇,都上去!”

互相撕扯着的,抱着对方腰干的,锄头勾在一起的,都松了劲。水中格斗的,都从水沟里爬上来。“老子的衣服,半边都扯脱了!”

“算了算了,不闹了,你先回去。”这是田队长的声音。

“莫打了,你两个莫扯了!”四队队长也在招呼他的人。

瞬然之间大家便化敌为友,几十把锄头扛在肩,匆匆往上游去了。少数几个受伤的,各自慢腾腾回家去。

次日赶场,头缠纱布的茂生看见钱亮坐在茶馆里。茶馆人多闹热,各说各的,各不相干。

“哼,昨晚,是你干的好事!”茂生挨钱亮坐下后说。

“嘿,那真的是件好事。不然,你头上可能还要多两个血窟窿!”

“你的逆反,竟到了这种程度,不可思议!”

“哎呀,这话会出自你的口?比起武斗,这点儿算什么?”

“当时在堰口边的人,现在都关起了。”

“哈哈,关得了几天?早有规定,不准逼供信!”

茂生只好苦笑。又说:“诶,田队长要我问你,你愿意看水不?”

“看水?哈哈……”

“哈哈,你以为你干的事情有多伟大?早就堵好了!”

“看水,就是当管水员?”

“嗯,现在是鲍世,田队长说要再加一个。他还说各生产队知青当管水员的多。嘿,我看鲍世,虽然早出晚归,一天就是扛着锄头,在田埂上逛来逛去而已。”

鲍世名叫鲍世清,工作队因其名字与四清谐音,只叫他鲍世,遂相沿袭。

“我前晚上打过鲍世,田队长忘记了?”

“就是,可是田队长说,这不怕,只要我们不记,他肯定也不会记。田队长还说,他这个分子有点特殊。一来他也跟知青一样是个干人(穷人,此处谓单身汉),又没得个老婆娃儿,他脾气犟,横起来也还是不得了。

“又不是为他私人的事情,是为队上,所以他争水也不吃亏。二来生产队的田,哪块该放水,哪块不放水,换个人还不如他清楚。”

钱亮耍腻了,决定“屈就”此差事。当天无水可管。次早听说水来了,他扛起锄头出门,鲍世已等在外面了。

他老远叫声:“世清!”鲍世愣着,继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又回过头去看。鲍世出娘胎从未听人叫过他“世清”,但不叫他又是叫谁?

钱亮对他无反应感到遗憾,也不管有人看见没有,上前跟他握一下手,实际就是把鲍世的手拉过来捏一下,又搞得鲍世莫名其妙。

他扭了扭嘴角,说前晚上的事,是场误会。鲍世听了惊愕而已,张了张嘴,未出声。

鲍世只带他逛了半天,指点哪些是本队的田,哪里为界,田什么时候需要水,水从何处引来,在哪里分流,如何挖水,如何堵缺口。

管水员季节不同花时有多有少,有的月份基本无事,所以工分是承包,譬如一年两千分。另外自己还可以去上班。这天下午鲍世就参加做别的去了。钱亮则当然是“专职”喽。

这天鲍世叫钱亮到北风头去巡水,即查看各处水口和田水是否正常,该堵的水口要堵,该挖开的要挖开。他自己在村南的这一片放田水。

本队不算旱地水田就有两百来亩,与邻队的田有的隔条大路,有的就隔条田埂,一道水沟。这才第三天鲍世就叫他独当一面。心想他是故意给自己出难题,且不管他。

老猿和一群娃儿,其中有几个是他的学生,在前面泥塘捉鱼。今天是星期,老猿在田野闲走,像唐代李贺那样口袋里揣了纸和笔,有灵感或有诗材好记下来。

他经过这里时,趴在牛背上的女孩群群向他告状:“袁老师!袁老师!他们把水拦断了,下面我们家,还有刘兴荣家在放自留田,都没有水了!”

这群小孩儿也高兴地叫:“袁老师,我们捉的小鱼、泥鳅,送给你吃!”

老猿走近看,泥塘里有些小鱼小虾活蹦乱跳,拖泥带水,银光闪烁。泥塘边搁半只破筲箕,里面小鱼虾也在蹦跳,大约有二三两。这些小鱼虾和娃儿们的脸一样都脏兮兮的。

老猿也喜欢玩水和捏泥巴,笑道:“行啦,我要放水了!”

