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景瑞三十三年，正月，初雪。
燕京景洹宫内，院子里已经落了一指厚的积雪。十余位穿着单薄素裙的女子却依然站着，任由飘雪落在肩头，咬着唇也不肯哆嗦得厉害。宫内的侍从穿过庭院，也不敢抬头驻足，只是心里却也为这些姑娘感到怜惜。
素锦端着新换的暖炉候在景洹的寝宫门前，屈身朝宫内问道：“六殿下，贵妃娘娘赐的宫女已经在庭前候着了，这雪一直未停，这些姑娘怕是扛不住的。”宫内的人没有回应。
“啊！”已经有人忍不住寒冻，倒在了地上。旁的人虽稍有些力气，都跪了下来。一个女子朝着宫门颤颤巍巍道：“求殿下，饶了奴家吧，求殿下给奴家一条活路。”一众女子都附和道：“求殿下饶命。”
寝宫门缓缓拉开，素锦将暖炉搁在宫内，为六殿下披上狼毛氅衣，才将六殿下缓缓推了出来。坐在轮椅上的他，依然居高临下，眯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素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一大早这么多人在本宫门前，吵死了！”六皇子捶着腿，一脸懊恼，“尔等从哪来回哪去吧！”
“万万不可，她们可是贵妃...”景洹一手拍开正轻声提醒他的素锦，闷声问道：“那她们会陪我玩吗？”
“当然，她们今后便是殿下的人了，自然依顺着殿下。”
“那尔等都会些什么？”是辨别不出语气的话。
“奴会女红，会洗衣。”、“奴会奏琴。”、“奴会丹青...”怯怯诺诺的宫女们早已花容失色，忍着冻，作着揖。
“你会什么？”景洹抬手指着地上的一个女子。她和旁人一样，却又有所不同。
“奴...殿下需要奴做什么，奴便做什么。”女子毫无血色的唇一张一合，眼神却格外清澈。
素锦带着一众宫女来到了别院，便是下人们的住所，给她们分配了房间和新衣。而那个被点到的女子则留在了景洹的寝宫。
“可有名讳？”
“奴是苏家的庶女，未曾有过名字。”
景洹若有所思，苏家，江南的商贾大家，应是旁系庶女，不然也不至于被卖到宫里做婢女。
“本宫今日与尔初识，甚是有缘，便留在本宫身边做内侍吧。”景洹见苏女眼中犹豫，轻笑道：“不是尔等说，本宫想要尔作甚便可作甚？”
“奴不敢违抗。”苏女垂下头，皱了皱眉。
“今日初雪，本宫便为你取名白雪吧。”
苏女连忙作揖：“白雪谢殿下赐名。”
此时素锦已端着一叠新衣走了进来。苏白雪略有些震惊，此人不过是一个婢女，步履却如此轻盈快速，之前听她在殿前说话便觉得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好似习武之人。
“你与我来偏殿。”素锦带着苏白雪来到寝宫后面的一处房间，将新衣递给苏白雪，自己退到屏风外，“在雪中可有受寒？”
苏白雪换上新衣，觉得暖和许多，“不打紧。这里便是我今后住的地方吗？”
“这里是殿下内侍的住处，这里的门可以通向膳厨和浣衣坊，方便你照顾殿下起居。”
“谢谢大人。”苏白雪好奇，明明素锦看起来就像是六皇子的内侍，可为何又将自己招为内侍。
“我与你都是殿下的奴，不必唤我大人。我暂时会在这和你住一段时间，待你熟悉内侍的事务，我便会离开。”素锦话落，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苏白雪坐在床榻边，看着这偏殿的陈设。与六皇子的寝宫相比，简陋了许多，却也一应俱全。一席流光藤帘将刺眼的日光折射得如同斑点星光。
“今日初雪，本宫便为你取名白雪。”苏白雪心里想着六皇子的话，又想起他说话时，不经意撇来的目光，仿佛那眸中凌厉似有若无。世人都说，六皇子景洹天生废材，双腿无力无法直立，又深受贵妃娘娘宠溺，性情乖张，且不学无术，是几位皇子中最不可能立为储君之人。苏白雪心中产生一丝疑虑，这六皇子仿佛并不像传闻中所说，至少他没有那么简单！
素锦来到景洹的寝宫述职，六皇子依然坐在轮椅上，却是望着窗外有些失神。
“殿下，臣已将宫女们安顿好了。”素锦说着，一边沏茶。青铜鉴中是蜀州进贡的上等茗茶蝉翼，素锦揭盖，茶香轻扬。
六皇子接过素锦递来的玉坞，闻了闻：“这茶有些旧了。”
“是，殿下。臣这就将茶处理了。”素锦娴熟地收拾着案台。
“让一个将军替本宫斟茶，还真是奢侈。”景洹苦笑，“以后便让白雪来做这些吧，尔也好回到营里。”
“臣...”素锦有些手足无措，直接跪了下去。
“罢了，这些日子 宫中也乱，尔便留下来保护本宫吧。”景洹不知何时取了一把折扇，摇着折扇半遮面，如市井纨绔一般，“那些宫女查得如何？”
“回殿下，依臣看，大多是贵妃娘娘从宫外找的民女，只修些琴棋书画，也未见过什么世面，心思也都单纯。”
“苏氏之女如何？”
“臣觉得，她如其他人一样，未有异样。”素锦如是答道。
“还是留意些吧，此间必有贵妃安的眼线。”景洹收起折扇，叹了口气。
“臣明白。”
庭前的雪不知不觉已经有一尺高，枯枝摇曳，不时有积雪滑落，白茫茫一片，景洹宫格外寂静。别院里新住的宫女围着暖炉，悄声密谈着一些闺房之事。
苏白雪撩开滕帘，望着天，雪落在肩头，眉睫之间渐渐结出细细的白霜。南楚之地虽也有冬日，却未曾下过如此大雪。冰雪之冷却不如风霜刺骨，南楚无雪，却有风，每到初春，阴雨风暴连绵，多少南楚百姓，感染风湿疟疾。若是如这燕京一般下一场白雪，覆盖一片纯净白洁也好。
苏白雪从发髻上取下一只木簪，在手中摩挲，指间朱红泛着油光，木簪都已经磨出了包浆。南楚，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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