“莫慌呀,还没有捉干净呀!”

老猿遂脱了胶鞋、挽起裤脚下去,东抓一把,西按一下,抬头说:“群群你也来嘛,来帮忙捉完了,好放水呀!”

有几个男娃儿是光屁股,群群不好意思,听老师说,她于是也嘻笑着跳进来了。

群群完全是凑热闹,要在烂泥塘里抓鱼虾,一要眼疾手快,二要不怕脏,糊成花脸也不在乎。小男孩自然有这种本事,他们再长大一点就往大沟里、河里捉鱼去了,女人都只在灶台上和鱼打交道。

群群脸上刚溅一点稀泥就缩手了,又舍不得上去,在泥塘里拔着泥腿,转来转去看。等战斗结束了,破筲箕里的小鱼小虾和泥鳅儿增至六七两。

孩子们说:“袁老师你拿回去呀!”

群群说:“袁老师又不做饭!”

孩子们就叫道:“袁老师,我家去吃!”

“袁老师,我家去吃!”

老猿看见钱亮,晓得他是棠棣一队的新知青,就指着钱亮对孩子们道:“他是新知青,我们把鱼送给他,好不好呀?”

钱亮远远走过来,先看见趴在牛背上的群群。群群九岁,是本队农民杨志受的女儿,肤白红唇,大眼睛,爱笑,笑时右脸颊有个椭圆的酒涡印儿,农村这样的小女孩儿不多见。

钱亮下乡后对社员虽有招呼搭理,骨子里却是虚情假意,这从他的脸壳就表现出来了。他对除队长之外的社员为何躲着自己感到不解,他干脆也就来个独来独往,鄙视众生,麻木不仁,心比天高。

他偏又觉群群有点意思。群群看见他过来,却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

钱亮将群群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故意在泥塘边站一会。他对孩童的嬉戏全无兴趣,哀莫大于心死,钱亮的童心早已死了。他站着不走先是和群群“斗气”,接着他就想起前晚上农民河里炸鱼、吃鱼的情景,那些炸死的尺多长的鱼……

又想起儿时的五祖祖在门前小河里划船捕鱼,有次他跟随五祖祖去,五祖祖大鱼留着卖,泥鳅和小鱼小虾,还有两三条筷子长的半大鳝鱼,拿回家弄给他吃。

五祖祖从坛子里抓半碗泡姜、泡辣椒,切碎了用少许油煎一下,然后舀瓢水在锅里熬汤,再把鱼虾倒进去——只用清水洗一下,似乎也没有剖开。这鱼虾好好吃!汤好鲜!回家说起,妈妈问吃起是不是有点苦英英的?他说不呀,不觉得!

钱亮正沉浸在儿时的美味中,忽听说要将鱼虾送给自己,忙道:“不要不要,你们辛辛苦苦捉的——不然,我拿钱买。”对老猿笑了笑。

他看老猿不像知青,但又带市里口音。老猿上来先在沟里洗了手,站起对钱亮笑道:“袁鸣三,白鹭滩十队。我们见过面的,没有机会招呼。”

钱亮这才确定他是知青。可能是才从儿时的记忆中出来,对老猿的回答和微笑都显得比较自然。

群群把盛在破筲箕里的小鱼虾在沟里淘干净了,拿来递给钱亮:“拿去,不要钱——这么多娃儿,你钱给哪个呀!”

钱亮见群群刚才对自己还不理不睬的,现在态度变了,受宠若惊说:“呃,我现在要去巡水呀!”

老猿说:“你去。你们组上还有两个人,是不是?群群送到你们组上去。”

钱亮道了谢,再看一眼群群就走了。

老猿还想玩,他见路边有一柄很大的向日葵盘子,对这群娃儿说:“嘿,我们来修个水碾,好不好呀?”

孩子们都拍手说:“好呀,修水碾,修水碾!”

老猿就去拾向日葵盘子。孩子们弄根小竹竿来,插在泥塘中央,用手掘一条沟。老猿把手上的向日葵盘子穿在小竹竿上,松松的能够转动。

一切妥当后,孩子们争着去扒开沟口的泥,叫道:“啊!水来了,水来了!”

一股浊水顺小沟流进来,冲得向日葵盘子旋转。群群坐在塘边,高兴得双脚跟在塘壁上敲打,跟着大家喊:“啊,啊,碾盘转了!碾盘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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